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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古怪的默契。
      她还是独来独往,上课时要么看窗外,要么看自己的书,偶尔会在我被老陈点名回答难题卡壳的时候,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下一个关键词或公式,推到我面前。
      我则在她偶尔忘记带笔(后来我发现她不是忘记,是根本懒得带)时,默默递过去一支。
      值日时,如果轮到我们俩,我会擦黑板拖地,她会一声不吭地去倒垃圾,靠在走廊尽头那个窗台边,看着楼下操场,直到我锁门。

      我们几乎不交谈。
      但我知道她袖口偶尔会沾着酒气,知道她午休从来不去食堂,要么消失,要么趴在桌上睡觉。
      她知道我数学强但物理弱,知道我父母都是医生,家里期望极高,知道我压力大的时候呼吸节奏会改变。

      我是她秘密的共犯,保守着器材室垫子底下那半瓶威士忌和满笔记本“安语柔”的秘密。
      她是我沉默的援手,提供着恰到好处的解题思路和无需言明的掩护。
      我以为这种危险的平衡会持续很久,直到那个暴雨夜来临。

      那天下午开始天色就阴沉得可怕,到了放学时,闷雷滚动,大雨倾盆而下。
      我没带伞,留在教室等雨小。
      班里还有几个同学,吵吵嚷嚷地拿着偷带的手机打着游戏。

      林烬舟一下午都不在。
      老陈来问过,没人知道她去哪儿了。
      天色越来越暗,暴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我正犹豫要不要冒雨冲去公交站,景允墨突然出现在教室后门。
      景允墨是文科重点班的,以消息灵通和人际广泛闻名。
      她和我因为一起参加过市里的辩论赛,算是认识。
      她脸色有点发白,头发和肩膀都被雨打湿了,神情是罕见的严肃甚至慌张。
      她径直朝我走来,扫了一眼教室里其他人,压低声音:“齐奕棠,出来一下,有事跟你说。”
      我跟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这里空旷,只有哗哗的雨声砸在窗户上。

      “是关于林烬舟的事,”景允墨开门见山,语速很快,“你跟她同桌,知不知道她以前的事?”
      我摇头。
      景允墨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是她发小。林烬舟和我在读小学时,有个关系特别好的朋友,叫安语柔。我们三人形影不离。”
      安语柔。这个名字像一颗冰冷的钉子,敲进我的耳膜。
      “安语柔最后病死了,林烬舟状态就开始越来越诡异,甚至开始酗酒,初中她去了柏林,我也是现在才知道她回来……”
      景允墨的声音低下去,混杂在暴雨声里,听不真切。
      我已经明白了,笔记本上那些疯狂的“安语柔”,那些“为什么”和“是我的错”。
      “林烬舟被她父亲送回了国,转到我们这里。”景允墨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这事儿在柏林那边华人圈里有点传闻,但被压下去了。你……”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你小心点。她精神状态可能不太稳定。刚才听别人说看见她往旧艺术楼那边去了,那种天气,去那儿干嘛……搞艺术吗?真没想到她有着雅兴……”

      旧艺术楼?那边因为要重建,已经废弃大半年了,平时根本没人去。
      一股强烈的不安猛地攥住我的心脏。
      我想起她今天下午空洞的眼神,想起她最近越来越频繁地“消失”。

      “谢了。”我对景允墨说了一句,转身冲回教室,抓起书包就往外跑。
      “齐奕棠!雨这么大你去哪儿?”身后有同学喊。
      我没回答,一头扎进铺天盖地的雨幕里。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全身,我抄近路穿过湿滑的操场,冲向校园西北角那栋灰暗的旧艺术楼。
      楼里没有灯,一片漆黑,只有闪电偶尔划过时,照亮破败的楼梯和剥落的墙皮。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霉菌的气味。
      我凭着记忆摸上三楼,那里以前是音乐教室和琴房。
      走廊尽头有微弱的光,还有……断断续续的、被砸碎般刺耳的钢琴声。

      不是演奏,是发泄。
      是手指、拳头、甚至可能是其他东西,狠狠砸在琴键上发出的杂乱轰鸣,夹杂着木头断裂的脆响。
      我朝着那声音跑去。
      最里面那间琴房的门虚掩着,光线就是从门缝里漏出来的。
      我猛地推开门。

      眼前的景象让我血液几乎倒流。
      林烬舟背对着我,站在那架老旧的三角钢琴前。
      钢琴盖被完全掀开,琴键裸露着。
      她左手握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生锈的铁制桌腿,高高举起,然后狠狠砸在琴键上!
      “哐——!!!”
      琴弦断裂,发出可怕的悲鸣。
      黑白琴键四处飞溅。

      窗玻璃碎了一地。
      狂风裹挟着暴雨从破口灌进来,吹得她的短发狂舞。
      地上满是玻璃碴、木屑和散落的乐谱。闪电划过,照亮她侧脸上冰冷绝望的线条,和那双蓝眼睛里翻涌的、近乎疯狂的痛苦。
      “林烬舟!”我喊她的名字,声音被雷声和暴雨吞没大半。
      她好像没听见,再次举起铁棍。

      “林烬舟!住手!”我冲过去,想从后面拉住她的胳膊。
      就在我靠近的瞬间,她猛地转过身!
      铁棍擦着我的额角挥过,带起一股凉风。我惊得后退一步,脚下踩到碎玻璃,滑了一下。
      她看清是我,动作顿住了。
      铁棍从她手里“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一边。
      我们隔着满地狼藉对视。
      雨水从破窗灌进来,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几缕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那种疯狂逐渐褪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

      我看见了她垂在身侧的右手。
      鲜血正从她的手腕处涌出来,顺着手掌,流过指尖,一滴,一滴,砸在脚下残存的白键上。
      鲜红的血珠在象牙白的琴键上绽开,触目惊心。
      伤口似乎很深,是被玻璃划破的,边缘还有细小的碎片。
      “你……”我喉咙发紧,想上前,却不敢动。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流血的不是她的手。

      她抬起眼睛,看向我。
      “滚开。”
      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穿透暴雨的喧嚣。
      我僵在原地。
      她往前走了一步,踩过玻璃碴,逼近我。血滴在地板上,拖出断断续续的红线。

      “听见没有?滚开!”她提高了音量,“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别学安语柔那样可怜我!我不需要!”
      安语柔。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像一把刀,捅破了我们之间那层脆弱的默契。
      “我没有可怜你!”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迎着她的目光顶回去,“我只是……你流血了!需要包扎!”
      “关你什么事?!”她吼回来不知道是因为情绪还是雨水眼睛红得吓人,“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跟任何人有关系吗?!安语柔就是这样温柔!太爱可怜别人!可是上天可怜她了吗?所以她死了!你懂吗?她死了!”

      最后几个字,她是嘶喊出来的,只有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液体顺着她的脸往下淌。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平时冷得像冰的女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那又不是你的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却坚定。
      她像是没听见,转过身,踉跄着走向那架残破的钢琴,用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按在一个没有被砸坏的低音键上。
      “咚……”
      一声沉闷的、走了调的琴音,在空旷破败的琴房里回荡,很快被暴雨声吞没。
      她站在那里,背影单薄而僵硬,任由手腕的血滴答滴答落在琴键上,混着雨水,晕开一片暗红。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我冲回门口,捡起我扔在地上的书包,从里面翻出我常备的小急救包。
      我父母是医生,这个习惯就是他们强行培养的。
      我走回她身边,无视她瞬间绷紧的身体和戒备的眼神,一把抓住她流血的手腕。
      “你干什么?!”她想挣脱,但可能因为失血或者情绪消耗,力气并不大。
      “闭嘴。”我用我自己都惊讶的粗暴语气低吼。
      我用矿泉水冲洗她手腕的伤口,小心挑出几片细小的玻璃碴,拿出消毒纱布按住。
      “按住!”我命令道。
      她没动,只是用那双冰冷的蓝眼睛死死瞪着我,眼眶通红。
      我干脆自己用力按住纱布,另一只手拿出绷带,开始一圈一圈缠绕她的手腕。
      动作不算熟练,但足够用力。
      鲜血很快渗出了纱布,但我不管,只是继续缠,直到把整个伤口紧紧裹住,打了个丑丑的结。
      整个过程,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缠好绷带,我松开手。
      她的手腕在我手里微微颤抖。
      我们就这样站着,站在满地狼藉的废弃琴房里,像两个被困在孤岛上的幸存者,互相憎恨,又不得不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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