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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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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公寓之外。
客厅没有开主灯,只亮着角落里一盏落地阅读灯,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占据整面墙的白色磁性白板被推到了灯光下,上面贴满了照片、打印出来的资料、手写的便签,以及用不同颜色记号笔勾勒出的复杂箭头和问号。
林烬舟站在白板前,只穿着黑色的运动背心和宽松的长裤,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
她扫视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信息。湿漉漉的短发还在往下滴水,顺着脖颈滑进背心领口,她浑然不觉。
齐奕棠端着一杯刚热好的牛奶从厨房走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她没有立刻出声,而是将牛奶放在茶几上,然后拿起沙发上的薄毯,轻轻走到林烬舟身后,将毯子披在她肩头。
林烬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抓住了毯子边缘,低声说:“谢谢。”
“擦擦头发。”齐奕棠将一条干毛巾递到她眼前。
林烬舟接过,随意地在头上揉了揉,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白板。
白板被分成了几个区域。左边是三名猝死者的照片、基本信息、死亡时间地点,以及齐奕棠标注出的那种未知物质的分子结构模拟图和质谱峰图,旁边用红笔写着几个关键词:
“快速代谢”、“精准诱发”、“隐蔽性极强”、“非自然合成”。
中间是苏婉失踪案的信息:她的照片、最后已知路线图、“臻美”医院的外景照片、明见山温和微笑着的证件照截图,以及齐奕棠新发现的“凝胶颗粒”分析报告摘要。一条粗大的红色箭头从“未知物质”指向“凝胶颗粒”,旁边打了个问号。
右边则相对简单,只有贾言蹊的名字,以及寥寥几行字:“犯罪心理学顾问”、“主动介入”、“分析流畅”、“引导方向(诺瓦机构)”,还有她与明见山在办公室合影的照片打印件。
不同颜色的线条将这些元素连接起来,构成一张杂乱却隐隐有迹可循的网络。
林烬舟用蓝色笔写下了几个时间节点,用绿色笔标注了可疑点,用黑色笔打上了更多的问号。
“看出什么了?”齐奕棠走到她身边,也看向白板,手里捧着自己那杯牛奶。
林烬舟沉默了片刻,将毛巾搭在椅背上,拿起一支红色记号笔,在白板中央的空位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太顺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长时间沉默后的微哑,语气却冷冽清晰,“一切都太顺了,奕棠。”
她转过身,背对着白板,目光落在齐奕棠脸上,阅读灯的光在她眼底投下明暗分明的阴影。
“三起猝死案,看似毫无头绪。你发现了异常物质,这是技术突破,正常。但紧接着,市局就‘恰好’请来了贾言蹊做顾问。她来了,立刻提供了看似极其专业的分析,并且‘恰好’抛出了一个境外研究机构的线索,将我们的视线引向一个难以查证的远方。”
林烬舟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校准的子弹,冷静地射向目标。
“然后,就在我们对‘诺瓦’这条线感到棘手时,苏婉失踪了。她的车‘恰好’出现在‘臻美’医院附近。我们调查‘臻美’,明见山‘恰好’提供了完美无瑕的配合,监控‘恰好’在关键时刻维护。而苏婉车里发现的凝胶颗粒,‘恰好’又和之前的未知物质疑似相关,把两条看似无关的线强行扭在了一起。”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白板笔特有的化学气味和牛奶的微甜香。
“贾言蹊是心理学专家,但她对药理和生物技术的熟悉程度,超出了常规范畴。明见山是整形医生,但他的医院管理、应对调查的从容,甚至…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太过‘干净’,干净得不真实。他们两人是朋友,通过贾言蹊,我们认识了明见山。而现在,他们又都以不同的方式,嵌入了这个案子。”
齐奕棠静静听着,牛奶杯的温热透过掌心传递。她看向白板,那些照片和文字在林烬舟的叙述下,仿佛活了过来,彼此勾连,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图案。
“你的意思是,”齐奕棠缓缓开口,“贾言蹊和明见山,可能不是偶然被卷入,而是…有意引导,甚至可能就是这张网的编织者之一?”
“我不知道。”林烬舟回答得干脆,眼神却锐利如刀,“我没有证据。这仅仅是基于战场直觉的怀疑。在敌我难辨的环境里,过于顺利的进展,过于‘及时’的帮助,往往意味着陷阱。她们的分析、她们的线索、她们的出现时机…都像是精心计算好的,一步步将我们引向预设的方向,或者,引离真正危险的核心。”
她走到白板前,用红色记号笔在贾言蹊和明见山的名字之间画了一条粗线,然后在旁边写下两个大字:“巧合?”
“我不相信这么多巧合。”林烬舟丢下笔,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尤其是在牵涉到一种能杀人于无形的未知药物时。”
齐奕棠走近几步,仔细看着那条连接线。作为科学家,她更习惯依赖数据和逻辑,但她也相信直觉,尤其是林烬舟这种在生死边缘淬炼出来的、近乎本能的直觉。林烬舟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基于无数细节观察和逻辑推演的合理质疑。
“如果假设你的直觉成立,”齐奕棠的声音平静而理性,带着法医特有的抽丝剥茧,“那么她们的目的可能是什么?掩护真正的凶手或组织?转移调查视线?还是…她们本身就是这个链条上的一环?”
“都有可能。”林烬舟走回沙发坐下,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靠垫,闭上眼睛,手指按压着眉心,“也许她们只是被利用的棋子,也许她们知情但选择了某种形式的合作,也许…她们就是源头。”
她睁开眼,看向齐奕棠:“贾言蹊的心理学背景,可以完美地操控他人心理,设计犯罪,甚至预测调查方向。明见山的医疗背景和医院,则可能提供技术、场地、甚至…人体实验的便利。如果她们要测试一种新型的、需要精准控制的生物制剂,还有什么比一家高端私立医院更适合伪装和获取‘素材’?”
这个推论太大胆,也太惊悚。齐奕棠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她想起“臻美”医院里明亮的光线、舒缓的音乐、以及明见山那张温文尔雅、无可挑剔的脸。如果在那光鲜的外表下,隐藏着如此黑暗的勾当…
“我们需要证据。”齐奕棠放下牛奶杯,语气坚定起来,“直觉不能定罪,但可以指引方向。”
“这正是我在想的。”林烬舟坐直身体,眼神重新聚焦,“明面上的调查,继续按照现有方向走,不能打草惊蛇。该查诺瓦查诺瓦,该排查苏婉的社会关系继续排查。但暗地里,我们必须开辟第二条线。”
“你打算怎么查?”齐奕棠问,在她身边坐下。
林烬舟的目光再次投向白板:“贾言蹊。她的学术背景、论文、国际合作项目、资金来源,尤其是她提到的那个‘诺瓦生命科学’,要查清楚她到底是怎么知道那些‘传言’的,有没有更深的联系。这个我来做,我有一些…非官方的渠道,可以绕过常规审查,更隐蔽。”
齐奕棠点头,明白她指的是那些不便明言的关系网络。“那明见山和‘臻美’医院呢?他的财务、医院的投资方、药品器械采购渠道、客户名单…特别是那些没有留下正式医疗记录,但可能存在的‘特殊客户’。”
“这部分也需要暗中进行。”林烬舟沉吟,“医院内部肯定有猫腻,但明见山警惕性很高,常规调查很难突破。或许…可以从外围入手,查他的资金流向,医院背后的股东结构。还有,”她看向齐奕棠,“你那边的分析,能不能再深入一步?那种未知物质的原料,有没有可能逆向追踪?比如特殊的化学前体、稀有催化剂、或者生产设备留下的独特‘指纹’?”
齐奕棠思索着:“理论上可以。任何化学合成过程都会留下痕迹,就像每个人都有独特的DNA。如果我能解析出这种物质更精确的结构,包括那些修饰基团的细节,就有可能推断出它的合成路径,甚至锁定某些特定供应商。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更高级别的仪器和分析方法。”
“需要什么,我来协调。”林烬舟毫不犹豫,“申请涉密项目,调用更高层级的实验室资源。我们不能被动等待,必须主动寻找突破口。”
两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对视,彼此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冷静的斗志。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黑暗中悄然生长,直到破土而出,暴露在阳光下。
“所以,”齐奕棠总结,“明面上,我们依然是积极合作的专案组成员,听从贾博士的分析建议,调查既定方向。暗地里,你查贾言蹊和‘臻美’的资本背景,我深挖药物成分,寻找源头。信息只在内部共享,绝不外泄。”
“对。”林烬舟点头,伸出手,掌心向上,“这件事,只能我们两个人知道。包括老陈他们,暂时也不能透露。不是不信任,而是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对方如果真如我们怀疑的那样狡猾,一定在密切关注调查进展。”
齐奕棠将自己的手放入她的掌心,用力握住。林烬舟的手干燥而温暖,带着常年握枪和训练留下的薄茧,却给她无比安心的力量。
“就像我们第一次合作那样。”齐奕棠轻声说,想起了她们共同经历的第一个大案,也是在这种彼此信任、背靠背的默契中破局的。
“比那次更危险。”林烬舟纠正,手指收紧,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对手可能隐藏得更深,手段也更…超出常规。”
“所以我们需要更谨慎,更耐心。”齐奕棠迎着她的目光,“像你拆解炸弹一样,一步一步,不能出错。”
林烬舟的嘴角终于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是独属于齐奕棠的、带着认可和温度的笑意。“你学会了。”
“跟你学的。”齐奕棠也笑了,尽管笑容里带着疲惫。
时间已过午夜。窗外的城市灯火稀疏了许多,夜色愈发深沉。白板上那些凌乱的线索和问号,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愈发扑朔迷离。
“去睡吧。”林烬舟松开手,站起身,顺便将齐奕棠也拉起来,“明天开始,日子就不会太平了。”
齐奕棠没有反对,任由她牵着走向卧室。路过白板时,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照片和文字,目光落在贾言蹊和明见山并排的名字上。
朋友。这个词曾经代表着信任和轻松。如今,却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疑云。
躺在黑暗中,齐奕棠枕着林烬舟的手臂,能听到她平稳有力的心跳。林烬舟的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腰间,是一个充满保护意味的姿态。
“烬舟。”齐奕棠在黑暗中轻声唤道。
“嗯?”
“如果…最后证明是我们想多了,误会了她们呢?”齐奕棠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怀疑朋友,并不是一件让人舒服的事。
林烬舟沉默了几秒,手臂微微收紧。
“那我会亲自向她们道歉,用我最大的诚意。”她的声音在黑暗中低沉而清晰,“但在此之前,我的首要职责,是查明真相,保护该保护的人,包括你。直觉告诉我这不对劲,我就必须追查到底。如果最后是虚惊一场,再好不过。如果不是…”她没有说下去,但齐奕棠明白了那未尽的含义。
如果不是,那么及早发现的警惕,就可能挽救更多人的生命。
“我明白。”齐奕棠转过身,在黑暗中准确找到她的嘴唇,轻轻印上一个吻,“无论怎样,我们一起。”
林烬舟回应了这个吻,短暂却深沉。“睡吧。”她低语,手掌在齐奕棠背上轻轻拍抚,像安抚一个孩子。
齐奕棠闭上眼睛,在林烬舟熟悉的气息和心跳声中,逐渐放松下来。尽管前路迷雾重重,尽管信任面临考验,但身边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安全感。
林烬舟却迟迟没有入睡。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板上的每一个细节,贾言蹊温和的笑容,明见山无可挑剔的应答,苏婉青春靓丽的照片,还有那在显微镜下显得诡异而危险的微小颗粒。
直觉在尖啸。
那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历练出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感知。她相信这种直觉,就像相信自己的枪法和格斗技能一样。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加密软件的特殊提示音。她轻轻松开齐奕棠,起身拿起手机,走到客厅。
信息来自那个没有名字的号码,只有简短一句话:
“贾言蹊,三年前曾以访问学者身份,在瑞士一家与‘诺瓦’有间接合作的研究所待过三个月。行程低调,未发表公开成果。”
林烬舟盯着这行字,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巧合?又是巧合?
她快速回复:“继续深挖。重点:资金往来,私人联络,她回国后所有与医疗、生物科技相关的非公开活动记录。另外,查‘臻美’医院除明见山外的隐形股东,尤其是涉及海外资金的部分。注意隐蔽,宁可慢,不可暴露。”
“✓。”对方回复。
林烬舟放下手机,走回卧室门口,看着床上已经睡着的齐奕棠。月光透过纱帘,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她摸了摸贴身存放戒指的口袋,那里依旧安稳地贴着心脏。然后,她悄无声息地回到床上,将齐奕棠重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