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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眼泪是咸的,渗进梦里就化成了海。
      我在那片咸涩的海里往下沉。
      恍惚间听见上课铃,穿透水层,刺耳又真实。
      睁开眼时,视线模糊,眼皮肿痛。
      额头顶着的是冰凉光滑的课桌桌面,木纹贴着皮肤,传来老旧教室特有的混杂着粉笔灰和灰尘的气味。
      我猛地直起身,后颈一阵酸麻。
      不是我的房间。

      是教室。
      下午第一节课前的躁动正嗡嗡作响,有人在赶抄作业,有人在讨论昨晚的游戏,前排女生压低声音分享新到的明星贴纸。
      阳光透过老旧玻璃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我低头,看见自己身上蓝白相间的校服,袖口有一点洗不掉的墨水渍。
      桌面上摊开的数学课本,页码停留在集合与函数。
      一支黑色水笔滚落在桌沿,随时要掉下去。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是梦。
      一个清晰得过分的梦。

      “齐奕棠,睡懵了?”同桌拿胳膊肘碰了碰我,是张宇,一个永远在刷题的男生。
      他推了推眼镜,瞥我一眼,“老陈刚才进来看了一圈,脸色不太好,你小心点。”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前面。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那张桌子空着。
      桌面干净得反光,没有书包,没有课本,连一张废纸都没有。
      阳光洒在那片空荡荡的桌面上,亮得有些刺眼。
      从开学第一天起,那个位置就一直空着。
      班主任老陈只在第一次排座位时提过一句:“这个位置先留着。”
      没人知道留给谁,也没人敢问。
      重点班的学生大多懂事,知道什么该好奇,什么不该。
      那个空位就这样成了一个沉默的谜,每天安静地待在那里。

      我也曾好奇过,但很快被堆积如山的预习作业和竞赛题淹没。
      直到第一次月考成绩公布。
      我记得那天,老陈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脸色比往常更严肃几分。
      他照例表扬了前十名,批评了退步显著的同学,最后,目光落在那张空座位上。
      “林烬舟,”他念出一个陌生的名字,声调平平,“从今天起,坐第三排那个空位。齐奕棠,”他转向我,“你跟她同桌。多帮着点。”

      教室里有瞬间的安静,随即是压低的窃窃私语。
      重点班突然空降一个新同学?
      还是月考之后?
      这几乎是从未有过的先例。

      后门被推开。
      先看见的是一头黑色短发,利落得近乎锋利,衬得脖颈格外白皙。
      她走进来的样子,脚步有些拖沓,肩上的书包单肩挂着,随时要滑落似的。
      她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那个空位。
      全班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身上。

      我离得近,看得更清楚。
      她很高,比班里大多数男生都高,身形瘦削得有些单薄,蓝白校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皮肤是冷调的瓷白,鼻梁很高,嘴唇很薄,紧紧抿着。

      她抬起眼,看向那个即将属于她的座位。
      我撞进了那片蓝色里。

      老陈说她是中德混血。
      我后来查过资料,日耳曼人种的蓝眼睛,多是灰蓝或湖蓝,清澈见底。
      但她的不是。

      只是漠然的一瞥,却让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她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
      动作间,校服袖口微微上缩,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腕骨突出。
      我好像闻到了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教室的气味。
      一种微醺的、带着橡木和谷物焦香的凛冽气息,混在汗味里,突兀而隐秘。
      威士忌。

      我家里有个小酒柜,我爸偶尔会喝一点。我对那气味并不陌生。
      老陈已经开始讲月考试卷了。
      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黑板,却总忍不住用余光瞥向左边。
      她坐得很直,视线却没有焦点,既不看黑板,也不看试卷,只是盯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
      桌上空空如也,连支笔都没有。

      一整节课,她动都没动一下,像一尊过分精美的冰雕。
      下课铃响,老陈前脚刚走,教室里就炸开了锅。
      好奇的、打量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纷纷投向我们这边。有几个男生互相推搡着,似乎想凑过来搭话,但最终没人敢当第一个。
      她站了起来。
      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没有理会任何目光,径直走向后门,消失在走廊里。

      “哇,够冷的。”前桌的男生回过头,压低声音,“长得是挺扎眼,但这脾气……”
      “哎哎哎,我听说是因为她爸给学校捐了栋实验楼才塞进来的,”另一个女生凑过来,声音更小,“不然怎么可能月考完了还能进重点班?”
      “混血啊,眼睛真蓝。”
      “看着不好相处。”

      议论声嗡嗡地围上来,又在她空着的座位旁散去。
      我收拾着桌上的课本,那丝若有若无的酒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那天后来几节课,她都在上课铃响前最后一秒走进教室,下课铃一响立刻离开。
      不跟任何人说话,没有同桌之间必要的借橡皮、问作业,甚至没有眼神交流。
      她的存在本身在重点班高速运转里就格格不入。

      直到那天放学。
      我作为值日生留下来打扫卫生。
      倒完垃圾回来,教室里已经空了,夕阳把整个教室染成橙红色。
      我回到座位拿书包,却发现她桌肚里露出一角硬皮笔记本的黑色封皮。
      鬼使神差地,我抽了出来。
      很厚的一个笔记本,黑色硬壳,没有任何装饰或标签。
      我翻开第一页。
      字迹凌厉潦草,几乎力透纸背,写满了同一个名字。
      安语柔。
      安语柔。
      安语柔……
      一页,两页,三页……整整十几页,密密麻麻,全是这三个字。
      不同的笔,不同的力道,有的工整,有的狂乱,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去。
      在那些名字的缝隙里,偶尔会出现一些断断续续的句子,字迹更乱:
      “为什么?”
      “是我的错。”
      “药瓶空了。”
      “对不起。”
      “她笑的时候,眼睛像……”
      最后几个字被狠狠划掉,纸面都破了。

      我猛地合上笔记本,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安语柔是谁?
      为什么要把一个名字写满这么多页?
      那些零碎的句子是什么意思?
      药瓶?

      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我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把笔记本塞回她桌肚,抓起自己的书包,几乎是跑出了教室。
      在走廊转角,我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林烬舟。
      她靠在墙边,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小扁壶,壶盖拧开了,那股凛冽的威士忌气味在空旷的走廊里清晰起来。
      她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她转过头,那双冻湖般的蓝眼睛看向我。
      “看到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点刚喝过酒的沙哑。
      我僵在原地,血液都好像凉了。
      她走近几步,把银壶塞进校服外套的内兜。
      我们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我能看清她眼底冰冷的底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
      “别告诉吴老师。”她说。
      吴老师是我们的年级主任,以严厉和不近人情著称,尤其厌恶任何违纪行为。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三道奥数题,”她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换你沉默。校际联赛的压轴题型,保证你下次月考数学稳过145。”
      我愣住。
      不是因为条件,而是因为她居然知道我在为数学竞赛的压轴题头疼,知道我的月考数学卡在135上不去。
      她观察过我?
      什么时候?
      她没等我回答,从书包侧袋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塞进我手里。
      “明天给我答案。或者,”她顿了顿,“去告诉吴老师,器材室最里面那排垫子底下,还有半瓶杰克丹尼。”
      说完,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最终消失。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还带着她指尖凉意的纸。
      展开,上面是三道手写的奥数题,题型刁钻,条件隐蔽,正是我最近苦苦钻研却不得要领的那种。
      啧,她的字迹和笔记本上的一样凌厉,该练字了吧。
      那天晚上,我对着那三道题熬到凌晨两点。
      不是因为被威胁,也不是因为想交换什么。
      我只是……无法控制地,反复想起那双眼睛,想起笔记本上力透纸背的“安语柔”。
      我解出了两道半。
      剩下半道,思路卡在一个关键的转化上。
      第二天早自习,我把写了解题过程的纸推到她桌上。
      她正在看一本德文原版小说,封面花哨。
      她瞥了一眼我的答案,拿起红笔,在其中一行划了一道,在旁边写了两个英文单词:“Matrix Transformation(矩阵变换)”。
      我盯着那两个单词看了几秒,忽然茅塞顿开。
      原来如此,需要用矩阵的思想重新表述递推关系。
      我拿回纸,很快补全了最后几步。

      早自习下课铃响时,她把一个崭新的、同款的黑色硬皮笔记本放在我桌上。“你的了。”
      我愣住了。
      她见我一直盯着她,仿佛以为是在看她手旁的小壶,犹豫片刻又把那个银扁壶放在笔记本旁边,“这个,偶尔。别过量。”
      我抬头看她,她依旧没什么表情。

      “为什么?”我终于问出了口。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她拿起那本德文小说,重新打开,声音低得像耳语:“因为你看我时,眼睛里没有他们那种好奇。只有……”
      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最终说,“……麻烦。”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她指的是其他同学打量她的眼神,那种看新奇生物、看特权插班生、看漂亮异类的眼神。
      我昨天的慌乱、警惕、甚至是一丝恐惧,在她看来,大概只是“麻烦”。
      但至少,不是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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