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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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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很安静。
妈妈去安慰安语柔妈妈了,高跟鞋踩在楼道里的声音渐行渐远。
爸爸还在局里加班,书房的灯黑着。
我坐在自己房间里,看着窗外。
暮云市的春天好像一下子就过去了。
我不知道该干啥。
作业本摊在桌上,格子空空的,书架上的童话书落了层薄灰,玩具熊歪在床头,眼睛里的纽扣掉了一颗,看起来有点滑稽。
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都是灰色的土,一锹一锹落下来的画面。
我走到爸爸的书房。
书桌上很整齐,文件摞成一堆,边角码得笔直,笔筒里插着几支笔,还有个玻璃烟灰缸,里面很干净,没一点儿烟灰。
我盯着那个烟灰缸看了一会儿,目光移到书桌下面的柜子。
柜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窄窄的缝。
我知道那里面放着啥。
爸爸有时候晚上回来,领带松垮挂在脖子上,脸色疲惫,心情不好或者很累的时候,会打开那个柜子,拿出个棕色瓶子,倒一点儿琥珀色液体在玻璃杯里,然后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地喝。
他喝的时候不说话,眉头皱着,喝完会轻轻叹口气,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地上。
我从来没碰过那个柜子。
爸爸说那是大人的东西,小孩子不能碰。他说这话时眼神严肃,仿佛在说个不容置疑的命令。
不过现在,我觉得我也是大人了。
至少,我见到了大人才应该见到的东西……
死亡。
我参加了葬礼,看着土把一个人埋起来,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变成个冰冷的土包。
我觉得我有资格碰一点儿大人的东西,有资格尝一尝,那种能让爸爸眉头松开的液体,到底是什么味道。
我蹲下身,拉开了柜门。
里面果然放着几个瓶子,形状不一样,颜色也不一样。
我拿了那个棕色的,瓶身上写着外国字,弯弯曲曲的,我看不懂。
瓶子很重,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手臂。
我拧开盖子,一股很冲的、辣辣的味道涌进鼻腔,呛得我喉咙发痒。
有点儿像医院里的消毒水,又不一样。
我学着爸爸的样子,找了个他平时喝茶的白瓷杯,倒了浅浅一个底。
琥珀色液体在杯子里晃荡,味道更冲了,辣得我眼睛发酸。
我端起杯子,犹豫了一下,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心跳得很快。
闭上眼睛,仰起头,喝了一小口。
好辣!
我呛得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咳嗽完之后,四肢百骸都好像暖烘烘的。
心里那块空掉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没那么尖锐,却更磨人。
我又喝了一小口。
还是很辣,这次有准备了,没咳得那么厉害。
那种火烧的感觉又来了,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然后热气慢慢散开,散到四肢,散到头顶。
脑子里那些灰色的土,那些一锹一锹的画面,好像被这热气冲淡了一点,变得模糊了,遥远了,像隔着层厚厚的毛玻璃。
我不知道我喝了多少,大概就是杯底那么一点?
我的脸开始发烫,像发烧时那样,烫得惊人。
头有点儿晕,看东西好像隔了层水雾,飘飘忽忽的。
世界变得软绵绵的,轻飘飘的,脚下的地板像踩在棉花上。
心里那块沉重的东西好像也变轻了,虽然还在,但可以忍受了。
真好。
我想。
原来大人喝这个,是为了这个。
为了安静。
为了让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暂时变得轻一点儿,再轻一点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开门的声音,是妈妈回来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响起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清醒了一点。
赶紧把杯子里剩下的一点儿液体倒回瓶子,拧好盖子,放回柜子里,摆得和原来一模一样。
又迅速把杯子拿到厨房,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杯子里的辛辣味道消失殆尽。
最后跑回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用被子裹住发烫的身体,闭上眼睛装睡。
妈妈进来看了我一眼,脚步很轻。她摸了摸我额头,指尖微凉,触到我滚烫皮肤时顿了一下。
她小声说:“怎么脸这么红?”
我没吭声,睫毛微微颤抖着,假装睡得很沉。
她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替我掖了掖被角,动作很温柔,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
她走出去了,轻轻带上了房门。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妈妈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听着她给爸爸打电话低声说话的声音,模糊不清。
身体里的那团火慢慢熄灭了,热度一点点退去,四肢又变得冰冷。
那种麻木的、昏沉的感觉还在,心里空掉的地方又开始灌冷风。
好像……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我想,我找到办法了。
找到一种,可以不哭,可以不说,可以让心里不那么疼的办法。
第二天在学校,我变得更安静了。
老师提问,我明明知道答案,也不想举手。
景允墨来找我说话,叽叽喳喳地讲着昨天的葬礼,讲着安语柔以前的事,我也只是“嗯”、“哦”,惜字如金。
她看着我的眼神越来越担心,眉头皱着。
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好。
难道说昨天晚上我偷喝了爸爸的酒?
说我发现酒可以让世界变安静?
她不会懂的。
她还在用眼泪表达难过,我却已经找不到眼泪了,我长大了,我是大人!比她这个幼稚鬼成熟多了。
我的难过变成了一块石头,沉在胃里,堵在胸口,只能用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去压住它。
放学后,景允墨又拉我去医院附近的小公园。
樱花早就谢光了,枝头的叶子长得郁郁葱葱,层层叠叠。
我们坐在以前常坐的长椅上,谁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景允墨小声说,声音像蚊子哼:“烬舟,我们以后……还是最好的朋友,对吧?就算柔柔不在了。”
我没看她,盯着地上爬过的蚂蚁,它们排着队搬着一块饼干屑,忙忙碌碌的。
我说:“嗯。”
“那你别不理我,”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尾音发颤,“我好怕……好怕你也像柔柔一样,突然就不见了,或者……或者变得我不认识了。”
我转过头看她。
她的眼睛又红了,像两颗浸了水的樱桃,这次没哭出来,只是眼眶里蓄满了泪,要掉不掉。
我突然又觉得,她比我勇敢。
她还能哭,还能害怕,还能说出“我怕”。
我只剩下沉默,沉默像一层厚厚的茧,把我裹在里面,看不见外面的光,也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我只是伸出手,不是很熟练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就像爸爸有时候拍我的肩膀那样,很轻。
“不会的,”我说,声音干巴巴的,“我不会不见。”
至少,我会用我的方式,留在这里,守着这个没有安语柔的、只有我和她的春天。
景允墨抓住我拍她肩膀的手,握得很紧。
我们就这样握着手,坐在长椅上,看着夕阳把我们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拉长,最后交叠在一起,像一条不肯分开的线。
春天死了。
但我们还活着。
活在一个,没有樱花的、沉默的春天里。
日记的笔迹在这里变得平缓了一些,不再那么用力透纸背,墨色也淡了一点。
“我不会不见。”
这句简单的承诺,像一颗过早埋下的种子,在十年后,在十九年后,长成了林烬舟生命中几乎偏执的责任感与守护欲。
她害怕消失,害怕自己在乎的人像安语柔一样,“突然就不见了”。
所以她要变强,要站在最前面,要用自己的方式,紧紧抓住所有她在乎的人和事。
哪怕那种“抓住”,最终需要她付出生命的代价。
日记临近小学毕业的几页,字迹是一种深蓝色的钢笔字迹,已有了些微的、向少年时期过渡的力道,横平竖直。
今天是小学毕业典礼。
礼堂里很热闹。
红色的横幅从天花板垂下来,上面写着“毕业快乐”四个大字,烫金的,闪闪发光。
黄色的气球飘得到处都是,像一串串饱满的泡泡。
很多家长拿着相机和花,挤在过道里,闪光灯亮个不停,晃得人眼睛发花。
校长在台上讲话,声音透过麦克风嗡嗡作响。
他说我们长大了,要走向新的旅程,要展翅高飞。
老师们轮流上台,有些人哭了,眼圈红红的,说舍不得我们,说我们是他们带过最好的一届学生。
我穿着白色的衬衫,领口有点紧,勒得我脖子发痒。
我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椅子很硬,硌得我屁股疼。
景允墨坐在我旁边,她一直很紧张,手指绞着裙摆,手里攥着演讲稿。
她要作为学生代表发言。
她的手心全是汗,把稿子都浸湿了一角。
她小声问我:“烬舟,我头发乱吗?稿子没问题吧?”
我说:“很好。”
其实我没仔细看。
我的目光越过前面同学的肩膀,看向第一排最左边的那个空位。
椅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椅背上贴着一张小小的名牌,上面写着三个字:安语柔。
那里本来应该坐着安语柔。
如果她还在,她应该会穿着那条有荷叶边的白色连衣裙,裙摆上绣着她最喜欢的樱花。
头发也许长长了一点,会扎成一个高马尾,发梢还是用粉色的蝴蝶结绑着,跑起来的时候,蝴蝶结会轻轻晃。
她可能会有点紧张,手指绞着裙摆,但眼睛一定是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汪清泉。
她会看着这个她本该一起参加的典礼,看着我们从懵懂的小孩,变成青涩的少年。
但她不在。
那个座位空着。
空气在那里凝滞了,连风都绕着走。
景允墨上台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颤抖,很响亮,传遍了整个礼堂。
她感谢老师,感谢同学,说小学六年是最美好的时光,说友谊地久天长。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往台下扫,我知道她在找什么。
她在找那个空位,也在看我。
我避开了她的目光,看着那个空座位。
美好的时光。
友谊地久天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