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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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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很深了,城市沉入睡眠,只有零星灯火如同困倦的眼睛。
黑色路虎穿过寂静的街道,驶离市区,朝着海岸线的方向开去。没有目的,只是需要离开,离开那些让人窒息的墙壁、文件和审视的目光。
林烬舟开得很快,但很稳。车窗开着一条缝隙,咸湿冰冷的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内沉闷的空气,也吹动她额前几缕碎发。
她的侧脸在偶尔掠过的路灯映照下,线条紧绷,下颌微微收着,那是她极度疲惫和压抑时的习惯性动作。
齐奕棠坐在副驾驶,没有问她要去哪里,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
仓库行动的“失败”虽然在意料之中,但带来的后续压力是实实在在的。林烬舟下午被叫去局长办公室,出来时虽然面色如常,但齐奕棠能感觉到她周身萦绕的低气压。
写检查,接受质询,应对内部可能出现的质疑声浪……这些对她而言,远比真刀真枪的战斗更消耗心力。
车子最终停在一处偏僻的海滩附近。这里不是旅游区,没有灯光,只有远处灯塔规律扫过的光束,和天上稀疏的星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单调而有力。
林烬舟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她双手依然握着方向盘,目光投向挡风玻璃外那一片无垠的黑暗。
海天在远处模糊成一体,只有近处海浪翻涌时泛起的微弱白线,显示着界限。
齐奕棠也没有动,只是静静等待。
过了很久,久到齐奕棠以为林烬舟不会开口时,她低沉的声音才在封闭的车厢里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奕棠,我怕。”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重锤砸在齐奕棠心上。
林烬舟从不说怕。危险的任务,凶悍的歹徒,复杂的局面,她永远冲在最前面,眼神坚定,背影如山。
怕这个字,似乎从不存在于她的字典里。
齐奕棠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她。林烬舟依然直视着前方黑暗的海,侧脸的轮廓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脆弱。
“怕什么?”齐奕棠轻声问,没有安慰“别怕”,因为她知道,能让林烬舟说出口的“怕”,绝不是轻飘飘的安慰能驱散的。
林烬舟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像是在对那片深海倾诉,又像是在拷问自己:“我怕我的直觉是错的。怕这一切……贾言蹊,明见山,药厂,仓库……都只是我压力太大产生的臆想,是我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还连累了整个团队白费功夫,浪费了宝贵的救援时间。”她顿了顿,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我更怕……连累你。”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仓库的行动,很明显是个圈套。他们……或者说他,在试探我们的反应,在误导我们,在看我们的笑话。”林烬舟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了,指节在昏暗里泛白,“而我,带着人跳进去了。如果……如果今天那里不是空的,如果真的有埋伏,如果我的队员因为我错误的判断而受伤甚至……”她没有说下去,但沉重的呼吸泄露了她内心的后怕。
“还有你,”她终于转过头,看向齐奕棠。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自责,忧虑,还有深不见底的恐惧,“你一直站在我这边,支持我的怀疑,陪我冒险调查。如果最后证明这一切都是错的,是我多疑,是我误导了你……你的专业声誉,你的事业,甚至你的安全……”
她说不下去了,猛地转回头,再次面对那片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大海,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那是从未在外人面前流露过的、沉重的无力感。
齐奕棠的心揪紧了。她见过林烬舟受伤流血,见过她疲惫不堪,见过她面对强敌时的凛然无畏,却从未见过她如此直白地袒露内心的恐惧和自我怀疑。
这份恐惧,并非源于对自身安危的担忧,而是源于肩上沉甸甸的责任,源于对同伴可能因自己而受牵连的深切不安,源于对“错误”可能导致不可挽回后果的极端焦虑。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解开安全带,侧过身,伸出手,轻轻覆在了林烬舟紧紧攥着方向盘的手上。她的手微凉,带着实验室里特有的、淡淡的消毒水气息,却奇异地熨帖了林烬舟手背上紧绷的皮肤和凸起的青筋。
“阿舟。”齐奕棠叫了她私下里才会用的昵称,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看着我。”
林烬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缓缓转过头。四目相对,齐奕棠在昏暗的光线里,清晰地看着她眼中那片深海般的迷茫和挣扎。
“你的直觉,从没骗过你。”齐奕棠一字一句地说,语速不快,却异常清晰,“你忘了我们刚认识时那个案子吗?所有人都认为是意外坠楼,只有你坚持是他杀,顶着巨大压力追查,最后找到了那个隐藏在窗框上的微小机关痕迹。还有上次那个绑架案,你凭着对绑匪行为模式的一点违和感,锁定了错误的方向,救出了人质。”
她列举着过往,那些林烬舟凭借近乎本能的直觉和惊人毅力破获的案子。“你的直觉,是无数次生死边缘、与最狡猾的罪犯打交道淬炼出来的,它不是空想,是经验,是洞察,是你身体里最敏锐的雷达。”她握紧了林烬舟的手,“这一次,也一样。贾言蹊的分析过于完美,明见山的配合天衣无缝,苏婉和孟菲菲的失踪都隐约指向‘臻美’,仓库的‘证据’恰好指向竞争对手……太多的巧合堆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你的怀疑,有充分的合理性。”
林烬舟眼中的波澜微微平息了一些,但疑虑仍未完全散去。
齐奕棠继续道:“至于今天的行动,那不是你的错。那是罪犯精心设计的陷阱。换做任何人,在那个时间点,接到那样的匿名举报,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你不是神,不可能预知所有阴谋。重要的是,我们并没有白费功夫。”
她松开林烬舟的手,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亮屏幕,调出那份加密的检测报告。“看这个。”
屏幕上,是那块纱布污渍的质谱分析图,那个微弱的、却异常顽固的特征峰被高亮标出。
“虽然他们清理了现场,留下了误导性的‘证据’,但他们忽略了药剂残留。含量极低,但真实存在。”齐奕棠的声音带着科学工作者特有的冷静和笃定,“这证明,那个仓库,至少是药剂流转或使用过的一个环节。它不是无关地点,它是拼图上的一块,虽然小,但不可或缺。”
她抬起眼,直视着林烬舟:“科学不会说谎,阿舟。数据就在这里。你的直觉没有错,我们追查的方向没有错。我们确实在接近真相,只是对手比我们想象的更狡猾,更谨慎,铺设了更多的迷雾和陷阱。”
海风更大了些,吹得车窗呜呜作响。远处灯塔的光束扫过,瞬间照亮车厢内两人的脸庞,又迅速隐入黑暗。
林烬舟久久地凝视着屏幕上的那个峰图,又缓缓移开视线,落在齐奕棠脸上。
她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的情绪渐渐沉淀下来,重新凝聚成那种熟悉的、坚硬的质地。
“狡猾……”她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极冷极淡的弧度,“是啊,很狡猾。设局,试探,误导,还差点让我怀疑自己。”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凛冽的意味。“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我们踩到了他们的痛处。那块纱布,就是他们留下的破绽。再精密的计划,也会有疏漏。”
齐奕棠看着她重新挺直的背脊和眼中燃起的斗志,知道那个熟悉的、永不低头的林烬舟回来了。
她关掉平板,重新握住林烬舟的手,这次是十指相扣。
“所以,别怕。”齐奕棠的声音柔和下来,盯着她深沉如海的蓝眼睛,“直觉是对的,证据也在慢慢浮现。我们只是在走一条更艰难、更曲折的路。但只要我们在一起,背靠着背,眼睛看着不同的方向,总能找到出路。”
林烬舟反手紧紧握住她,力道大得几乎让齐奕棠感到疼痛,但那疼痛里传递过来的,是汹涌的、失而复得的信心和力量。
“对不起。”林烬舟低声说,为自己刚才的脆弱,“我不该……”
“该。”齐奕棠打断她,将头轻轻靠在她肩上,“你也是人,阿舟。会累,会怕,会怀疑。这很正常。在我面前,你不用永远坚强。”
林烬舟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她伸出手臂,将齐奕棠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海浪声不绝于耳,带着亘古不变的节奏。
在这无边的黑暗和喧嚣的自然力量面前,人类的恐惧和彷徨似乎变得渺小,而彼此依靠的温度和信任,则成了唯一真实的依靠。
“那块纱布,”林烬舟的声音在她发顶响起,已经恢复了冷静的分析语调,“需要追查来源。虽然可能性很小,但试试看能不能追溯到生产厂家,或者流通渠道。”
“嗯,我明天就着手。”齐奕棠应道,“还有那种稳定剂的源头,植物碱的线索,都要抓紧。对手在试探我们,我们也不能闲着。”
“贾言蹊那边……”林烬舟沉吟,“她今天旁敲侧击问我行动情况,我按计划表现出挫败和急于求成。她似乎信了,还安慰了我几句。”
“继续保持。迷惑她,让她觉得我们还在她的节奏里。”齐奕棠说,“但我们私下要加快速度了。孟菲菲失踪越久,生还希望越渺茫。”
提到孟菲菲,两人的心情再次沉重下来。黑暗的海面仿佛吞噬了所有的希望。
“我们会找到她的。”林烬舟的声音很低,却像宣誓,“活要见人,死……也要给她和她的家人一个交代。”
“嗯。”齐奕棠闭上眼睛,听着她平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她怀抱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