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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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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一定。”我说。
景允墨拿出我们折的千纸鹤,她一个一个数,数到后来累了,眼皮开始打架,长长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
我们离开时,她小声说:“烬舟,你答应我的,船长会开船带我们去有樱花和海的地方,还算数吗?”
“算数,”我站门口,很用力点头,点得脖子都酸了,“等你好了,我们就去。”
她笑了,闭上眼睛,说:“拉钩。”
我没来得及和她拉钩,护士就进来让我们走了。
护士阿姨表情严肃,说病人需要休息。
后来,我们只能在每周固定探视时间去。她头发慢慢掉光,戴上毛线帽子,粉色的,上面有个小小兔子图案。
但她眼睛还是亮的。
她开始让我和景允墨帮她带书,带画本,她躺病床上画画。
画的还是樱花,一棵一棵,一片一片,填满整本画册。
她说,把春天画下来,春天就留在纸上了。
嗯,也是,那些画里的樱花,开得比公园里的还盛,还艳,一看生命力就比公园的樱花强,怎么可能留不下来。
四月初,樱花开始谢了。
公园里下起真正的花瓣雨,地上铺了层粉白地毯,踩上去软软的。
安语柔情况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她能坐起来和我们说笑,给我们讲她妈妈教她的诗;
坏的时候,一直昏睡,眉头皱着,像做了什么噩梦。
有一次,她醒着,看窗外光秃秃的樱树枝,突然说:“烬舟,允墨,如果我死了,你们会忘记我吗?”
我和景允墨都愣住了。
空气像凝固了,闷得人喘不过气。
景允墨很大声地说:“你不会死!不许胡说!”她声音带哭腔,眼圈红红的。
安语柔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我们,眼神很安静,像早知道了答案。
像看透了时光尽头。
四月中旬,一个阴天。
天空灰沉沉的,像块浸了水的破布。
我和景允墨放学后照例想去医院,但在校门口被安语柔妈妈拦住了。
她眼睛肿得厉害,像两颗核桃,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她说:“柔柔想见你们,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
那仨字像冰锥,一下子扎进我耳朵里,扎进我脑子里。
我没听懂,或者说,我听懂了,但我身体拒绝明白。
我不想去,昨天刚和安安说了重话,虽然……没有虽然,错了就是错了,虽然只是开脱罢了。我觉得不去我会后悔一辈子,所以只是跟着安语柔妈妈走,脚步轻飘飘的,像踩棉花上。
景允墨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她的手在抖,我的手是冰的,冷得像块铁。
病房里有很多人,医生,护士,安语柔爸爸,还有其他亲戚。
很挤,但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单调的滴滴声,一声一声,像敲心上的鼓点。
安语柔躺在床上,身上连着很多线,鼻子里插着管子,脸色白得像张纸,像片快融化的雪花。
她看到我们,眼睛动了一下。那一点点光亮,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她妈妈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她用很轻、很轻,但我们都听清了的声音说:
“烬舟,允墨……对不起……我去不了明年樱花了……”
“你们要替我去看……多看几年……”
“还有船长……的船……”
她话没说完,停了。
眼睛慢慢合上,像累极了的孩子。
胸口起伏的弧度越来越小,最后,停了。
仪器发出刺耳长鸣。
尖锐的声音,像把刀,划破病房里的寂静。
有人哭喊,有人冲进来,有人在说话。
但我的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所有的声音都隔着层厚玻璃。
我只能看见安语柔安静的脸,看见她手上还握着支没盖笔帽的蜡笔,粉色的,画樱花的那种粉色。
蜡笔笔尖,还沾着点儿没干的颜料。
景允墨在我旁边,发出了像小动物一样的、破碎的呜咽。
她蹲下去,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
我没哭。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哭不出来。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看着大人们忙碌,看着白布被盖上,一点一点,遮住了安语柔的脸,遮住了那支粉色蜡笔。
看着安语柔妈妈瘫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
看着那支粉色蜡笔从她松开的手里滚落,掉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嗒”一声。
那声音,比仪器长鸣还刺耳。
我被带出病房。走廊灯光惨白,消毒水味儿让我想吐。
景允墨一直在哭,抓着我的袖子,把我衣服都扯皱了。
我挣开她,跑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推开窗。
外面在下雨。冰冷雨丝打在脸上,疼得像针扎。
我抬头看天,灰色的,厚厚的云,压得很低。
春天明明还没完全过去,但我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这世界上,被永远地带走了。
连带着所有的樱花,所有的笑声,所有关于“船长”和“大船”的约定,一起被这场雨冲走了,干干净净,啥也没剩下。
我站了很久,直到衣服被雨打湿,浑身发冷,直到景允墨妈妈找来,把我们各自带回家。
那天晚上,我发烧了。
很烫,烫得像团火。做乱七八糟的梦。
梦里全是樱花,粉的,白的,不断盛开,又不断凋谢,最后变成场苍白的雪,把一切都埋了。
安语柔在雪里对我挥手,笑,然后转身走远,我怎么喊她都不回头。
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个小点,消失在白茫茫雪地里。
醒来时,是半夜。
妈妈守在床边,用德语给我哼歌。那歌很温柔,是外婆教她的。
她摸我额头,说:“舟舟,你哭了。”
我抬手摸脸,一片湿冷。
原来我会哭。
妈妈抱着我,说:“生命有时候很脆弱,像樱花。但美好的东西,记住它,它就会一直活在心里。”
我看着她蓝色眼睛,问:“怎么记住?”
她说:“用你的方式。写下来,画下来,或者,就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想。”
第二天,我找出了这个本子。
这是夏天妈妈带我去德国参加国际夏令营时发的。
封面印着夏令营的名字,花花绿绿的,我一直没用。
我找了块棕褐色皮革,用胶水把封面粘住,把那名字,藏了起来。
我在第一页,写下了安语柔的名字。
然后,我想起妈妈的话,想起安语柔画过的樱花,想起她说的“把春天画下来”。
我用德语,写下了那句话。
Ich will alles Schöne behalten.
我要记住所有美好。
记住安语柔。记住樱花。记住那个有谈天和笑的、年纪还小的春天。
因为春天死了。
死在了我十岁那年的雨季里。
而我,要在这个本子里,为它造一座坟。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这一页最下方,有大片模糊的、被液体浸染的痕迹。
蓝色圆珠笔字迹在那些痕迹上晕开,变得氤氲不清,像场被封存在纸页里的、永不褪色的潮湿。
齐奕棠的指尖,就停在那片湿润痕迹边缘。
她不敢碰。
仿佛只要一碰,那跨了十八年时光的、属于十岁林烬舟的泪,就会重新变得滚烫,灼伤她手指,灼伤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晨光已变得明亮普通,带着城市白昼特有的嘈杂底色,透过玻璃涌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她膝上摊开的日记本和那些稚嫩沉重的字迹。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林烬舟蓝瞳深处那抹挥不去的阴影从哪儿来。
明白了她对“失去”深入骨髓的恐惧源于何处。
明白了那句“我要记住所有美好”的德语誓言,扛着一个十岁孩子怎样绝望的挽留。
那是场发生在少女懵懂世界观刚建立时的毁灭性大地震。
安语柔的离开,不仅带走了林烬舟最好的朋友,更粗暴撕碎了她对世界的稚嫩认知。
春天会死,承诺会碎,笑容会被病床和消毒水吞噬。
这就是十岁的林烬舟,用最惨痛的方式学会的、关于这世界的第一条真理。
所以她要记住。
所以她后来那么拼命地训练,那么执着地变强,这只是因为她怕,怕再失去,怕记忆里的美好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齐奕棠仿佛看到,那个十岁的小女孩,在安语柔病床前僵硬地站着,不哭不闹,只是把眼前的一切都刻进了瞳孔深处。
齐奕棠没再压抑。
滚烫的泪,汹涌而出,她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只有喉咙深处发出破碎的抽气声。
泪顺着脸颊滑落,滴进衣领里,冰凉刺骨,却烫得她心口发疼。
她为十岁的林烬舟哭。
为那个在春天逝去时独自站废墟上、试图用稚嫩笔触搭记忆堡垒的小女孩哭。
为她此后背着这誓言,在黑暗里踽踽独行,直到遇见她,直到以为终于能放下些重量,直到……直到最后,依然用最惨烈的方式,践行了诺言。
齐奕棠哭得浑身发冷,哭得视线模糊,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原来,从始至终,她爱上的,就是个早在十岁那年春天,就死过一部分灵魂的人。
而那人,用尽余生,不过是在找一种方式,来安葬那场永不结束的春雨,和那个再也回不来的、谈天说笑的年纪。
平复心情,颤抖的指尖翻过浸满泪痕的一页,接下来部分的字迹,和前面回忆安语柔时的稚嫩流畅完全不同。
笔画生硬、顿挫,带着种压抑的、无处释放的力道,像困在笼中的幼兽,用尚且稚嫩的爪牙,徒劳地抓挠栏杆,在纸页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带血腥味的抓痕。
葬礼是灰色的。
很多很多穿黑衣服的人,很多很多白花。花束簇拥着,像片沉默的雪,压得人喘不过气。
安语柔躺在一个小盒子里,她看起来像睡着了,只是脸色比画纸还白,白得像层薄冰,一碰就碎。
她穿着条粉色裙子,是她生日时妈妈送的礼物,裙摆上绣着小小樱花图案,但一点儿也不像她了。
那个会笑、会踮脚捡樱花、会歪头问我船长故事的安语柔,不见了。
盒子里那个,只是个很像她的、安静的东西,一个没温度的、被花和泥包着的标本。
景允墨一直在哭。
从灵堂入口哭到墓碑前,眼睛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睫毛被泪粘成一缕一缕。
她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指甲都掐进我肉里,留下月牙形红痕,疼得我微微蹙眉。
我看着她哭,看着大人们用手帕捂眼睛呜咽,看着安语柔妈妈晃了晃,然后直挺挺晕过去,被人七手八脚扶走。
我只是看着。
我觉得我该哭,像景允墨那样,像大人们那样,但我哭不出来。
我的眼睛很干,像被盛夏太阳晒了三天三夜的石头,裂开细小纹路,却渗不出一滴水珠。
有人念很长的词,抑扬顿挫,我听不懂。那些华丽的句子像轻飘飘的羽毛,落在灰色空气里,一沾就碎。
有人唱歌,声音飘得很高,像断了线的风筝,晃晃悠悠,找不到落点。然后那个盒子就被推进了一个方形洞里,洞口黑黢黢的,像张沉默的嘴。
有人开始往里填土。
一锹,又一锹。潮湿带着泥土腥气的灰色土块,落在那个很像安语柔的东西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心脏被一拳拳砸中的声响。
景允墨哭得更凶了,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眼泪鼻涕蹭了我一身,温热的液体透过衬衫渗进去,凉得刺骨。
我站着没动,脊背挺得笔直,像根被钉地上的木桩。
我看着土慢慢把盒子盖住,直到再也看不见一丝亮色,只剩下个鼓起来的小土包,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有人放了块石头在上面,石头冰冷粗糙,上面刻着安语柔的名字,还有她生和死的日子。
两个日期离得那么近,像被橡皮擦蹭过的铅笔印,模糊又刺眼,只有短短十年。
十年,够干啥呢?够认识两个吵吵闹闹的朋友,够在春天捡满一书包樱花,够画满三本画册的粉色花朵,够说无数次“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然后,就没了。
回家的路上,景允墨还在抽噎,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只受伤的小兽。
她问我:“烬舟,你为什么不难过?柔柔死了,你不难过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觉得我心里有个地方空掉了,像被人用把生锈的勺子,狠狠挖走了一大块,冷风从那个豁口呼呼往里灌,很冷,很疼,疼得我蜷缩起来,却找不到可以捂住伤口的手。
那应该不是难过,至少不是大人们那种会流眼泪的难过。
那是一种……很重的东西,像块烧红的铁,压在我胸口,压在我喉咙里,让我说不出话,也哭不出来。
它太重了,重到眼泪都流不动,只能沉在心底,慢慢冷却,变成块坚硬的石头。
我只是摇摇头,说:“不知道。”
景允墨用红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我很久,然后吸了吸鼻子,小声说:“烬舟,你变得好奇怪。”
也许吧。我也觉得我有点儿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