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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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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云上”私房菜馆的雅间里,气氛表面看来其乐融融。
这是明见山做东,为“感谢”林烬舟和齐奕棠在苏婉失踪案调查中“公正专业、不辞辛劳”,同时也算是一次朋友间的小聚。贾言蹊自然也在场。
雅间装修雅致,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菜肴精致,酒是上好的红酒。明见山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谈吐风趣,不时分享一些医学界的趣闻,或是对艺术品和音乐的见解,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让场面冷清,又不显得过分热络。贾言蹊则更多扮演着倾听者和补充者的角色,在明见山提到某个心理学现象时,适时地给出专业而通俗的解释,两人一唱一和,默契十足。
林烬舟和齐奕棠并排坐着。林烬舟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那块厚重的战术手表。她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安静地用餐,偶尔在明见山或贾言蹊问到时,才简短回应几句,内容不涉及任何案件细节,仅限于日常或训练。她的坐姿看似放松,但齐奕棠知道,那挺拔的背脊和时刻留意着环境细节的眼神,从未真正松懈。
齐奕棠则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长发松松挽起,显得温婉而知性。她比林烬舟更擅长这种社交场合的应对,能自然地接话,将话题引向安全的方向,比如最近的画展、新开的书店,或者不着痕迹地夸赞一下菜肴。但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微微收紧,透露出内心的紧绷。
“说起来,上次苏婉那件事,真是让人唏嘘。”酒过三巡,明见山状似无意地提起,轻轻晃动着杯中暗红色的液体,“那么年轻漂亮,前途无量的女孩。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他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真实的惋惜。
“警方还在全力搜寻。”林烬舟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平静无波,“希望尽快有好消息。”
“是啊,希望如此。”贾言蹊接口,推了推眼镜,“这种失踪案,时间越长,越让人担心。不过,烬舟你们专案组最近压力也很大吧?我听说又有了新线索?”他看向林烬舟,眼神温和,带着关切。
齐奕棠的心微微一提。林烬舟却面不改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嗯,有些进展,还在核实。具体的不便透露,理解一下。”
“那是自然,纪律嘛。”明见山立刻笑着打圆场,举杯道,“来,我们再敬两位守护城市安宁的英雄一杯,辛苦你们了。”
酒杯轻碰,发出清脆的响声。红酒在杯中荡漾,映照着雅间柔和的灯光和众人各异的表情。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散席时,明见山坚持要送他们到停车场,被林烬舟以“还要回队里处理点事”为由婉拒。贾言蹊则说自己开了车,不同路,微笑着与他们道别,说明天局里见。
坐进林烬舟的车,关上车门,将外面那些带着面具的寒暄和闪烁的霓虹隔绝开来,两人几乎同时,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引擎启动,车子平稳地滑出停车位,汇入夜晚依旧川流不息的车河。车内没有开音乐,空调发出细微的风声。车窗外的光影飞速掠过,在林烬舟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斑驳。
齐奕棠靠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感觉刚才那两个小时消耗的精力,比在实验室连续工作八小时还要多。
每一个笑容,每一句应对,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掂量其中的分寸和可能的深意。明见山的滴水不漏,贾言蹊的恰到好处,都像一层光滑的玻璃,看似透明,实则冰冷隔阂。
她侧过头,看向林烬舟。林烬舟专注地开着车,下颌线微微绷紧,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定有力,指节分明。她的目光直视前方,但齐奕棠能感觉到,她的思绪并不在路上。
车子驶上高架,车速加快,两侧的灯光连成流动的光带。城市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庞大而迷离,像一座巨大的、由光影构建的迷宫。
沉默在车内蔓延,但并不尴尬。这是一种经历过高度紧张后的、彼此心照不宣的疲累与警觉并存的沉默。
忽然,林烬舟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在相对封闭的车厢里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仿佛浸透了夜色的微凉质感:
“有时候,光影越是完美无瑕,越是明亮璀璨,越像是一个精心搭建的舞台。”她的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蜿蜒的道路,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每一束光打在哪里,每一处阴影落在何处,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台上的人演得投入,台下的人看得入迷。”
齐奕棠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林烬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确认自己内心某个盘旋已久的念头。然后,她继续说道,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地敲在齐奕棠的心上:
“言蹊和见山……今晚的表现,堪称完美。他们的关心,他们的理解,他们的配合,甚至他们的遗憾……都那么恰到好处,无懈可击。”她的舌尖轻轻抵了一下上颚,这是她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一个微小习惯,“有时候我会想,他们真的只是……热心的朋友吗?”
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这是一个直觉的最终确认,是将多日来盘旋在心头的疑云,第一次用语言清晰地表达出来。说给她自己听,也说给身边这个她绝对信任的人听。
车窗外,巨大的广告牌闪烁着绚烂的光芒,照亮林烬舟的半边脸庞,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明暗交错,仿佛她此刻内心怀疑与理性的拉锯。
齐奕棠的心重重地沉了一下,又缓缓回升。果然,林烬舟也感觉到了。那种完美之下的不真实感,那种过于顺畅的逻辑背后可能的刻意引导。不是她多心。
她没有立刻用语言回应,而是缓缓伸出手,越过中控台,轻轻覆在了林烬舟握着档位杆的手背上。
林烬舟的手背温暖干燥,皮肤下能感受到坚硬的骨骼和微微凸起的筋络。
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甚至微微翻转手腕,让齐奕棠的手能更完全地覆盖住她。
掌心相贴,温度传递。
这简单的触碰,胜过千言万语。
它是在说:我听到了。我理解。我在这里。我与你同在。
也是在无声地确认:从这一刻起,我们对于那两个人的认知,已经彻底改变。信任的基石出现了裂痕,警惕的堤坝悄然筑起。接下来的路,将不再是并肩作战,而是隔着一层玻璃的共舞,表面上维持着礼貌与协作,暗地里却要睁大眼睛,竖起耳朵,捕捉每一个细微的破绽。
林烬舟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大拇指的指腹,在齐奕棠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是一个细微的回应,表示收到,表示安心。
车子继续在高架上飞驰,将灯火辉煌的城市甩在身后,驶向她们居住的、相对安静的城区。车窗外的光影依旧璀璨,但落在她们眼中,已然蒙上了一层审视与疏离的色彩。
齐奕棠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但目光不再投向窗外迷离的夜景,而是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有限的道路上。她的思绪飞快转动。
林烬舟的直觉,加上她自己对贾言蹊“过于流畅”的分析和明见山“过于干净”的记录的疑窦,已经构成了足够强烈的怀疑基础。那么,接下来的秘密调查,就必须更加小心,更加周全。
药物分析那边,需要加快进度,尝试联系导师介绍的、更可靠的尖端实验室进行协作。明见山医院的资金和股东背景,林烬舟已经在查了。
贾言蹊的学术背景和国际联系…林烬舟的渠道应该也能触及。那么她这边,除了药物,还能做些什么?
或许…可以从苏婉失踪前的活动轨迹入手,更细致地排查?或者,重新审视那三名猝死者的背景,寻找更隐秘的、可能与“臻美”或高端医疗消费相关的交集点?
大脑飞速运转着,将纷乱的线索试图理清。
车子驶下高架,转入熟悉的街道。离家越来越近了。
就在即将拐入小区前的一个路口等红灯时,林烬舟忽然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
“奕棠,记住,从现在开始,在任何场合,对任何人,包括队里信得过的同事,关于案子的核心进展,尤其是你的药物分析和我这边的私下调查,一个字都不要提。日常交流,仅限于公开信息。”
齐奕棠心头一凛,点了点头:“我明白。”她顿了顿,补充道,“你也是。执行任务,注意安全。”
她知道林烬舟所谓“非官方渠道”的调查,必然伴随着风险。对方如果真如她们所怀疑的那样手眼通天,那么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反噬。
“放心。”绿灯亮了,林烬舟缓缓踩下油门,车子平稳起步,“我有分寸。”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停稳。引擎熄灭,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地库里惨白的灯光和远处其他车辆偶尔发出的声响。
两人都没有立刻下车。密闭的车厢里,刚才路上那种紧绷而默契的气氛依然弥漫。
林烬舟解开安全带,转向齐奕棠。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格外深邃明亮。
“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会有点难熬。”她说,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带着轻微的共鸣,“要演戏,要防备,还要在夹缝里找真相。”
齐奕棠也解开安全带,迎着她的目光:“再难熬,也不过是回到认识你之前的日子。”她微微歪头,露出一丝极淡的、带着调侃的笑意,“那时候,我可没觉得生活有多轻松。”
林烬舟愣了一下,随即眼底也漾开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是啊,她们各自的世界,本就充满了挑战与压力。是相遇让彼此的世界有了温度和依靠,但绝不代表她们本身是脆弱的。
“是我多虑了。”林烬舟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齐奕棠耳畔一缕散落的发丝,替她别到耳后,“齐医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这个亲昵的小动作,冲淡了车内凝重的气氛。齐奕棠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拉下来,握在掌心。
“林队长也是。”她轻声说,指尖抚过林烬舟腕骨上那道陈旧的疤痕,“所以,我们谁也不用担心谁。做好自己的事,保护好自己,然后…”
“然后一起把藏在影子里的东西,揪出来。”林烬舟接过她的话,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坚定。
她们相视一笑,尽管笑容里都带着未散的凝重和即将投入战斗的锐利,但那份并肩而立的默契与信任,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推开车门,走入地库清冷的空气。电梯上行,数字跳动。回到那个被她们称为“家”的空间。
门在身后关上,将外面那个光影迷离、真假难辨的世界暂时隔绝。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温暖的光线洒落,照亮了鞋柜上她们一起挑选的装饰摆件,墙上挂着的拍立得相片,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属于彼此的气息。
这里不再是单纯的避风港,某种意义上,也成了她们秘密作战的指挥部。但只要有彼此在,这里就依然是世界上最安全、最能让她们卸下部分伪装、短暂喘息的地方。
林烬舟脱下外套挂好,习惯性地检查了一遍门窗。齐奕棠则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瓶水。
“明天,”林烬舟走过来,接过一瓶水,拧开瓶盖,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我会去队里,把明面上的调查安排一下,尤其是对‘诺瓦’那条线的跟进,要做足样子。下午,我去见个人。”
齐奕棠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感觉让她精神一振:“需要我做什么?”
“实验室那边,正常推进。贾言蹊如果问起进展,可以适当透露一些无关紧要的,或者…拖延一下。”林烬舟看着她,“能应付吗?”
齐奕棠点头:“没问题。我知道怎么说。”她停顿了一下,“你自己小心。去见的人…可靠吗?”
林烬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久远的事情。“一个…老家伙。退了很多年了,但门路还在,嘴巴也严。”她没有多说,但齐奕棠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敬重的意味。
那一定是个对林烬舟来说很特别的人。齐奕棠没有追问,只是叮嘱:“注意安全。”
“嗯。”林烬舟应了一声,抬手看了看表,“不早了,休息吧。明天开始,就是另一场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