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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照抄本里的光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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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五年,秋。北平的文渊阁小院,秋海棠开得正好,碎金般的日光透过老槐树的缝隙,洒在许经年写字桌那本泛黄的照抄本上。谢繁喧来找一枚遗落的云子,目光却被摊开的册页吸引。
纸页已脆,边角翘起,是许经年的字迹。上面抄着几行诗:
怀醉自叹空然尔,后怀再无此一人。
——〈结〉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像是随笔:
庭中的花开的正好,如同当年一般。
庭外的栅栏斜斜倚倚,似要没进土里,没进旧日里。
他一个人摇着椅子,竹椅吱呀吱呀地响着,声音荡在岁月中……
他还是如同当年一般嗜酒,只是目的不同了,从前喝酒是喜好,是共此时,如今喝酒是麻痹自己。
谢繁喧的手指抚过墨迹。这悲凉孤寂的语调,不似经年平日心境。他想起多年前,经年确实说过做了一个梦,梦醒有感,写了两首诗。他继续翻页,找到了那两首诗的最终稿,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释然:
其一
清尘拥白昼自野,雪渡无痕万籁寂。
笑对人世亦自哀,留得名轻拂袖去。
日照西山空孤影,将伴双影成景行。 // 这一句,经年将原稿的“空孤影”改为了“将伴双影”
怀醉自叹空然尔,后怀再无此一人。 // 唯独这一句,未曾改动。
其二
今朝有酒醉今朝,不论昔与为何生。
且放今忘一梦寻,再把浊酒念怀清。
昔日与君相渐行,两影终将成孤景。 // “终将成孤景”旁,添了小小的“幸未成”
虚行一场自叹息,余以何为自谏明。
诗的末尾,还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几乎被岁月擦去。谢繁喧将本子捧起,对准窗棂漏下的秋阳,艰难地辨认:
“她迷迷糊糊做了一个梦,满目旧日事物,熟悉的前廊隐匿的光景,他愣了一下,似是想到什么,疯了般跑向院外,望着那个朝思暮想的背影……”
下面,是更深的涂改,以及一行新鲜的、似乎是不久前才用钢笔写下的批注:
“【铅笔字迹为旧梦残片,已模糊。今注:昨日又梦,非奔跑,亦非凝望背影。只与一人,于庭中共弈,棋毕,共看庭前花落。如此,甚好。】”
谢繁喧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许经年曾对他说:“故乡的风不一定能吹过山岗……我们以后也可能会有遗憾,但现在的你能确定以后你不会后悔吗?”
他当时如何回答的?他说:“但你也说了那是不一定。我希望,我之所望有期可寻,我之所想却又并非是梦,如此,便值得我去奋斗。”
那时,一切正当刚好,却又不正时。他们在时代的洪流里,以为离散是常态,相聚是奢望。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许经年端着两杯新沏的茶走进来,看见谢繁喧手中的本子,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翻旧东西呢?都是些年轻时的胡思乱想。”
“写得很好。”谢繁喧指指那句批注,“‘如此,甚好’。”
许经年将一杯茶递给他,望向庭中怒放的花:“是啊,甚好。当年总想着是悲剧才深刻,才够分量。现在才觉得,能把惊心动魄的过往,过成这‘吱呀’作响的平淡,才是真正的幸事。”
他呷了口茶,轻声说:“就像你当年在棋局上让我那半目,当时只觉得是输赢,是意气。如今才明白,你让出的,是往后所有对弈的可能。繁喧,谢谢你,陪我下到这局终了。”
谢繁喧看向他。阳光勾勒着许经年已生华发的鬓角,目光却一如少年时清澈。他心中那点莫名的悲凉,忽然就散了。他想起许经年曾说,草木钟情的是光阴,周而复始,唯热爱不减。而他们,用半生颠沛,将热爱熬成了相守的光阴。
他拿起桌上那枚失而复得的云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发出清脆一响。
“棋局哪有终了?”谢繁喧微笑,“歇够了,再来一盘?”
许经年笑着点头,在他对面坐下。庭中花影摇曳,竹椅不再吱呀。
他们不再去追问那个开放式结局的答案——是许经年自己写的,还是书上的,都不重要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背影”终究没有消失在梦里,而是化作了眼前可以终日对弈的真人。
冥冥中自有定数?或许吧。但这定数,是他们用一生的坚守,一步步走出来的。
许多年以后,当谢繁喧再次翻看这本照抄本,心底不再有悲凉,只有一片宁静。他确实好像忘记了什么——忘记了那些刻意求之的深刻与悲剧感。他也确实什么都没有忘记——记得每一程风雨,记得每一次离别,也记得每一次重逢,和此刻庭前安稳的花开。
故乡的风终究吹过了山岗,他们共同守护的文明,已在新的土壤里生根发芽。而他们,如同庭中老槐,根系早已在看不见的地下,紧紧缠绕,共度每一个平凡的晨昏。
这盘棋,还在下。落子无声,却已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