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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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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市西郊的陵园,浸在十一月末的雨雾里,静得像一幅被水洇过的褪色水墨画。
铅灰色的天空低悬着,云层沉沉地压下来,压得人胸口发闷。细雨如丝,无声地润湿了青石板路,路面泛着冷冽的光,倒映着墓碑模糊的影子;润湿了墓碑上冰冷的石刻,那些字像是生了锈,黯淡无光;也润湿了站在第七排第四座墓碑前的寥寥数人,寒意顺着衣料的缝隙钻进去,贴着皮肤,凉得刺骨。
没有花圈,没有挽联,没有哀乐,更没有悼词。连空气中本该弥漫的香烛味,都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泥土和青草的腥气。
墓碑是新立的,青灰色花岗岩材质,棱角还带着凿刻后的锋利,碑面上只刻着三个字,一笔一划,深深刻入石骨:
林烬舟
没有警衔,没有功勋,没有“英勇牺牲”或“永垂不朽”的颂词,甚至连一张照片都没有。这就是块最普通的墓碑,普通到旁人路过,绝不会多投去一眼,只会以为底下埋着个再寻常不过的人。
可站在碑前的人都心知肚明,这墓碑底下是空的。
真正的林烬舟,编号AX-7409,此刻还躺在市局法医中心的冷藏柜里,被零下二十度的低温包裹着,等待一份迟迟未下达的、关于“破晓行动”的解密文件。
解密一日不发,她便一日不能下葬,不能被公开悼念,甚至不能被世人知晓牺牲的真相。她的名字,她的功绩,她的生死,都被封存在“绝密”二字背后,见不得光。
所以这不是葬礼。
这只是一场“私人探望”,一次“朋友间的小聚”,一场无需向任何单位报备的、沉默的告别。一场只有他们懂的,心碎的仪式。
来的人很少。
景允墨站在最前头,一身玄黑衣裳,没打伞。雨水打湿了她微卷的棕发,发梢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痕。她手里没带相机。这是她成年后,第一次在如此重要的时刻,放下了那台从不离身的相机。
那台相机曾记录过林烬舟训练时的汗水,庆功时的笑容,深夜里的疲惫,可现在,镜头对准的只有一块冰冷的石碑。她只是静静站着,望着那块光秃秃的墓碑,琥珀色的眼眸空洞得可怕,像两口早已干涸的泉眼,再也盛不下任何光亮。
轩玥站在她左后方半步,撑着一把黑伞,伞面大半都斜向景允墨那边。她自己半边肩膀早已湿透,浅灰色的羊绒大衣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风一吹,凉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她没看墓碑,目光落在自己空着的左手上。那里握着的是她为林烬舟画了一半的肖像,颜料还没干透,人就没了。
高语笙站在另一侧,怀里抱着只三个月大的德牧幼犬。小狗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只把湿漉漉的鼻子埋在她臂弯里,偶尔发出几声细弱的呜咽,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这是林烬舟两个月前在巡逻时捡回来的流浪狗,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说等这次任务结束就带回家养,连名字都取好了,叫“船长”。她说,“船长嘛,就得乘风破浪,一往无前。”可如今,船长再也等不到它的主人了,再也等不到那个会摸着它的头,给它喂肉干的人了。
郝沐宸和庄晏川站在稍远些的位置,都穿着便服,站姿却依旧是笔挺的军姿,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郝沐宸那张娃娃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眼睛死死盯着墓碑底座上一道细痕,仿佛那道裂痕就是此刻全世界最要紧的东西。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他心底的翻涌。庄晏川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指关节泛着青白。他和林烬舟是同期入队的,一起挨过训,一起出过任务,一起喝过酒,现在,却只能站在这里,看一块无字的碑。
周临川也来了,独自站在最后面,与众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特警,如今看起来像是骤然苍老了十岁。鬓角的白发像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刺眼得很。他没穿警服,只套了件普通的黑色夹克,衣领竖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也遮住了眼底的风霜。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往下淌,没人分得清,那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是林烬舟的师傅,是把她领进特警队的人,也是眼睁睁看着她,走向了那条不归路。
苒时安陪在俞昭玥身边,两人共撑一把伞。伞骨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咯吱”的轻响。俞昭玥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此刻却一滴泪也掉不出来。她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咬到渗出血丝,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双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弯月形的红痕。她的妹妹,她的妹妹就这么与世长辞了!
还有几个人,匡岳站在一棵枯树下,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脸上的表情,只有紧抿的嘴角,透着一股压抑的沉痛;雪岚挽着周临川的手臂,脸色惨白得像纸,身体微微发颤,却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乐知溯站在更远的地方,靠着一棵光秃秃的树,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目光落在远处的雨幕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共十三个人。
这就是林烬舟在这个世界上,能拥有的全部的、正式的告别。这就是她用生命守护的人,用热血浇灌的羁绊。
雨还在下,细密,冰冷,无休无止。像是老天爷也在为她流泪。
没人说话。也没人知道该说些什么。能说什么呢?说“一路走好”?可林烬舟根本还没“走”,她的身体还在冷柜里,她的任务还没解密,她的死因依旧是机密。说“安息吧”?可她怎么可能安息?她死在任务里,死在背叛里,死在离求婚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她的眼睛到死都睁着,像是在质问这个世界,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最后是周临川先动了。
他上前一步,脚步沉重,踩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从怀里掏出个小铁盒,盒子锈迹斑斑,一看就藏了很多年。打开,里面是一枚褪色的三等功勋章。
那红绸的绶带已经泛白,金属的章面也失去了光泽。那是林烬舟十九岁在警校时,拿到的第一枚勋章,是她用无数个日夜的汗水和努力换来的。他把勋章轻轻放在墓碑前,雨水瞬间打湿了绶带,红得刺眼。
“师傅没什么能给你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这个……你拿着。到了那边,也要好好的。别再逞强了。”
说完,他退了回去,重新站进阴影里,抬手抹了把脸。手背划过眼角,带走的是雨水,还是泪水,没人知道。
接着是景允墨。
她走到墓碑前,蹲下身,膝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寒意瞬间穿透了裤子。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不是花,不是照片,而是一卷用防水布仔细裹好的胶卷。
她把胶卷放在勋章旁边,指尖在冰冷的石碑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触摸一个遥不可及的梦。石碑的寒意透过指尖,传到心脏的位置,冻得她喘不过气。
“这里面的照片,”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雨声吞没,“是你最想看的极光。我上个月在冰岛拍的。本来……本来想回来给你当生日礼物的。”
她站起身,转身要走,又顿住脚步,回头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哽咽,却又强撑着笑意:“拍得很好。你一定会喜欢的。”
轩玥看着那卷胶卷,眼圈终于红了。但她没哭,只是从随身的画筒里抽出一幅卷着的画布,递给景允墨。画布沉甸甸的,像是装着她所有的思念。
“帮我放一下。”
景允墨接过,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全黑的画。
不是油画里常见的深黑或暖黑,而是纯粹、彻底、毫无杂质的黑。丙烯颜料涂得很厚,层层叠叠,在画布上凝成粗糙的肌理,像是凝固的悲伤。没有笔触方向,没有明暗变化,没有任何形象或象征。
就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像没有星星的深夜,像深不见底的矿井,像合上眼睑后,视网膜上残留的、永恒的暗。这是轩玥画了三天三夜的作品,她不知道该怎么画林烬舟,只能用一片黑,来填满心底的空洞。
景允墨把画靠在墓碑前,黑色的画布在灰色的雨幕里,像一道沉默的、拒绝被解读的伤口。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高语笙抱着船长走上前。小狗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从她怀里挣扎着探出头,对着墓碑小声“汪”了一下,声音细弱得可怜,又立刻缩回去,把脸埋了起来,瑟瑟发抖。
“船长我带回家了,”高语笙的声音刻意维持着平静,手一下一下抚摸着小狗的背,动作轻柔,“会好好养大的。你放心。”
她放下一个宠物项圈,崭新的皮质,摸上去软软的。扣环上刻着一行小字,被雨水打湿后,字迹越发清晰:Captain & Lin。这是她昨天连夜找人刻的,刻完后,她一个人坐在店里,哭了很久。
郝沐宸和庄晏川对视一眼,眼底的悲痛几乎要溢出来。同时上前,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军礼。手臂绷得笔直,指尖贴着帽檐,目光坚定地望着墓碑。三秒后,礼毕,放下手,转身退回原位。全程没说一个字,可那双通红的眼睛,那紧咬的牙关,那微微颤抖的下颌线,已经道尽了所有的话。道尽了不舍,道尽了悲痛,道尽了敬意。
俞昭玥猛地挣脱苒时安的手,冲到墓碑前。她什么也没带,只是抬起脚,狠狠踹在墓碑底座上。力道之大,震得她自己的脚都发麻。
“林烬舟!你这个混蛋!”她的声音撕裂雨幕,带着哭腔,也带着怒火,像一头受伤的小兽,在绝望地嘶吼,“说话不算数!说好要一起喝酒到八十岁的!你这个……你这个骗子!”
后面的话,她再也说不下去,尽数化作了哽咽。苒时安快步上前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无声地安慰着。俞昭玥的怒骂变成了压抑的呜咽,她把脸埋在苒时安的肩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泪水混着雨水,浸湿了苒时安的衣裳。
其他人陆续上前,放下些简单的东西——甄云舒放了一副旧手铐,那是林烬舟第一次执行任务时用过的,上面还留着她的指纹;宁疏桐放了一小束白色野菊,花瓣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却依旧透着倔强的白;匡岳放了一颗训练用的空包弹,那是他们一起训练时,林烬舟不小心掉在地上的,他捡起来,藏了很多年。
没有花海,没有挽联,只有这些零碎的、私人的、只有他们才懂其意义的物件,散落在墓碑前,被雨水渐渐浸透。像是林烬舟短暂的一生,被拆成了碎片,散落在风里。
最后,所有人都退开了,重新站成一个沉默的圈。圈中央,是那块冰冷的墓碑,和碑前那些无声的信物。
雨还在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没人知道该在什么时候结束。因为这场告别,没有流程,没有司仪,没有“仪式到此结束”的宣告。这只是一群人,站在雨里,面对一座空坟,试图告别一个永远无法真正告别的人。试图和自己心底的执念,做一个了断。
“她没来。”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众人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她”是谁。
齐奕棠没来。
从林烬舟的遗体被送进法医中心到现在,已经七十二小时了。齐奕棠没有出现在任何与林烬舟有关的场合,没有来确认遗体,没有参加过任何案情简报会,没有联系过任何人,现在,也没有来这里。她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带着那枚从林烬舟胃里取出的戒指,消失在了暮云市的晨雾里。
景允墨昨天去找过她。法医中心的人说,齐法医请假了,归期未定。电话打不通,家里没人应门。她站在齐奕棠家门口,敲了很久的门,里面一片死寂。她知道,齐奕棠在里面,只是不想开门。
“她不会来的。”高语笙轻声说,手依旧一下一下抚摸着船长的背,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痛,“她是最后一个……触碰烬舟的人。从里到外,每一寸肌肤。她比我们任何人,都要痛。她需要时间。”
“可这是葬礼啊……”俞昭玥哑着嗓子说,眼泪还在不停地掉,“她怎么能不来?”
“这不是葬礼,”周临川打断她,声音苍老而疲惫,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这只是我们给自己的一个交代。对齐法医来说,她的告别……早在解剖台上,就已经完成了。”
早在她亲手切开林烬舟的胸膛,早在她亲手取出那颗停止跳动的心脏,早在她亲手找到那枚戒指,早在她亲手替林烬舟合上眼睛的那一刻,她的告别,就已经结束了。那场告别,比任何一场仪式,都要撕心裂肺。
又是一阵沉默。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敲打着伞面,敲打着青石板,敲打着冰冷的墓碑,发出细密而空洞的声响,像无数只手指,在轻叩一扇永远不会再打开的门。
“我们走吧。”乐知溯终于开口,她是这群人里最年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疲惫,“让她……安静一会儿。”
没人动。每个人的脚,都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们舍不得走,舍不得离开这块墓碑,舍不得离开这个,唯一能和林烬舟“靠近”的地方。
最后,还是景允墨先转身。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墓碑,看了一眼碑前那些零碎的物件,看了一眼轩玥那幅全黑的画。
黑色的颜料在雨水的浸润下微微反光,像眼泪,又像某种拒绝被安慰的固执。然后,她迈步,沿着来时的青石板路,向陵园外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所有的坚强,都会土崩瓦解。
其他人陆续跟上,脚步声在雨水中沉闷地响着,像是一首悲伤的挽歌。高语笙抱着船长,小狗在她怀里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郝沐宸搀了一把几乎站不稳的庄晏川,庄晏川的脸色苍白得吓人;苒时安搂着俞昭玥的肩膀,俞昭玥还在小声地哭;周临川和雪岚相互搀扶着,脚步蹒跚;乐知溯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墓碑,然后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一群人,黑衣,黑伞,在灰色的雨幕中渐行渐远,像一行墨迹被水慢慢洇开,淡化,最终消失在陵园蜿蜒的小径尽头。
墓碑前,重归寂静。
只有雨,只有风,只有那块新立的、光秃秃的花岗岩墓碑,和碑前那些被雨水渐渐淋湿的、沉默的物件。
勋章躺在水洼里,绶带散开了,像一道破碎的红痕。
胶卷的防水布边缘渗进了水,里面的照片,不知道还能不能洗出来。
黑色的画布吸饱了雨水,颜料开始微微晕染,那片黑,变得更加浓重。
项圈的皮质变得深暗,刻着的字,像是要融进皮子里。
手铐上生出了锈迹,红得像血。
野菊的花瓣被打落,漂在水面上,像一叶叶小小的舟。
空包弹的铜壳上凝结了水珠,像一颗颗冰冷的泪。
所有这些碎片,所有这些未能说出口的话,所有这些戛然而止的约定,所有这些被死亡粗暴打断的人生,都静静地躺在这里,躺在这场不存在的葬礼中央。
暮云市另一端的某栋高层公寓里,二十三楼,朝北的房间。
齐奕棠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板上,身上还穿着三天前那件沾着福尔马林和血污的白大褂。衣服上的污渍已经干涸,变成了深色的斑块,散发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死亡的味道。她没开灯,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光线很暗,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瘦长的、蜷缩的影子,被天光拉得很长很长。
她手里攥着那个证物袋。
戒指就在里面,铂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泽。内圈的刻字看不清,但她根本不需要看。那七个字,早已刻在了她的视网膜上,刻在了她的大脑皮层上,刻在了她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刻在了她的骨血里。
致齐,我的终点与归途。
窗外的暮云市笼罩在雨幕中,远处的建筑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剪影,像是一幅没有色彩的画。从这个高度望下去,西郊的陵园不过是城市边缘一小块深色的斑点,小到可以被轻易忽略。小到像是不存在一样。
齐奕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知道此刻,在那一小片深色斑点的某个角落,立着一块新墓碑,碑前站着一群人,正在完成一场没有遗体、没有仪式、甚至不被官方承认的告别。她知道景允墨会带着胶卷来,知道轩玥会带着那幅黑色的画来,知道周临川会带着那枚勋章来,知道他们每个人,都带着满心的悲痛,来和林烬舟告别。
她也知道,自己没有去。
不是不能去,是不敢。
她怕看到那块墓碑,怕看到碑上光秃秃的名字,怕看到朋友们脸上的神情,怕看到雨水打湿一切的场景。她更怕自己会失控——会冲上去,会徒手刨开那座空坟,会对着天空嘶吼质问,会做出所有“齐法医”不该做的事。她是法医,她应该冷静,应该理智,应该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白大褂底下。可她是人,是爱着林烬舟的人,她做不到。
所以她坐在这里,坐在离陵园十一公里的高空,坐在寂静的、昏暗的房间里,手里攥着一枚戒指,独自完成了一场只有她一个人见证的、真正的葬礼。一场没有墓碑,没有鲜花,只有她和林烬舟的葬礼。
她的手指收紧,证物袋在掌心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戒指的棱角硌进肉里,那疼痛真实而尖锐。只有痛,才能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窗外,雨还在下。
暮云市的雨,一旦下起来,就没完没了,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都浸透,把所有的记忆都泡软,把所有的痕迹都冲淡。
但有些痕迹,是永远冲不淡的。
有些伤口,是永远不会愈合的。
有些人,走了,就是真的走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的指尖反复摩挲着证物袋的边缘,塑料薄膜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热,却焐不热里面那枚冰冷的戒指。指腹划过袋面,像是在描摹内圈的刻字,一笔一划,致齐,我的终点与归途,这几个字在她脑海里炸开,化作无数碎片,扎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想起林烬舟说过的话。
想起某个深夜,两人窝在沙发上看老电影,窗外也是这样淅淅沥沥的雨。林烬舟忽然转过头,蓝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她说:“奕棠,等这次任务结束,我们去国外领证吧!我会把欠你的求婚仪式补上,办一场好大好大的婚礼!”她当时正低头整理尸检报告,笔尖顿了顿,没应声,只听见林烬舟轻笑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知道你忙,我等你。”
等。
等字轻飘飘的,却压了她这么多年。
她总以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还有很多个深夜可以相拥,还有很多顿早餐可以共享,还有很多次任务可以等对方平安归来。可她忘了,特警的世界里,从来没有“永远”,只有“当下”。
她的视线落在窗外,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汇成水流,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无声的泪。她想象着陵园里的场景——那块光秃秃的墓碑,朋友们沉默的脸,被雨水打湿的胶卷和画,还有那只叫船长的小狗,会不会对着墓碑轻轻呜咽?
齐奕棠的喉结动了动,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涩得发疼。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林烬舟的名字,声音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她想起解剖台上的林烬舟。那双褪了色的蓝眼睛,那道锁骨下的月牙疤,还有这枚藏在胃里的戒指。林烬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吞下它的?是疼痛?是不舍?还是……是笃定,笃定她会找到它,笃定她会读懂这份无声的告白?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喘不过气。她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膝盖,白大褂上的福尔马林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尖,那是林烬舟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属于她的气息。
她想起自己替林烬舟合上眼睛的瞬间。指尖触到冰冷的眼睑,那触感像是刻进了骨髓里。她当时在心里说,烬舟,别怕,我会替你找出真相。可现在,真相被封存在“绝密”的标签后,而她,连一场像样的告别,都给不了她。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玻璃的声响越来越急,像是在催促着什么。齐奕棠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那片灰色的雨幕。
十一公里的距离,隔着雨,隔着风,隔着生与死的鸿沟。
她轻轻抬手,将贴着证物袋的掌心,抵在自己的心脏位置。那里一下一下,跳得沉重而缓慢。
“林烬舟,”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散在昏暗的空气里,“我收到了。”
收到了那枚戒指,收到了那句告白,收到了她跨越生死的,最后一份爱意。
“我的……终点与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