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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我的……终点与归途。”
      齐奕棠喃喃低语。

      窗外的雨还在下。
      暮云市的雨就这样,一旦落下来就没个完,像是要把整座城泡透,把那些藏着的记忆泡得发蔫,把那些好不容易留下的痕迹都冲得淡去。

      她慢慢站起身拿起手机,镜头对准掌心那枚在袋子里,在昏沉的光线下,金属圈还泛着点微光的戒指。

      “咔嚓。”
      轻微的电子音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开,像一声没说出口的叹息。

      照片很快打印出来,看着那纸一点点从机器里吐出来,她伸手接住。做完这些,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新坐回地板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玻璃窗。

      雨声在窗外单调地敲着,她闭上眼,脑子里却清清楚楚地晃着陵园里的那片灰白,还有“归处”酒吧那盏总也调不亮的昏黄灯。

      她知道,他们肯定都在那儿。

      暮色沉下来的时候,“归处”的霓虹招牌在雨丝里亮了。

      那光是暗橘色的,像化了一半的蜡,透过磨砂玻璃门渗出来,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晕开一小片暖,勉强压了压雨雾里的湿冷。招牌上的字是苒时安亲手写的,笔画圆滚滚的,没一点棱角,看着就像累到极致的人卸下盔甲时的那口气,又像深夜里没人看见的一个轻抱。

      平时这光多招人啊,是招呼也是慰藉,是这帮钢筋水泥里讨生活的人能彻底松口气的地儿。
      林烬舟他们总来这儿喝酒吹牛,吐槽那些糟心的任务,把那些见不得光的疲惫都倒出来。

      可今晚,这光看着就像块旧伤疤,被雨水泡得发胀,隐隐地疼。

      酒吧里没放音乐。往常这个点,要么是慵懒的爵士,要么是低低的蓝调,今天却静得反常,只有雨点敲窗的噼啪声,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耳边偷偷哭。还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咔哒声,在这静里显得格外刺耳。空气里飘着昨夜酒客留下的淡淡烟味,混着皮革沙发的旧气,还有苒时安今天特意点的雪松香薰,她记得林烬舟喜欢这味道,说闻着像雪后森林的清晨,干净得能把一身的戾气都洗干净。

      人是陆陆续续进来的。
      景允墨是第一个推门进来的,一身的湿寒气跟着涌进来。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带起的风把吧台后的香薰蜡烛吹得晃了晃。她没穿白天那身肃穆的黑衣服,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冲锋衣,头发胡乱挽了个丸子,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眼下的乌青重得很,昏黄的灯光都遮不住,看着跟挨了一拳似的。她没犹豫,径直走到吧台最里头的位置坐下。那是林烬舟以前常坐的角落,背靠墙,视野最好,能把整个店门看得清清楚楚,还能盯着吧台后苒时安调酒的样子。

      “老样子。”她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沙沙的,带着股涩味。

      苒时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从酒架上取下威士忌。冰块撞进玻璃杯的声响很脆,在这静里荡开一圈圈的涟漪。调好的加冰威士忌推过去,杯壁上凝着水珠,她什么都没问。

      轩玥和高语笙是一块儿来的。轩玥找了张靠窗的小圆桌坐下,把那幅还滴着水的黑色画布靠在桌边,跟守着个秘密似的。高语笙怀里抱着船长,那只小狗安安静静蜷着,黑溜溜的眼睛盯着空荡荡的门口。

      郝沐宸和庄晏川进来的时候,肩上还沾着没干的雨珠。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两人在吧台前站了会儿,目光扫过墙上的老照片,扫过吧台上林烬舟以前刻下的那道浅痕,才沉默着在景允墨旁边坐下。郝沐宸抬手,指节叩了叩吧台,声音闷得厉害:“来杯最烈的。”庄晏川却只要了杯冰水。

      俞昭玥来得最晚,眼圈肿得通红,眼神里却烧着一团压不住的火。她没坐,就靠在门边的墙上,抱着胳膊,靴子尖一下下踢着墙根,视线黏在那个空着的角落座位上。

      以前林烬舟总爱歪在那儿,一条长腿屈着踩在椅杠上,手肘撑着吧台听他们胡侃,偶尔插句毒舌的话,那双蓝眼睛里闪着戏谑的光。

      现在那儿只剩一把空椅子。

      苒时安给每个人都递了酒或者水,动作很轻。她自己也倒了小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里晃了晃。她靠在吧台后,没说话。

      整个酒吧里没人出声。只有冰块慢慢融化的细碎声响,还有雨点没完没了的敲打声。空气里的悲伤像潮水,一层一层漫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以前……”景允墨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总说我这人太飘,脚不沾地。说等我哪天从哪座雪山或者雨林里摔下去,她肯定第一个去收尸,顺便骂我一句活该。”

      她端起酒杯,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没喝。

      “我当时还说,行啊,那你可得收仔细点,别落下哪块骨头。”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可嘴角刚扬起来就僵住了,“她还说……还说最好别死太远,运费太贵。”

      短暂的沉默又落下来。

      高语笙轻轻摸着船长的耳朵,接话的时候声音轻得像耳语:“上个月她来我这儿,给这小家伙打疫苗。抱着它的时候笑得像个傻子,说以后家里就有俩闹腾的了。”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问她,一个是齐法医,一个是狗?她说,对,都是我的宝。”

      轩玥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我给她画过好多画。训练完累瘫在沙发上的样子,跟齐法医吵架后黑着脸的样子……她总嫌我画得太写实,说让我画帅点,酷点。”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蹭到眼角的湿意,“现在啊,我好像只会画黑色了。”

      郝沐宸猛地灌下一大口伏特加,烈酒烧得喉咙发疼,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上礼拜……上礼拜她还跟我说,等这次任务回来,请我们全队喝酒,喝到爬不起来为止。”他的声音哽住了,胸口起伏得厉害,“她说……她说她要求婚了,得提前庆祝庆祝。”

      他说着就要去抓酒瓶,手腕却被庄晏川按住了。庄晏川的手很稳,指尖却凉得吓人。

      “她连戒指都买好了。”庄晏川突然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闷闷的,“偷偷给我看过。就是个素圈,特别简单。她说齐奕棠不喜欢花哨的东西,还说这戒指,要戴一辈子。”

      这句话落地,酒吧里的静变得更沉了,连雨声都好像停了。
      求婚。戒指。未来。一辈子。

      那些曾经被小心翼翼揣在心里、反复憧憬过的明天,全在三天前那颗子弹里,碎成了再也拼不回去的粉末。

      俞昭玥终于从门边走过来,重重地坐在一张高脚凳上,凳子腿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我不信。”她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信她就这么没了。肯定是搞错了,肯定是……”

      苒时安轻轻叹了口气。“有时候啊,”她开口,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柔和,却又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人走了,就是真的走了。没有理由,也没有预告,就像……”

      她的话没说完,门上的风铃突然响了。
      “叮铃”一声,清越又脆生,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听得人心里发颤。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门口。目光里带着点茫然,带着点不敢说出口的期待,还有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奢望。

      齐奕棠站在那儿。

      她没打伞,黑发被雨淋得半湿,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米白色的风衣领口,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风衣下摆沾着泥点,皱巴巴的,看着就知道走了很远的路。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一片空茫的平静,像一潭死水,连点涟漪都没有。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像两口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的目光慢慢扫过酒吧里的每一个人:景允墨泛红的眼眶,轩玥毫无血色的脸,高语笙怀里不安扭动的船长,郝沐宸攥得发白的手指,庄晏川绷得笔直的脊背,俞昭玥眼里烧着的火,还有苒时安那张欲言又止的嘴。视线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却又像什么都没看见。

      她抬脚,走向吧台。
      脚步很轻,却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跳上。走过轩玥身边时,带起的风把那张黑色的画吹得晃了晃;走过高语笙身边时,船长突然抬起头,冲着她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最后,她停在苒时安面前。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装在透明证物袋里戒指的照片。

      照片拍得很清楚,袋子边缘贴着白底黑字的标签,打印的字迹和手写的编号都清清楚楚。袋子里,那枚铂金素圈戒指安安静静躺着,在吧台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点冷而软的光。

      齐奕棠抬手,把照片轻轻放在吧台光滑的木质台面上。
      “沙沙。”
      很轻的一声,是纸张蹭过木头的响动。

      可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像一颗子弹,击穿了酒吧里所有假装出来的平静,所有自欺欺人的沉默,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抱着一丝希望的期盼。

      齐奕棠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大概三秒钟,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再寻常不过的证物。然后她抬起眼,目光没看任何人,只是越过吧台,落在酒架上那些琳琅满目的瓶子上。那些瓶子里,装着林烬舟以前笑着点过的酒。她的声音很平,很清晰,没有一点起伏,像在念一份冰冷的报告:
      “她存在过。”
      四个字。像一句最终的判词,像一声消散在风里的叹息,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说完,她转身就走。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她没解释,没说任何多余的话,甚至没再看任何人一眼。她只是来了,放下了那张照片,说了那句话,然后离开。

      风铃又响了一声,“叮铃”,清越得让人心碎。

      门开了又关,冷风灌进来,吹得香薰蜡烛的火焰剧烈地摇晃着,险些熄灭。
      齐奕棠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沉沉的雨幕和夜色里。

      酒吧里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吧台上的那张照片上,钉在那枚戒指上。灯光照着它,也照着标签上那行字——“AX-7409,胃内容物提取物-01”。白底黑字,刺眼得让人不敢多看。

      胃内容物。提取物。编号。
      这些冰冷的、带着法医职业烙印的词汇,就这么和那枚象征着承诺、未来、爱与婚姻的戒指,以一种最残酷、最让人无法接受的方式,硬生生凑在了一起,摆在他们面前,血淋淋的,容不得半点质疑。

      景允墨是第一个有反应的。
      她慢慢伸出手,指尖抖得厉害,快要碰到照片的时候,又猛地缩了回去。眼睛死死盯着那枚戒指,琥珀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飞快地碎裂、崩塌。嘴唇翕动着,好像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下一秒,她猛地抬手捂住嘴,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砸在吧台上,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撕心裂肺的无声恸哭。

      轩玥坐在窗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软软地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那张照片。忽然,她笑了,笑声很低,很干涩,带着一种彻底绝望的了然。“黑色……”她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梦话,“原来黑色是这个意思……原来啊,什么都留不住……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住……”

      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高语笙抱着船长的手臂倏地收紧,指节都泛白了。“胃里……”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在最后一刻……吞下去了?因为她知道……知道只有齐奕棠会找到它……只有齐奕棠……”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哽咽。她把脸深深埋进船长柔软的皮毛里,背脊弯下去,缩成一团,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

      郝沐宸整个人僵在那儿,像一尊被冻住的石像。他盯着那枚戒指,眼睛睁得极大,眼白上瞬间布满了血丝。突然,他猛地扬起手,把手里的酒杯狠狠砸向对面的墙壁!

      “砰——哗啦!”

      玻璃碎裂的巨响在寂静的酒吧里炸开,琥珀色的液体溅了满墙。他红着眼睛,一拳砸在吧台上,实木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为什么?!”他终于吼出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更带着滔天的怒火和不甘,“为什么是她?!为什么非得是她?!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想……只是想娶她想娶的人,过她想过的日子……为什么连这么点念想,都不肯给她?!”

      他说不下去了,额头抵在冰冷的吧台上,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庄晏川没动。他还是坐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正在慢慢风化的石像,一动不动。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滚落,砸在他的手背上。然后又是一滴,一滴,再一滴。他没有去擦,只是任由那些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淌过脸颊。

      俞昭玥站在吧台另一端,脸色惨白得像纸。她看着那枚戒指,看着周围所有人崩溃的模样,突然,她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清脆的响声让所有人都猛地一震。

      “我他妈……”她喘着粗气,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睛里烧着痛苦、愤怒和深深的自厌,“我他妈刚才还在想……想她为什么不来……还在怪她……怪她冷血,怪她连最后一面都不肯来……我……我就是个混蛋!”

      她说不下去了,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用力到指节发白,弯下腰,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嚎。

      苒时安站在吧台后,手指紧紧攥着那块擦酒杯的软布,布都快被她攥烂了。她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

      崩溃的景允墨,空洞的轩玥,颤抖的高语笙,暴怒的郝沐宸,无声流泪的庄晏川,自厌的俞昭玥。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落在标签上那个冰冷的编号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安抚,想劝慰,想找些话来撑住这摇摇欲坠的场面。

      可她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所有的话语,所有的安慰,所有的大道理,在这枚从死者胃里取出的戒指面前,在那句“她存在过”面前,都变得苍白、可笑,又无力。

      死亡就是死亡。冰冷,残酷,容不得半点侥幸。没有浪漫的星星,没有温柔的风,更没有能回头的雨。只有冰冷的尸体,冰冷的编号,冰冷的证物袋。

      她只能站在那儿,看着这间叫做“归处”的酒吧,这个本该是港湾、是慰藉、是疲惫灵魂歇脚的地方,此刻被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悲伤彻底淹没。

      所有人都被钉在原地,被那枚戒指,被那句话,被那个决绝离开的背影。被一场迟来的、残酷的、血淋淋的真相。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告别。
      这是一场确认。

      由法医齐奕棠,用她最专业、最冷静,也最残酷的方式,向他们确认一个他们一直拼命拒绝接受的事实:
      林烬舟不在了。

      不是出差,不是失踪,不是受伤住院。
      是消失了。永远地,彻底地,连身体都变成了编号和证物的一部分,从这个世界上,被彻底抹去了。
      她存在过。
      而现在,她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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