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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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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奕棠不知道自己在地板上坐了多久。
窗外那片天,从浓得化不开的黑,到灰不溜秋的蓝,再到现在这种掺着灰尘的的白。
晨光在她面前地板上切出一道亮晃晃的光带,慢吞吞地朝她挪。
光蹭到她蜷着的腿,照亮了她怀里那本皮革日记本的一角。
她胳膊早就麻了,抱着日记本的姿势僵了半天,血液不流通,指尖冰凉。
怀里这玩意儿像从海底捞上来的石头,压得她胸口发闷。
不想打开。
这念头跟焊死在脑子里似的。
里面能是啥?
林烬舟那家伙暗恋谁?工作上那些破事?对安语柔那点永远散不掉的愧疚?
还是……还是她们俩之间,那些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裂缝?
知道了又能咋样?
林烬舟又不会活过来。
真相这玩意儿,齐奕棠太懂了。
无非是把结痂的疤再撕开,血呼啦擦的。
她闭上眼,脑门抵在日记本冰凉的封面上。
凉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渗。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林烬舟坐书桌前,台灯光晕暖黄,笼着她。
黑色短发垂在额前,发梢被光染成浅棕色。
她握着笔,一会儿唰唰写,一会儿停那儿愣神,手指无意识摩挲笔杆。
那双蓝眼睛在灯下,时而锋利得像刀,时而蒙着层雾。
那是齐奕棠没见过的、独处时的林烬舟。安静,专注,把一部分自己锁这本子里。
这画面像根针,噗嗤扎进她心口最软那块肉里。
疼得她猛睁眼。
天又亮了些,屋里东西轮廓清楚了。
她瞥见床头柜上那张她和林烬舟的合影。
那样笑的明媚的她,能在这本子里藏什么?
藏了什么脆弱、挣扎、连她自己都不敢碰的过去吗?
嫉妒吗?有点儿。
身子挨过,日夜处过,生死边缘滚过,可这角落,林烬舟从没让她进过。
独属于林烬舟。
心里更多的是一种好奇。
像站一扇紧闭的门前,明知道门后可能是悬崖,可就是控制不住想看看悬崖底下到底有什么,是她爱的那人宁可自己扛着,也不愿分给她半点。
手指头,又开始无意识地摸封面中间那个凹陷。
一下,又一下。
指腹蹭过皮革粗糙的纹路。
好像这重复动作能给她勇气,或者,能跟留下这痕迹的人,搭上最后一点虚无的联系。
就在这摩挲里,指尖忽然蹭到封面边缘靠近书脊那儿有一小块儿不自然的凸起。
很小,要不是这么反复摸,根本感觉不到。
齐奕棠动作停了,心脏空了一拍。
她低头凑近看。
她看清那儿皮革缝合线有点儿松,翘起个小角,下面露出纸张边儿。
线头蜷着,沾着早干透的胶水。
时间太久,胶水老化了?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想把那翘起的小角按平。
可指尖刚碰上……
“啪。”
轻轻一声。
那小片本就松脱的皮革,彻底掉了,落在地板灰尘里。
声音轻,但在她耳朵里炸得像雷。
指甲盖大小的皮子,躺那儿像片脱落的鳞。
而它原来盖着的地方,露出日记本内页真正的硬纸板底色,还有……一小行被遮住的印刷体英文字。
字很小,印刷体,工工整整。
“Property of...”(属于……)
后面被残留的胶水和纸屑挡着,只露出半截模糊字母。
齐奕棠心脏毫无预兆地狂跳起来。
这不对。
这不是普通日记本。
这是有归属标识的、可能是某个机构或活动发的本子。
林烬舟为什么用皮子精心遮住、藏了十八年?
遮的是这标识,还是标识背后的那段日子?
身份。
痕迹。
不协调。
这几个词在她分析案子的大脑里蹦出来,瞬间把那些感性的犹豫和恐惧全压趴下了。
理性的堤坝一垮,探究欲洪水似的淹过来。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用手指抠掉那点残留的胶水和纸屑。
指甲缝里沾着细小纸屑,微微发痒。
完整的印刷体字迹露出来:
“Property of St. Mary's International Summer Camp, 2010”
(2010年圣玛丽国际夏令营财产)
2010年。
林烬舟十岁那年夏天。
安语柔病死的那个夏天。
齐奕棠的所有犹豫、恐惧、怯懦,在这来自十八年前的印刷字面前,被一种更凶的探究欲瞬间碾碎。
她手指不抖了,也不再想“要不要打开”。
现在必须知道。
十岁的林烬舟,在那个失去的夏天,在这本属于某个国际夏令营的笔记本里,到底写了什么。
是什么让这本普通的夏令营本子,变成了需要她用皮革遮、藏十九年的秘密?
是什么玩意儿,值得她守十九年,守到命都没了?
她低头看怀里日记本,深深地吸了口气。
又用双手捧起日记本,平放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手指移到书页边。
指尖碰到纸。
触感不是现代日记本常用的光滑纸,是略粗糙经历过很长时光的纸,边缘因为潮或翻动起了极细的毛糙,蹭着她指尖。
她闭上眼,最后停了一秒。
睫毛在眼皮下轻颤。
像跟早散在虚空里的那人,做个无声预告。
我要打开了。
烬舟。
再睁眼时,她拇指和食指捏住扉页边,轻轻向上一掀。
“嘶——”
扉页,开了。
先撞进眼的不是字。
是幅画。
用蓝色圆珠笔画在扉页正中的、歪歪扭扭的戴蝴蝶结小女孩简笔画。
小女孩旁边,用同样稚嫩的笔迹写着俩汉字,一笔一画用力得几乎要透纸背,墨色浓黑,带着股倔强的认真:
安语柔
这三字儿像道无声闪电,劈开齐奕棠眼前所有雾,直直刺进瞳孔。
她甚至能想象出十岁的林烬舟抿着嘴,握着笔,鼻尖快贴纸页上,特认真地在夏令营本子上,写她最好的那个朋友的名字。
笔尖顿又顿,生怕写错一笔。
“安语柔”这名儿下面,空了一行。
再下面,是一行字。
但这行,不是中文。
是德语。
齐奕棠的德语是林烬舟教的。
那些慵懒周末午后,阳光透过窗帘洒地毯上,林烬舟抱着她,背靠沙发,手指在书页上滑,用她那带点儿母亲口音的低柔嗓音,一个一个单词念给她听时学的。
林烬舟说,德语是她和妈之间私密的连接,现在,她把这连接分她一半。
所以齐奕棠认识这行字。
每个字母都认识。
痛、如此努力地活过的证据。
余烬未冷。
Ich will alles Schöne behalten.
笔迹同样稚嫩,但德文字母写法已初具雏形,笔画歪扭却带着执拗的工整,能看出是认真练过的。
可能是林烬舟母亲教的,也可能是夏令营里学的。
墨水晕开点儿,在纸面上留下淡淡蓝晕。
齐奕棠嘴唇无声地动,把这句德文在心里译成她懂的中文:
我要留住所有美好。
十岁的林烬舟,在安语柔名字下面,用母亲故乡的语言,写了这么句话。
在她还不知道“死”到底意味着什么的时刻,她立了个誓。
我要留住所有美好。
留住安语柔。
留住那个夏天可能还存在的笑。
留住生命还没露出狰狞面目时,所有闪光的碎片。
在接下来的许多年里,她真用这本子去“留住”了。
齐奕棠视线开始模糊。
这本子不是日记。
是十岁的林烬舟,为自己、也为那些注定要没的美好,造的一座小小的、纸做的坟。
而齐奕棠,在十八年后,在林烬舟用命履行完“守护”职责,最终也消失在黑暗里之后终于亲手推开了这座坟的门。
“我要留住所有美好。”
齐奕棠轻声重复了遍这句中文。
她笑了。
一个特难看、比哭还惨的笑,在她白得跟纸似的脸上慢慢绽开,又迅速蔫儿了。
嘴角扯出僵硬弧度,眼角却干涩得发疼,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所以,这就是答案。
林烬舟那么拼命的理由,那双蓝眼睛深处偶尔掠过的沉重影儿,那种对“失去”近乎病态的恐惧和对抗……根儿都在这儿。
齐奕棠坐在明亮光晕里,怀里捧着打开的日记,扉页上的名字和誓言在阳光下刺眼。
她保持那姿势,一动不动,只有指尖停在第二页边。
翻过页,第二页纸比扉页更黄些,边缘有被水渍晕过的淡淡痕迹,也可能只是年月久的潮气。她定定神,目光落向那些字。
还是圆珠笔写的,但笔触明显比扉页上的名字和德文誓要流畅些,也……潦草些。
字迹时而工整时而飞,笔画时而用力透纸背墨色浓得发黑,时而轻飘虚浮几乎看不清。
日记没日期,没天气,没标题。就这么突兀地,以段回忆开始:
我认识安语柔,是一年级开学第三天。
她坐我斜前方,扎俩羊角辫,辫梢用粉色塑料蝴蝶结绑着,一动就轻轻晃。蝴蝶结颜色艳,像两朵小小的、燃烧的粉色火苗。
那天上午有美术课,老师让我们画“我的家”。我画了爸爸、妈妈和我,还有只德国牧羊犬。
虽然我家没狗,但我想象它有。
它毛是黑的,眼睛亮,像藏星星。我画得特认真,把爸爸□□、妈妈金色头发都涂上色,蜡笔涂太用力,把纸都蹭破点儿。
交画时路过她桌子,看见她画的“家”:一棵开满花的樱花树,树下三个牵着手的小人,没房子,没狗。
小人画得歪歪扭扭,但樱花用粉色蜡笔点了好多点,密密麻麻,像场永远不会停的雨。
她发现我看,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她说:“我妈妈说,有家人的地方就是家。樱花开了,我们就在树下。”
她声音细细软软,像棉花糖。然后她指着我画里的牧羊犬,问:“它叫什么名字呀?”
我不知道。
临时瞎编一个:“叫……船长。”
“哇,”她眼睛更亮了,像盛着汪清泉,“它会开船吗?”
“会,”我鬼使神差地说,“它会开很大很大的船,带我们去有海的地方。”
从那天起,我就和安语柔成了最好的朋友。
景允墨是我们邻居,比我们大不到一岁,总背个比她还大的书包,像个总想装成大人的小尾巴。
我们仨总在一起。
春天去公园看真樱花,安语柔捡掉的花瓣夹课本里,说这样春天就不会走。
那些花瓣夹久了,会变成干干脆脆的标本,还带着淡淡香。
夏天我们去游泳,她怕水,只敢在浅水区扑腾,我和景允墨笑她是“旱鸭子”,她就用水泼我们,溅得我们满身水花。
秋天捡落叶做书签,冬天等下雪(暮云市很少下雪,但我们总满怀希望地等,等雪花落满屋顶,等我们能堆个大雪人)。
她身体一直不算太好,容易感冒,脸色总比别人白点儿。但她总笑,好像世界上没啥事值得难过。
她告诉我,她妈妈是语文老师,教她很多诗。她最喜欢那句:“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她说,我们要一直这样,一直谈天,一直笑。
那时候我觉得,春天会一直来,樱花会一直开,我们仨会一直在一起,慢慢长大,变成大人,然后也许还是会一起看樱花。
看很多很多年。
直到四年级那年春天。
那年樱花开得好像特别早,也特别急。
三月初,公园里几棵樱树就爆出粉白花苞,一夜之间开得满树都是。
安语柔特兴奋,约好周末一起去。
但周五放学时,她没来。
景允墨说她发烧了,请假。
我没太在意。她常感冒发烧,过几天就好啦。
周末,我和景允墨还是去了公园。
樱花真开了,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像下着场温柔的雨。
我们站树下,花瓣落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
景允墨带了她傻瓜相机,是她爸淘汰的旧款,我们拍了好多照片,对着镜头做鬼脸,想着等安语柔病好了给她看。
我们还用捡的花瓣,在草地上拼了个歪歪扭扭的“安”字,花瓣很快被风吹散,我们又重新拼,乐此不疲。
周一,她还没来。
周二,也没来。
周三,班主任在课堂上说,安语柔同学生病住院了,希望大家为她祝福。
班里组织折千纸鹤,五颜六色的纸裁成小小正方形,我和景允墨折得最多,手指被纸边划红,留下细细血痕。
我们把装满千纸鹤的玻璃瓶送到她家,她妈妈眼睛红红的,接过瓶子,说谢谢,说柔柔会好起来的。
她语气,听起来不像很确定。
我第一次去医院。消毒水味儿刺鼻,呛得人喉咙发紧。没有人会喜欢医院的味道吧?一定!
齐奕棠看到这不由轻笑,笑她爱人的小孩子脾气,也笑她爱人小时候的天真,“怎么会呢?我挺喜欢医院的味道……”
不知道说给谁听。
走廊又长又白,安静得吓人,只有脚步声和仪器滴答声在空荡荡走廊里回荡。
病房里,安语柔躺白色床上,显得更小了,像片轻飘飘的羽毛。
她戴口罩,露出来的眼睛还是弯弯的,但没精神,眼窝陷下去点儿,脸色白得像纸。
她看到我们,还是努力笑了,声音隔着口罩闷闷的:“樱花照片呢?给我看看。”
我把照片给她看,她一张一张看得很慢,手指轻轻摸着照片上的花瓣,指尖微颤。她说:“真好看。明年,我们还要一起去。”
“嗯,一定。”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