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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高考倒计时像催命符,一天天往死里逼。就在这让人喘不过气的时候,甄云舒出现了。
隔壁班学神,年级前三的钉子户,人如其名,气质清冷得跟高山顶上的雪似的,眼神通透,能把你心里那点弯弯绕绕照得明明白白。
她跟庄晏川之间,有种奇奇怪怪的感觉。我们心里都明白,庄晏川那沉稳底下,压着对这姑娘的心思,静水流深,跟他本人一样。
第一次模拟考中间休息,开水房外人挤人,排了很长的队。
甄云舒排我前头,林烬舟在我后头。
水龙头哗哗响,队伍沉默地往前挪。
甄云舒接完水,转身,目光不偏不倚,正好和林烬舟撞上。
两个同样扎眼的人,一个像高山雪,一个像腊月冰,视线在空中“啪”地一碰,没火花,只有一股寒气。
甄云舒似乎顿了一下,她用一种带着点看透世事的悲悯语气,轻声说:“我听晏川说了你们的事。”她的目光掠过林烬舟,“这条路……警察的宿命,或许就是成为纪念碑。”
声音很轻,落在只有水流声的开水房门口,却像丢了个深水炸弹。
林烬舟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她手里攥着的空塑料水瓶“咔”一声轻响,被她无意识地捏得变了形。
她看着甄云舒,看了几秒,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说得对,”她的声音平静,“纪念碑,不该有软肋。”
说完,她没再看任何人,水也不接了,转身就走。
甄云舒望着她离开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对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也端着水杯走了。
我僵在原地,手里的一次性纸杯被捏得变了形,温水流出来,烫了手背,却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嗡嗡的,只有那句话:
纪念碑不该有软肋。
所以,我是软肋?
轩玥那些画是软肋?
关于安语柔的一切是软肋?
所有可能让她犹豫、让她心软、让她在关键时刻“不够硬”的东西,都得当成“软肋”被剔除掉?
那天之后,林烬舟训练往死里练,眼神越来越空,偶尔扫到我,那目光里也啥也没有。连对庄晏川和郝沐宸,她也保持着一种有距离的淡漠。
高考前夜,教室里的最后一节晚自习,老陈做完最后动员,嗓子都哑了。
下课铃响,教室里却一片死寂,没人动,一种茫然的、不知今夕何夕的气氛弥漫着。
我清空了用了三年的桌肚,把东西全塞进书包,起身时,习惯性往旁边瞥了一眼。
林烬舟的座位,已经空了。
心里莫名空了一块。
鬼使神差地,我没立刻回家,在空无一人的校园里瞎晃,像缕游魂。
不知不觉,脚把我带到了通往天台的那条老楼梯。
铁门虚掩着,吱呀一声推开。
夏夜的风总算带了点凉意,我看见了角落里的她。
林烬舟背靠着锈迹斑斑的护栏,坐在天台最边上,两条腿直接荡在外面。
身边散落着几个易拉罐,空的,半满的。她手里还拿着一罐,仰头灌了一口。
夜风把她汗湿的短发吹得更乱,露出清晰锋利的下颌线。
她听到动静,回过头。
眼神起初有点散,然后聚焦在我身上。
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神迷离,嘴角挂着一丝笑。
“哟……齐大医生……又来啦?”她晃了晃手里的易拉罐语气带着醉意的轻浮,“明天……就上刑场了……不回去……临时抱抱佛脚?”
我没说话,走过去,在她旁边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也把腿悬在外面。
十几米的高空,风在耳边呼呼地刮。
她没赶我,又把一个没开的罐子推到我旁边。
我没碰。
她转过头,醉眼朦胧地看我。
“齐奕棠……”她叫我的名字。
“嗯?”
她凑近了一点,酒气混着她身上那股冷淡的雪松味扑过来。
“如果我死在任务里……”
我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你要记得,”她继续说着,嘴角甚至还挂着那丝飘忽的笑,眼神却十分认真坚定,“把我的警号……擦亮。”
“就像匡岳哥……擦他爸的警徽那样。”
“要亮亮的……能照出人影儿那种。”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平常,像在交代明天记得带钥匙。
好像她的以后注定要有一个染血的结局。
脑子里那根名叫理智的弦,“嘣”一声,断了。
我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是怎么抬起手的。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天台空旷的夜风里,炸得格外响。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掌火辣辣地疼,整条胳膊都震麻了。
林烬舟被打得头偏过去,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
时间好像凝固了。
几秒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转回头。
左脸颊上,一个清晰的、红肿的巴掌印。
但她没生气,没惊讶。
她看着我,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向上弯。
她肩膀耸动,眼泪都笑出来了,可那笑声被风吹散。
她像个彻底疯掉的小孩。
我打完那一巴掌,手还在抖,心像被掏空了,冷风呼呼往里灌。
看着她那样子,所有愤怒、害怕、心疼、无力,都变成了更深的茫然和冰冷。
她笑了很久,直到最后,像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后背倚靠在冰凉的铁栏杆上。
她终于平静下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抬起头。
“打得真好…”她喃喃了一句。
没再看我,也没再说话,她扶着栏杆,有点摇晃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向天台的铁门。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深处。
第二天,高考。
考场外人山人海,喧闹,紧张,期盼的空气几乎凝成实质。
我找到自己考场,坐下,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试卷发下来,笔尖碰到答题卡,那种训练了千百遍的麻木本能才接管了身体。
两天,像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梦。
交卷铃响的瞬间,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随着人流挤出考场,夏天白花花的阳光晃得人眼花。
空气里是解放般的喧闹和一种空荡荡的茫然。
我在攒动的人头里,一眼看到了她。
林烬舟站在教学楼前的香樟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她校服外套搭在臂弯,只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似乎在等人,目光平静地扫过涌动的人潮。
她的目光,穿过嘈杂的人海,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我们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中间是拥挤的人流。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忽然,极其轻微地,对我眨了眨左眼。
一个快得像是错觉的wink。
紧接着,她抬起手,没指我,而是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对着我,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我看懂了。
她说:
“我有一个惊喜给你。”
说完,她勾起唇角,那笑容带着罕见的狡黠。
她转身,汇入人流,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
惊喜?
什么惊喜?
那个醉醺醺说要我擦亮她警号又挨了我一巴掌的人,现在说要给我一个惊喜?
接下来几天,在等成绩的焦灼和毕业季特有的伤感狂欢里度过。
班级聚餐,谢师宴,同学录上写满或真心或搞怪的祝福。
林烬舟参加了必要的活动,但总是最早走。
毕业典礼在礼堂举行,冗长的讲话,合影。
校长宣布“你们毕业了”时,掌声雷动,不少人红了眼眶。
典礼结束,人群涌出礼堂,在校园里到处拍照,拥抱,告别。
我被人流裹着,慢慢往外挪。
忽然,有人从后面轻轻拉了一下我的书包带子。
我回头。
是林烬舟。
她好像也是从人堆里挤过来的,额角有细密的汗。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柔和。
“这个,”她递过来一个东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周围的嘈杂,“给你的。”
那是一个纯白色的信封。
我愣住了,下意识接过。
指尖碰到信封微凉的表面。
“惊喜。”她补充了两个字,嘴角又浮现出那带着点狡黠的淡笑。
没等我反应,她迅速转身,像尾灵活的鱼,重新没入了喧闹的人潮,很快不见了踪影。
我拿着那个纯白的信封,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敲。
惊喜?
我捏了捏信封,走到旁边一棵相对安静的梧桐树下,背对着喧嚣,深吸口气,小心地拆开。
里面是张卡片。
同样是纯白的卡纸,质地很好,边缘干净利落。
卡片上,只有一行字。
不是中文。
是德语。
字体凌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秀逸,墨色很深,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很认真。
我盯着那行德文,大脑有瞬间的空白。我根本看不懂这样一长串文字。
是什么?
某种誓言?
告别?
还是……别的什么?
我翻过卡片,背面空空如也。
没有解释,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我小心地把卡片放回信封,对折,放进随身背包最内侧的夹层里,妥帖收好。
也许,等以后有机会,我可以查查字典,或者……直接去问她?
就在这时——
“齐奕棠!齐奕棠!!!”
一声带着巨大激动和不可置信的呼喊,像炸雷般劈开了毕业典礼后的喧嚣。
是郝沐宸。
他正从教学楼方向狂奔而来,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都爆了出来,眼睛里燃烧着狂喜和震惊混合的火焰。
他跑得太急,差点撞倒旁边一个正在拍照的女生,也全然不顾,只是挥舞着手臂,像头野兽,朝着我这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出……出来了!!!”
他喘着粗气,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步,双手撑着膝盖,胸膛剧烈起伏,但脸上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变形:
“高……高考成绩!刚……刚才!可以查了!!!”
“全省排名……都……都出了!!!”
“我靠!!!林烬舟!!!他妈……他妈全省理科第九!!!九啊!!!”
“庄晏川!!!前五十!!!稳了!!!稳了!!!”
“还有我!!!我第六十九!!!哈哈哈哈!!!”
他的吼声像一块巨石投入沸腾的油锅,瞬间点燃了周围所有人。
先是死一般的寂静,仿佛没听清,随即更大的喧嚣轰然炸开!
“什么?!成绩出了?!”
“真的假的?!”
“快!手机!查成绩!”
“我靠!林烬舟真的全省第九?!”
“我的天……”
人群瞬间疯狂了。
刚刚还沉浸在离别伤感中的毕业生和家长们,此刻全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攫住。
尖叫声,欢呼声,哭泣声,打电话声,手机屏幕的光芒瞬间亮成一片星海,所有人都手忙脚乱地开始查询、确认、分享、或消化自己的命运裁决。
郝沐宸还在激动地语无伦次,抓住旁边每一个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分享狂喜。
庄晏川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脸上依旧沉稳,但紧抿的嘴角和发亮的眼睛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对我点了点头,目光随即投向人群深处,似乎在寻找甄云舒。
我站在原地,耳边的喧嚣震耳欲聋,眼前是无数张被狂喜、紧张、绝望或茫然扭曲的年轻面孔。
林烬舟……全省第九。
她做到了。
难到这才是真正的惊喜吗?
我忽然失去了立刻去查询自己成绩的冲动。
我只是转过身,背对着沸腾的人群,望向她刚才消失的方向。
香樟树的叶子在夏日的热风中哗哗作响,阳光晃得人眼花。
她会在哪里?
听到这个消息了吗?
那张写着德语的卡片,和这耀眼到令人眩晕的成绩单之间,到底哪一个是真正的“惊喜”?
或者,两者都是?
我不明白。
注:卡片上的德文为德国诗人弗里德里希·吕克特的诗句:“Sterbe ich, so hüllt in mein Herz mir die Hände, / hat es genug, es hat, es hat sich verzehrt in der Liebe, in der Liebe zu dir.” 意为:“若我死去,请将我的手交叠于心口,/ 它已足够,它已在爱中,在对你的爱中燃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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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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