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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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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法医中心地下一层的实验室依旧灯火通明。
齐奕棠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个不眠之夜。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太阳穴突突地跳,咖啡因早已失去作用,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
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复杂的分子结构式像一片令人眩晕的海洋。那种未知药剂的质谱图、核磁共振图谱、元素分析结果……她已经反复看了无数遍,几乎能背下每一个特征峰。
突破,就像隐藏在深海之下的珍宝,迟迟不肯露面。
协作实验室那边对稳定剂“Stabilizer-X7”的溯源进入了死胡同,专利受让方那家新加坡公司像个幽灵,查不到实质业务。
植物碱成分的指向虽然提供了“清源生物科技”这条线索,但核心人员或死或散,设备去向成谜,如同断线的风筝。
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阵阵拍打着她的神经。
她揉了揉僵硬的脖颈,视线再次落到那种未知药剂的完整分子式上。为了全面解析,协作实验室动用了最高精度的仪器,甚至进行了手性拆分和同位素标记分析,试图找出哪怕最微小的特征。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冗长的分子式下方,那一行行关于微量杂质的注释。
之前,因为注意力都集中在主要活性成分和已知的稳定剂、植物碱上,这些含量低于万分之一、甚至十万分之一的杂质,被理所当然地忽略了。在毒理学分析中,如此微量的杂质通常被视为无意义的背景噪音。
但此刻,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潜意识在作祟,她的目光在其中一行小字上停住了。
“……检测到痕量(<0.0001%)生物碱类杂质,质谱特征与已知数据库匹配度低,初步判断为某种罕见植物次级代谢产物……”
罕见植物次级代谢产物?
齐奕棠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她放大那段质谱图,那是一个极其微弱、几乎淹没在基线噪音中的小峰,若不是仪器精度够高,根本不可能被发现。她调出原始数据,对这个微小峰进行更精细的去卷积和数据库比对。
常规的毒物、药物、天然产物数据库……无匹配。
她不死心,想起了乐知溯曾经提过的一个冷门数据库全球珍稀植物化学成分库,收录了数万种罕见、濒危或具有特殊地域性植物的已知化学成分信息,多为研究机构内部使用,更新缓慢,但数据独特。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她通过加密通道,向导师申请了临时访问权限。等待回复的几分钟,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权限很快开通。她将那个微小峰的特征数据导入,启动比对。
进度条缓慢爬升。百分之十,三十,五十……她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当进度条跳到百分之九十八,屏幕上终于弹出一个匹配项,虽然匹配度只有87.3%,但足以让齐奕棠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匹配的化合物名称是一串冗长的拉丁文学名,后面跟着它的俗名:“幽影兰碱A”。
幽影兰(Sceliphron),一种极其罕见、对生长环境要求苛刻的附生兰花,原产于东南亚热带雨林的特定海拔区域,因其花朵只在特定光照条件下呈现若隐若现的幽蓝色而得名。更关键的是,资料显示,这种兰花由于生存环境特殊且繁殖困难,在全球范围内,仅有极少数植物园或私人收藏家有成功培育的记录。
而其中一份记录,来自国内华东地区某省,一个非公开的、隶属于某富豪私人所有的“云涧植物园”,曾在五年前的一次内部交流中,展示过成功培育的“幽影兰”植株照片,并提及对其独特生物碱成分的研究兴趣。
私人植物园!富豪所有!
齐奕棠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她扶住桌子,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她迅速截屏,保存数据,然后将所有相关信息打包,加密。
她没有立刻联系林烬舟,而是再次投入到数据核查中。她要确保万无一失。
她重新调取了三名猝死者以及苏婉车内发现的微量药剂残留的所有数据,逐一核对,寻找是否也存在这种“幽影兰碱A”的痕迹。结果是肯定的,虽然含量同样低到近乎于无,但在更精密的二次分析下,那个微弱的信号峰顽强地存在于每一个样本中!
这不是偶然污染!这是这种药剂独特的、难以伪造的“指纹”!
一种只存在于特定稀有植物中的生物碱,以极其微量的形式,作为一种非活性杂质,出现在致命的药剂中。
这就像在犯罪现场留下了一粒只产自某个特定矿山的沙砾,虽然微小,却是指向源头的、无法抹去的标记!
齐奕棠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终于抓住关键线索的激动。
她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二十。林烬舟应该备勤室休息。
她毫不犹豫地拨通了那个加密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林烬舟的声音带着刚被惊醒的低哑,但异常清醒:“奕棠?出事了?”
“找到了!”齐奕棠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她尽可能压低音量,语速飞快,“钥匙!我找到钥匙了!那种药剂里有一种痕量杂质,来自一种叫‘幽影兰’的罕见植物,国内只有极少数地方有培育记录!其中一个,是华东的‘云涧植物园’,私人所有!”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林烬舟略微加重的呼吸声传来。随即,她的声音变得紧绷而锐利:“确定?”
“确定!质谱匹配,虽然含量极低,但存在于所有样本!这是独一无二的标记!”齐奕棠快速解释,“植物园的主人需要查!这种植物非常娇贵,培育和提取都需要专业知识和技术,不是随便谁都能做到的!”
“等我。”林烬舟只说了两个字,电话便被挂断。
齐奕棠握着发烫的手机,在空旷安静的实验室里来回踱步,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窗外的天色还是浓墨般的黑,但她的心中却亮起了一簇火焰。幽影兰……云涧植物园……这会是通往真相的那把关键钥匙吗?
不到二十分钟,实验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林烬舟快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间的凉意和一丝风尘仆仆的味道。她没有穿警服,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便装,眼神清亮锐利,看不出丝毫睡意。
“详细说。”她走到齐奕棠身边,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
齐奕棠立刻调出所有数据和分析结果,条理清晰地讲解起来。从如何发现那个微小峰,到数据库比对,再到幽影兰的特性、云涧植物园的记录,以及在不同样本中均检测到该杂质的关键性。
林烬舟听得极其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她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当听到“云涧植物园”及其私人拥有者的背景时,她的眼神骤然一凝。
“植物园的主人信息,能查到吗?”她问。
“数据库里只有植物园的名字和大概位置,所有者信息是保密的。”齐奕棠说,“但能拥有这种级别私人植物园的人,非富即贵,圈子应该不大。”
林烬舟已经拿出了自己的加密平板,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操作。她的脸色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灼灼如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和两人几乎屏住的呼吸声。
林烬舟似乎在调取某个权限很高的内部资料库,眉头越皱越紧。
终于,她停了下来,抬起头,看向齐奕棠,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种“果然如此”的冰冷了然。
“查到了。”她的声音干涩,“‘云涧植物园’的注册所有人,是一个信托基金。而这个信托基金的受益人之一,以及植物园的实际管理者,是贾言蹊已故母亲的一位远房表亲,关系不算近,但确有血缘往来。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这个远房表亲,十年前曾因非法走私濒危植物被判刑,出狱后,就一直为这个信托基金管理植物园。而贾言蹊的母亲,生前是一位颇有建树的植物学家。”
空气仿佛凝固了。
幽影兰——稀有植物——私人植物园——贾言蹊母亲的远亲——植物学家的母亲。
所有的点,被这一条看似微弱、实则坚韧无比的线,串联了起来!
药剂中那微不可察的植物碱杂质,成了连接贾言蹊与这场阴谋的、几乎无法辩驳的科学证据!这不是巧合,不可能是巧合!
贾言蹊一定接触过,或者能够通过其母亲的关系网接触到这种稀有植物,进而可能获取其提取物!
齐奕棠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虽然早有怀疑,但当科学证据如此直白、冷酷地将矛头指向那个一直以来温和睿智、提供“专业”帮助的心理学顾问时,那种冲击力依然巨大。
“她……”齐奕棠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有些干哑,“她母亲是植物学家,她本人是心理学家……如果她利用母亲的资源和人脉,获取稀有植物碱用于……用于合成那种药剂……”这个推断令人不寒而栗。
“不止如此。”林烬舟的眼神冷得吓人,她快速在平板上调出另一份资料,“我让人粗略查过贾言蹊母亲的学术背景。她主要研究植物神经毒素与动物行为的关系,发表过一些相当……激进的论文,探讨某些植物生物碱对高级神经活动的‘调控’潜力。虽然研究停留在理论阶段,但方向很明确。”
植物神经毒素……调控高级神经活动……这与那种能精准诱发心脏骤停、可能还涉及神经系统的药剂,在方向上有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重合!
“所以,”齐奕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着思路,“贾言蹊可能不仅提供了心理侧写上的误导,她很可能直接参与了药剂的研发?至少,提供了关键的原料或技术思路?那明见山呢?他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执行者?提供场地和‘实验对象’?”
“很可能。”林烬舟关掉平板,手指用力按了按眉心,似乎在消化这爆炸性的信息,“贾言蹊负责提供‘技术’核心和心理学层面的掩护,明见山利用‘臻美’医院作为幌子和可能的实施场所。他们一个在台前引导调查,一个在幕后清理痕迹、提供资源。完美的组合。”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涛骇浪,以及惊涛骇浪之下,逐渐清晰的、黑暗的真相轮廓。
这把无意中发现的“钥匙”,竟然直接插向了贾言蹊!这个一直在他们身边,以专家和朋友身份出现的女人!
“现在怎么办?”齐奕棠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最初的震惊过去,身为法医的专业素养和与林烬舟并肩作战的默契让她迅速进入状态,“直接抓人?证据够吗?”
“不够。”林烬舟摇头,眼神锐利如刀,“植物碱的关联是间接证据,只能证明她有可能接触原料,无法直接证明她参与合成或使用。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她与明见山合谋的证据,比如她持有或处理过那种药剂的证据,比如她与受害者产生交集的证据。否则,以她的心理学背景和反侦察能力,很容易脱罪,甚至反咬一口。”
她站起身,在狭小的实验室里踱了两步,大脑飞速运转:“而且,打草惊蛇。一旦我们正面调查她,她和明见山一定会立刻切断所有联系,销毁证据。孟菲菲和其他可能还活着的受害者,就真的没希望了。”
齐奕棠点头同意。贾言蹊太聪明了,太懂得如何利用规则和心理。没有铁证,动不了她。
“那……”
“继续暗中调查,但方向要调整。”林烬舟停下脚步,看向齐奕棠,眼中闪烁着猎人锁定目标后的光芒,“重点查贾言蹊。她的所有学术背景、国际交流、资金往来、人际关系,尤其是她母亲去世后留下的遗产、研究资料去向。还有那个云涧植物园,要查清楚幽影兰的培育、提取记录,有没有异常流向。同时,盯紧明见山和‘臻美’,寻找他们与贾言蹊之间更具体的勾结证据,以及……可能囚禁受害者的地点。”
“孟菲菲可能还活着。”齐奕棠说,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希望如此。”林烬舟的声音低沉下去,“我们必须更快。”
窗外,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黑夜即将过去,她们知道,真正的黎明还远未到来。抓住钥匙,只是打开了第一道锁,后面还有更多、更复杂的关卡。
但至少,她们不再是在黑暗中盲目摸索。那把名为“幽影兰碱”的钥匙,已经为她们指明了方向,指向那个隐藏在温和面具下的,最危险的敌人。
林烬舟走到齐奕棠面前,伸出手,用力握了握她有些冰凉的手指。“干得漂亮,齐医生。”她的声音里带着由衷的赞赏和一种并肩作战的激荡。
齐奕棠反握住她的手,疲惫的脸上露出这些天来的第一个真正的、带着锋芒的笑容。“你也是,林队长。没有你的背景调查,这把钥匙也打不开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