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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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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犯落网的消息传来,看似撕开了这张密不透风的网络一角,可真正攥着核心证据的人,还有藏在幕后翻云覆雨的那只黑手,却像沉在浑水深处的暗礁,影影绰绰晃着轮廓,怎么也抓不住实形。案件到了收网的节骨眼上,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生怕踩错半步,满盘皆输。专案组的白板被涂得密密麻麻,红蓝马克笔的线条缠来绕去,活脱脱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赵队指尖点着码头仓库区的卫星图,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今晚零点,这批‘货’一落地,就是我们收网的最佳时机。”
行动计划被翻来覆去地推演,每个细节都抠到了骨头里,只求个万无一失。特警、刑警、技术支队三方协同,一张天罗地网悄没声息地铺开。林烬舟的小队扛下了最硬的骨头,负责仓库核心区域的突击与控制。
散会后,她拍了拍队员的肩膀,语气干脆利落,尾音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叮嘱:“都把装备检查好,记住,宁可慢一秒,也别冒进。”另一边,齐奕棠和其他技术人员守在安全车里,这里离现场隔着老远,却能实时捕捉各处的画面与数据。她指尖在键盘上翻飞,调试着信号接收器,声音清亮平稳:“所有监控点位的信号都已校准,仓库内部的热成像仪也能正常工作。”
夜幕沉沉地压下来,码头区的灯火稀稀拉拉,巨大的仓库黑黢黢地蹲在那儿,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透着股说不出的凶险。海风卷着咸腥味呼啸而过,浪涛一下下拍打着岸堤,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呜咽。各小组悄无声息地潜入预定位置,脚下的碎石子被踩得咯吱作响,却没人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动静,个个都像潜伏在黑暗里的猎手,目光锐利,屏息凝神。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安全车里的时钟滴答作响,那声音在死寂里被无限放大,压得人喘不过气。齐奕棠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掌心早就沁出了一层薄汗。
终于,监控画面里有了动静。几辆没有牌照的厢式货车悄无声息地滑进仓库区,轮胎碾过地面的沙砾,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货车停在一座大型仓库门前,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几个穿着黑色卫衣的人影跳下来,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确认没人后,才迅速打开仓库门,手脚麻利地开始卸货。
“各组注意,目标确认,准备行动。”指挥部的指令低沉而清晰,透过对讲机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像一声令下的号角。
按照计划,先由外围的刑警和技术人员控制货车和司机,截断他们的退路。耳机里传来刑警队长的声音:“外围小组就位,准备行动。”紧接着,林烬舟带领突击组,从仓库侧面预设的破拆点突入,直插交易的核心地带。
行动开始了。外围控制得异常顺利,丝毫没有惊动仓库里的人。对讲机里只有轻微的窸窣声,一切都在按计划稳步推进。
“渡鸦,行动!”
耳机里的指令落下,林烬舟带着她们小组的绿色光点,像离弦的利箭,朝着仓库侧壁射去。队员们手里的破拆工具发出低沉的轰鸣,墙壁上的水泥簌簌剥落,眼看就要炸开一个缺口。
然而,就在破拆即将完成的瞬间,异变陡生!
仓库里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警报声,刺得人耳膜生疼!紧接着,内部的白炽灯骤然亮起,刺眼的光芒透过墙壁的缝隙射出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那些原本看似在卸货的人,动作快得惊人,瞬间掏出藏在货物里的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破拆点的方向。更要命的是,仓库侧面一扇隐蔽的小门猛地被撞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像鬼魅般窜出来,脚步飞快,看方向,竟然是冲着林烬舟小组的突入路线侧后方去的!
“有埋伏!B计划!立刻启动B计划!”林烬舟的声音冷静到极致,透过对讲机传来,背景里却已经响起激烈的交火声和队员的呼喝,“虎王,带人堵住侧门!老鹰,火力压制正面!我去追那个逃的!那家伙可能是条大鱼!”
画面剧烈晃动、分割,枪声、奔跑声、嘈杂的指令声混在一起,乱成一团。安全车里的齐奕棠紧紧盯着眼前的多个屏幕,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胸腔。她看着林烬舟的身影,像一头矫健的黑色猎豹,在队友的火力掩护下,一个利落的侧滑步脱离主战场,朝着那个逃窜的身影疾追而去!两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仓库后方,那片更加黑暗、更加复杂的集装箱堆放区里。
那里,是监控的死角。密密麻麻的集装箱挡住了所有信号,通讯也会受到严重干扰。
“林队!林队!汇报你的位置!”指挥部的呼叫急切地响起,对讲机里却只有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那嘈杂的声响,听得人心里发慌。
齐奕棠的手心瞬间又沁出了冷汗,冰凉的汗水浸湿了掌心。她死死盯着那片失去信号的黑暗区域,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那片集装箱堆里惊心动魄的追逐与搏杀。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根据最后捕捉到的方位,还有码头区的布局,快速判断着林烬舟可能追击的路径——集装箱区的通道狭窄得很,最容易被伏击,而且那边紧挨着码头边缘,万一对方狗急跳墙跳海……她不敢再想下去,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主仓库的战斗声渐渐稀落下来,耳机里传来队员的汇报:“仓库内的嫌疑人已全部控制!”局面总算稳住了。可林烬舟那边,依旧杳无音讯。
安全车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运行的嗡嗡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齐奕棠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太阳穴的声音,咚咚作响,震得她头晕目眩。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就在这份焦虑快要冲破胸膛的时候。
“滋啦……”
一阵电流声后,清晰的信号突然切回了频道!
紧接着,一个隐藏摄像头(应该是队员随身携带的)传回了模糊却至关重要的画面:一个穿着黑色风衣、面目阴鸷的中年男人被反铐在地上,满脸不甘,额角磕破了,鲜血正顺着脸颊往下淌。而画面的边缘,林烬舟正撑着旁边一个锈迹斑斑的集装箱,微微喘息着。她的作战服左肩处破了一个口子,暗红的血迹正一点点渗出来,脸上还有新的擦伤和淤青,可她的身姿依旧挺拔,半点没有狼狈的模样。她对着镜头的方向,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比了一个清晰有力的“搞定”手势。
那一刻,齐奕棠高悬着的心脏,才轰然落回原处。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因为过度紧绷而微微发抖的手指,还有后背瞬间冒出来的冷汗,早就浸湿了白大褂的后襟。
她没事。她成功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汹涌而来,巨大的释然里,裹着后怕,几乎要将她淹没。直到此刻,她才惊觉,刚才那短短几分钟,自己的呼吸几乎停滞,全部的注意力都系在那抹消失在黑暗里的身影上,连心脏都跟着悬在了半空。
行动圆满结束。主要目标无一漏网,关键证据也悉数起获。码头重归寂静,只剩下警灯旋转的红蓝光芒,还有四处忙碌的人影。
齐奕棠跟着现场勘查人员走进仓库区。空气里还弥漫着硝烟和尘土的味道,混杂着海风的咸腥,呛得人嗓子发痒。她踩着满地的狼藉,目光在人群里快速搜索着,很快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林烬舟正在和赵队低声汇报着什么,侧脸上的新鲜擦伤在警灯的映照下有些刺眼,但她的神情平静,说话条理清晰,仿佛刚才那场生死一线的追击,不过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训练。
“……对方是有备而来的,仓库里埋了警报器,还好我们反应快。”林烬舟的声音带着点沙哑,说到最后,还轻描淡写地笑了笑,“那家伙想跳海跑,被我截住了。”
汇报完毕,赵队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骂了句“你这家伙,还是这么不要命”,便转身去忙别的了。林烬舟转过身,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像是有心灵感应似的,很快就落在了正朝她走过来的齐奕棠身上。
她脸上那层属于指挥官的公事公办和冷静自持,在看到齐奕棠的瞬间,像是被暖阳融化的冰雪,悄悄软了几分。她朝着齐奕棠走过去,步伐依旧稳健,只是左肩的动作,还是能看出些许不自然,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牵扯着伤口。
在齐奕棠面前站定,林烬舟微微歪了下头,抬手抹了一下颊边的灰尘,指尖不小心蹭到了擦伤的地方,牵扯到嘴角的伤口,让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下一秒,她的嘴角就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有些张扬,甚至带着点少年气的得意笑容。
那笑容,冲淡了她脸上的伤痕和疲惫,让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夜色和警灯的映照下,亮得惊人,像是淬了漫天的星光。
“齐法医,”她的声音带着激战后的微哑,却依旧清晰有力,语气里透着一股完成任务后的轻松,甚至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邀功意味,“我这次可没违令,完整归赵。”
她指的是上次违令冲进火场救她的事。此刻带着伤,却用这种略带调侃的语气说出来,仿佛在说:你看,这次我守规矩了,也把人抓回来了,没给你再添麻烦。
齐奕棠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看着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漏跳了一拍。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漫上耳根,烫得惊人。可她的脸上,依旧保持着惯有的沉静,只有那双总是盛满理性的黑眸深处,有细微的波澜轻轻漾开,像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
她没有回应她的调侃,只是从随身带着的勘查箱侧袋里,拿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一包独立包装的医用酒精棉片,还有一张创可贴,递了过去。指尖碰到冰凉的矿泉水瓶身,那点凉意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
“伤口处理一下。”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最寻常的同事间的关心。
林烬舟看着她递过来的东西,又抬眼看向她平静的脸,看向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的黑眼睛。她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些,但眼底的光芒却更盛了,像是有星星在里面跳跃。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只是那样深深地看着齐奕棠,目光专注而炽热,像是要把她的模样,一寸一寸地刻进心里。
几秒钟后,她才伸出手,接过了水和创可贴。指尖与齐奕棠的指尖,有了极其短暂的、一触即分的碰触。她的指尖温热,带着战斗后的灼热温度,而齐奕棠的指尖,却是微凉的。
“谢谢。”她低声说,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几大口,喉结滚动着。清水顺着她的下颌滑落,混着汗水和灰尘,在脖颈上留下一道清晰的水痕。
然后,她拿起那张创可贴,看了看,又抬眼看向齐奕棠,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带着点痞气的弧度:“这儿光线暗,我自己贴,怕是要歪。齐法医,帮个忙?”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玩笑,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藏着一丝不容错辨的认真期待,还有某种更深沉的、几乎要破茧而出的东西,像蓄势待发的潮水。
齐奕棠的心跳,又漏了一拍。耳根的热意,几乎要蔓延到脸颊。她看着林烬舟嘴角那处新鲜的、还渗着一点血丝的擦伤,又看了看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灼人的目光。
理性告诉她,应该拒绝。这点小伤,她自己完全能处理。
可身体却先于理性,做出了反应。
她沉默着,从林烬舟手中拿回了那张创可贴。拆开包装,取出那片小小的、印着卡通小熊图案的创可贴……大概是郝沐宸那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急救包的,幼稚得可笑。
然后,她上前一小步,抬起手,指尖捏着创可贴,凑近了林烬舟的脸。
距离,瞬间被拉近。
她能闻到林烬舟身上那股浓烈的硝烟味、汗水味、海风的咸腥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那是属于战场的味道,却并不难闻,反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她能看清她皮肤上细小的毛孔,看清那处擦伤边缘微微翻起的皮肉,甚至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她能感受到她温热而略显急促的呼吸,正拂过自己抬起的手腕,带着微微的痒意,一路痒到心底。
林烬舟很配合地微微低下头,方便她的动作。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齐奕棠近在咫尺的脸上,看着她沉静的眉眼,挺翘的鼻梁,还有那微微抿起的、淡粉色的唇瓣。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深邃得像是要将人吸进去,里面盛着的情绪,浓烈得化不开。
齐奕棠努力让自己的手不抖,指尖捏着创可贴,精准地、轻轻地贴在了那处擦伤上。动作很快,一气呵成,生怕慢一秒,就会泄露自己心底的慌乱。
贴上后,她的指尖似乎无意中,轻轻拂过了林烬舟脸颊的皮肤。触感微热,带着战斗后的潮意,细腻得不像话。
两人都因为这极其短暂的触碰,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连海风都停了下来。
齐奕棠迅速收回手,退后半步,拉开了距离。她的脸颊在夜色的掩护下,泛着可疑的淡红,但语气依旧平静,只是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好了。回去记得让医生再看看肩膀。”
林烬舟抬手,摸了摸脸上那张带着幼稚卡通图案的创可贴,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齐奕棠指尖那微凉的、轻柔的触感,像羽毛拂过心尖,痒得厉害。她看着齐奕棠微微泛红的耳尖,还有那张强作镇定的脸,眼底的笑意更深,也更温柔了,像是盛满了一汪月光。
“嗯,知道了。”她应道。
周围,队员们正在清理现场,押解犯人,嘈杂而忙碌。警灯的光芒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映出彼此眼底翻涌的情绪。
可她们两人之间,却仿佛有了一小片无形的、安静的结界。方才那生死关头的牵肠挂肚,成功后的如释重负,还有此刻这看似平常,却暗流汹涌的短暂接触与对视,将某种早已在心底滋生的暧昧,在危险过后的松弛与疲惫里,悄然催化,升温,发酵。
如同经年的老酒,在启封的瞬间,香气四溢,诱人深入。
而她们,一个嘴角贴着卡通创可贴,笑容张扬;一个耳尖泛红,目光微闪。
并肩站在结案后的码头夜色里,站在硝烟将散未散的余烬中。
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某些未曾言明的东西,已然在彼此心照不宣的沉默里,野蛮生长,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