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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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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通直接打到林烬舟私人手机上的电话,号码陌生,但接起后,那头传来贾言蹊一如既往温和从容的声音:“烬舟,下午有空吗?关于最近这两起失踪案,受害者的心理画像又有了一些新的想法,想和你单独聊聊,或许能提供新的侦查方向。‘静心斋’茶室,三点,方便吗?”
贾言蹊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约老朋友喝茶,听不出任何异常。
林烬舟握着手机,站在特警队走廊的窗边,窗外是训练场上队员挥汗如雨的身影。
她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如同淬火的钢。单独邀约,还是在非工作场所,讨论本应在专案组会议上公开讨论的“心理画像”?这绝不只是为了案情。
“好。”她没有犹豫,声音平稳无波,“三点,‘静心斋’见。”
挂断电话,她立刻通过绝对安全的加密通道,给齐奕棠发去一条预定的暗语信息,代表“贾单独约见,地点已知,可能有诈,按备用计划”。
齐奕棠的回复很快:“✓”
下午两点五十,林烬舟提前十分钟到达“静心斋”。
她没穿警服,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休闲装,外套里面藏着必要的装备。茶室位于一条僻静的仿古街道深处,木门虚掩,门口挂着的风铃在微风中发出细碎的清响。
推门而入,熟悉的檀香混合着茶香扑面而来。
室内光线柔和,以竹帘和屏风隔出一个个半开放的小间,流水潺潺,环境确实能让人“静心”。
服务员显然是认识贾言蹊的,无声地引着林烬舟来到最里面一间临水的雅室。
贾言蹊已经到了。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烟灰色的中式立领上衣,配同色系长裤,长发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正专注地摆弄着面前的紫砂茶具。
氤氲的水汽升腾,模糊了她镜片后的眼神,使她看起来比平时更添几分出尘的雅致。
“来了?坐。”贾言蹊抬头,对她微微一笑,示意对面的蒲团,“刚到的明前龙井,尝尝。”
林烬舟在她对面盘膝坐下,背脊挺直,姿态放松却隐含警惕。她没有碰那杯碧绿清亮的茶汤,目光平静地落在贾言蹊脸上。“贾博士有什么新发现?”
贾言蹊不以为意,自顾自地斟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韵律感。
“不急,先喝茶。好茶需要静心品。”她将一杯茶轻轻推到林烬舟面前,然后端起自己那杯,放在鼻下轻嗅,眼帘微垂,似乎在享受那清雅的香气。
林烬舟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贾言蹊品了一口茶,放下茶杯,这才抬眼看过来。
她的目光不再像往常那样温和包容,而是透出一种探究的、近乎解剖般的锐利,缓缓扫过林烬舟的脸庞、脖颈、肩膀,仿佛在评估一件精致的艺术品,或者……一个有趣的实验对象。
“烬舟,”她开口,声音依旧柔和,却少了那份刻意的暖意,多了几分直白的清冷,“你知道,在心理学领域,最让我着迷的是什么吗?”
林烬舟不动声色:“愿闻其详。”
“是‘操控’。”贾言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不是那种粗鄙的武力胁迫,而是更精妙、更深层次的心理操控。通过语言、暗示、环境、甚至微表情和肢体动作,潜移默化地影响一个人的认知、情绪、乃至行为决策。让他以为那是他自己的选择,实则每一步,都在你的预期之内。”
她顿了顿,目光锁定林烬舟的眼睛:“就像下棋,高手落子,看似随意,实则早已算好了后面十步、二十步。对手的挣扎、反抗、甚至自以为是的妙手,都不过是棋盘上预设的剧情。”
雅室内只有煮水的咕嘟声和窗外细微的流水声。空气仿佛凝固了,檀香味变得有些腻人。
林烬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安静地听着,如同最冷静的观察者。
“完美的犯罪,也是如此。”贾言蹊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学术探讨的兴味,“它不应该仅仅是逃脱法律制裁,那太低级了。完美的犯罪,是让整个过程成为一种艺术,一种对人性、对社会规则、乃至对追查者心理的精准操控和嘲弄。看着那些自诩正义、聪明的人们,在你的剧本里兜兜转转,像无头苍蝇一样撞来撞去,最终要么徒劳无功,要么……走向你为他们设计好的终点。那种成就感,远超任何物质享受。”
她的声音很轻,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刺入凝滞的空气。她在描述一种理念,一种哲学,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爱好。
林烬舟终于端起面前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淡淡开口:“贾博士约我来,就是为了探讨犯罪心理学理论?”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对方只是在谈论天气。
贾言蹊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却更加让人不寒而栗。
“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和你讨论这些,比和局里那些庸才有意思得多。”她身体微微前倾,隔着茶桌,压低了些声音,“烬舟,你是个聪明人,敏锐,坚韧,有出色的直觉和行动力。我欣赏你,甚至可以说……羡慕你。你可以光明正大地使用力量,践行你相信的正义。”
她的目光变得幽深,带着一种奇异的惋惜:“但有时候,太过执着于‘光明正大’,反而会束缚住手脚,看不清真相的全貌。就像现在这个案子,你们很努力,真的很努力。可惜,方向错了,力气用得再大,也只是在原地打转,或者,走向更深的歧路。”
终于,来了。看似闲聊下的锋利刀刃。
林烬舟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贾博士似乎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方向’?”她迎上贾言蹊的目光,不闪不避。
贾言蹊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眼神里的温度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非人的冷静审视。
“我知道,有些真相,就像深海下的冰山,露出水面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角。强行去打捞,可能会让整艘船都沉没。”她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杯,“有些人,有些事,牵扯太广,背后的力量,不是你,甚至不是你所在的系统能够撼动的。硬碰硬,结局只会是……粉身碎骨。”
这是警告,赤裸裸的警告。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
林烬舟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速度没有加快分毫。
多年的训练和生死考验,让她在面对最直接的威胁时,反而能进入一种绝对的冷静状态。她甚至微微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贾博士是在劝我放弃?以朋友的身份?”
“以……欣赏者的身份。”贾言蹊纠正道,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光,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真实情绪,“我很珍惜像你这样的‘对手’或‘观察对象’。不想看到你因为不必要的坚持,而提前退场。这个游戏,才刚刚进入有趣的阶段。”
游戏。她把这一切,包括孟菲菲的失踪,可能存在的更多受害者,甚至之前那些“意外”猝死的生命,都称之为“游戏”。
林烬舟感到一股冰冷的怒意在胸腔里升腾,但她死死压住了。愤怒是最大的破绽。她需要信息,更多的信息。
“贾博士似乎对这个‘游戏’的规则很了解。”林烬舟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贾言蹊不置可否,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了解规则,才能玩得好。有时候,抽身旁观,比深陷其中看得更清楚。烬舟,你很优秀,但你还不够……了解人性的深渊,也不够了解,那些真正执棋者的力量。”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耳语,“停手吧。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身边在乎的人。有些代价,你付不起。”
最后一句,如同毒蛇吐信,冰冷粘腻地滑过耳膜。她提到了“身边在乎的人”,指向明确得不能再明确。
雅室里一片死寂。煮水器自动跳闸,咕嘟声停止。只剩下窗外潺潺的水声,衬得室内越发静谧,也越发令人窒息。
林烬舟沉默地看着贾言蹊,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安坐的心理学博士。
“谢谢贾博士的茶,和……忠告。”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认准的路,喜欢走到黑。真相到底有多深,代价有多大,总要亲眼看看才知道。”
贾言蹊仰头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
她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烬舟,仿佛在重新打量这个不肯按剧本行事的“观察对象”。
林烬舟不再停留,转身,拉开雅室的竹帘,大步走了出去。她的步伐稳健,背影挺拔,没有任何迟疑或慌乱。
直到走出茶室,步入仿古街略显嘈杂的人流中,那如芒在背的冰冷视线似乎才被隔断。
林烬舟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停在远处的车子。她的手心里,有极细密的汗,但眼神却如同结冰的湖面,森寒而坚定。
伪装彻底破碎了。贾言蹊几乎是在明示她的身份和威胁。这是一次摊牌,也是一次最后的“劝降”。
坐进车里,关上车门,隔绝了外界。林烬舟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先通过加密设备发出了代表“安全,已离开”的信号。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刚才那番对话的每一个字,贾言蹊的每一个表情、动作,都在她脑中高速回放、分析。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冰冷的计算和评估。
贾言蹊,这个优雅的心理学博士,温和的犯罪顾问,此刻在她心中,已经彻底撕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其下冰冷、傲慢、视人命如草芥、以操控和毁灭为乐的本质。
她不仅仅是帮凶或参谋,她很可能是核心,是大脑,是那个享受“游戏”过程的执棋者。
而明见山,则是她手中锋利的手术刀,是那个将理论付诸实践的“艺术家”。
危险已经亮出了獠牙,抵在了喉咙。但林烬舟心中,那簇火苗却燃烧得更加猛烈。
她睁开眼睛,发动车子,驶向与齐奕棠约定的、绝对安全的备用汇合点。她需要立刻将这次会面的所有细节,一字不落地告诉齐奕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