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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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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沙哑,干涩,没有起伏,只是固执地重复着那些我听不懂的音节。
我慢慢走过去,脚步声在这空旷冰冷的空间里被放大,显得格外突兀。
她没有回头,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我的到来,依旧对着那个盛放着她母亲遗体的冰冷金属柜,一遍遍念着那首童谣。
“……Schlaf, Kindlein, schlaf……”(睡吧,孩子,睡吧)
“……Der Vater hüt't die Schaf……”(爸爸看着羊)
“……Die Mutter schüttelt's Bäumelein……”(妈妈摇着小树)
“……Da fällt herab ein Träumelein……”(于是落下一个美梦)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最后几个音节几乎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一切重归寂静。
我走到她身边,蹲下身,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没有泪痕,眼睛只是空洞地望着前方,望着那个金属柜。
脸色是一种死寂的灰白,嘴唇紧紧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
“林烬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视线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起初是空茫的,没有任何焦点,仿佛穿透我在凝望某个遥不可及的虚空。
“……齐奕棠。”她开口。
“嗯。”我应了一声,喉咙发紧,所有预先想到的苍白无力的安慰话,此刻都堵在胸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慢慢地把头转回去,重新看向那个金属柜。她极轻,极慢地,将额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这个动作来得极其自然,又极其突然。她的额头抵着我的肩窝,皮肤很凉,没什么重量,却压得我心头沉甸甸的。
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一动不敢动,就这么直挺挺地蹲着,任由她靠着。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她近乎呢喃的声音,从我的肩膀处传来,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脖颈,带着一种万念俱灰后的平静:
“齐奕棠。”
“嗯?”
“我好像……”她像在确认某个事实,“真的不会哭了。”
语气平淡无波,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好一样。
安语柔离开时,她流不出眼泪,只能用酒精和自毁来对抗那巨大的空洞。
如今,母亲离开了,她坐在这比外面寒冬更冷的太平间里,念着童年时母亲或许曾温柔哼唱过的童谣,却连一滴眼泪都榨不出来了。
我抬起有些僵硬的手臂,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脊背上,略显笨拙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她没有抗拒,也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安静地靠着,闭上了眼睛。
林烬舟的母亲在春节假期后匆匆下葬。
葬礼极其简单,只有少数至亲好友到场。她父亲林国栋终于出现了,一身常服。
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鬓角有了明显的灰白,尽管背脊依旧习惯性地挺直,但眼神里沉积着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沉痛。
他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在整个葬礼过程中,手臂始终紧紧搂着女儿的肩膀,那姿态,既像是支撑她不要倒下,也像是一种无形的、沉重的禁锢。
林烬舟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黑衣,站在父亲身边。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太多可以称之为表情的表情,只是眼神空茫地落在墓碑上母亲微笑的照片上。
葬礼结束后,她以惊人的速度回到了学校,回到了那种近乎自虐的训练和刷题节奏中。
仿佛母亲的离世只是按下了她人生的一个加速键,让她朝着警校冲刺得更加义无反顾,甚至带着点仓皇。
她变得更沉默仿佛情绪被彻底封锁。
偶尔,她会在做题间隙,对着窗外某片飘过的云、某只飞过的鸟,长久地出神。但一旦她抬起眼,视线落回试卷或投向训练场,那双眼睛里便只剩下专注。
黑板旁的高考倒计时数字无情地跳跃变小,郝沐宸的成绩像坐过山车,警校对文化课要求不低,压力之下,他那总像小太阳似的乐天派性子,也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庄晏川则一如既往,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扎实。
我记不清是哪天傍晚,我因为去办公室问一道刁钻的化学题,回教室晚了些。
穿过已经空旷的操场时,听到体育馆后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其中一个声音是郝沐宸,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暴躁和沮丧。
“……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每天就是跑!跳!扔!一遍又一遍!跟个机器人似的!我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我爸当年练我都没这么狠!凭什么啊?凭什么我就非得走这条路?我就不能干点别的?别的什么都行!”
“沐宸,你冷静点!”这是庄晏川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体测就在眼前,你现在说要退出?前面那么长时间流的汗,吃的苦,都白费了?”
“白费就白费!老子不玩了行不行!”郝沐宸吼了起来,声音里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我看见那些器械就想吐!看见那条跑道就想逃!晏川,你跟我不一样,你稳,你能忍,你心里有谱!我不行!我他妈快憋炸了!感觉自己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傻子!”
我悄悄走近几步,将自己藏在拐角的阴影里。
我看到郝沐宸背对着我,肩膀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庄晏川站在他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你当初为什么报名?”庄晏川问,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敲在郝沐宸激动的宣泄上。
郝沐宸一下子噎住了,半晌,才烦躁地狠狠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声音低了下去,混杂着懊恼和自我厌弃:“我……我当时觉得帅,觉得威风,觉得……妈的,觉得 maybe 能离某个永远冷着张脸、好像谁都欠她钱的家伙近一点,行了吧!”
他几乎是自暴自弃地吼出了最后半句。
庄晏川沉默了一下,他的目光越过郝沐宸激动的肩膀,看到了躲在阴影里的我,也看到了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体育馆侧门边的林烬舟。
她应该是刚结束一轮高强度训练,额发被汗水彻底浸湿,几缕黏在额角。
手里拿着毛巾和水瓶,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边发生的一切,蓝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是在观摩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
庄晏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郝沐宸,语气放缓了些,却显得更加沉重:“沐宸,路是自己选的。既然选了,就别轻易把‘不行’挂在嘴边。我爸当年……”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他也没想到最后那条路会那么难走。但从他穿上那身衣服那天起,‘不行’这两个字,就从他的字典里抠掉了。你现在觉得苦,觉得累,想逃,这感觉我懂,很正常。但你想过没有,今天你从这里逃了,往后一辈子,你都会打心眼里看不起这个‘逃兵’一样的自己。”
郝沐宸低着头,却没再反驳。
庄晏川抬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继续劝说,转身离开了。
经过我身旁时,他脚步未停,只是对我微微点了点头。
郝沐宸在原地僵立了很久,忽然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水泥墙壁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他颓然地顺着墙壁滑坐下去,把脸深深埋进自己的臂弯里,肩膀微微抽动。
林烬舟一直静静地看着,直到这时,她才拧开手中水瓶的盖子,仰头喝了一小口,径直朝我所在的方向走过来。
经过郝沐宸身边时,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或迟疑,仿佛那个深陷痛苦和自我挣扎的少年,只是路边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我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默默地走出操场,拐上那条通往教学楼的小路。
走了大概二三十米,她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
没有回头。
声音平静地传来:
“如果安语柔还活着……”
我心头剧震,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是她第一次,在清醒的、理智的状态下,主动在我面前提起这个她心底最禁忌的名字。
她仿佛在脑海中艰难地搜寻着合适的词句,又仿佛只是需要积攒足够的力气,把接下来的话推出喉咙:
“……她大概,也会像刚才的庄晏川那样,逼着我,必须去考警校吧。”
晚风穿过小路,带来初夏夜晚特有的微暖的气息,却让我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再停留,也没有等待我的任何回应,径直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走去。她的身影很快融入教学楼投下的、浓重而沉默的阴影里,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我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那个拐角,许久没有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