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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棋局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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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零年,春末。河西走廊的风沙吹得人睁不开眼。许经年站在莫高窟九层楼前的沙丘上,望着远处天地相接处一片混沌的黄。他来敦煌已近半年,负责筹建石窟保护研究所。这里的一切都与北平不同,干燥、辽阔,时间仿佛停滞在壁画上飞天的衣袂间。
口袋里,那张北京至兰州的车票已被摩挲得边缘起毛。离京前,他将那枚用红绳系着的云子,郑重地留在了文渊阁那棵老槐树下的石缝里。他没告诉任何人,包括亲自为他送行的谢繁喧。有些告别,无需言语。
“许所长,有您的信!”年轻的研究员小跑着过来,递上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寄件人,邮戳模糊,只能辨认出“香港”二字。
许经年心下一动,拆开信。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剪报。是香港《大公报》的一则小告,黑框圈起一则简短的消息:“知名收藏家‘守拙山人’病逝于港,遵其遗嘱,所藏古籍棋谱尽赠公共图书馆。”日期是三个月前。剪报边缘,有人用极细的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白子缺七枚,黑子缺八枚,共缺十五子。”
许经年的手微微颤抖。十五子,正是当年在谢家祠堂,谢繁喧故意输给他那半目棋的手数。这是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暗语。
几天后,又一件包裹寄到敦煌,来自香港。里面是一本新印行的《香港新图书馆捐赠图录》。翻开扉页,捐赠名录上,“守拙山人”的名字下列着:“残缺云子一盒,宋刻本《忘忧清乐集》一卷。”馆员附言说,捐赠人特别嘱咐,棋盒需交予一位“识得棋中字”的大陆先生。
许经年请了假,以征集散佚敦煌文献为由,辗转南下。一个月后,他站在了香港一座临海图书馆的珍本室内。工作人员捧出一个紫檀木棋盒。盒子古旧,边角有磕碰的痕迹。他打开盒盖,里面散落的云子温润依旧,白子缺七,黑子缺八。他轻轻拿起一枚黑子,对着光看,仿佛能看见当年祠堂里,少年谢繁喧落子时,指尖那一点故意的迟疑。
他摩挲着棋盒内壁,指尖触到一丝极细微的凹凸。借了放大镜细看,是两行刻得极浅的字,需得侧光才能辨认:
“我此生最妙一手,是许多年前,在谢家祠堂,故意输给一个少年半目。”
“因为那半目,换来了往后所有棋局。”
海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动了书页。远处,维多利亚港的船只鸣着汽笛。许经年合上棋盒,放回原处。他没有带走它,就像他没有试图去打听“守拙山人”究竟是谁,最终葬在何处。有些答案,已知与否,并不改变棋局的终了。
他登上返回的轮船,站在甲板上。大陆的方向在海平面那头,是敦煌的风沙,是北京的红墙,是无数需要守护的石窟与典籍。香港渐渐缩小,连同那个棋盒,和它承载的、跨越山海的半目之谊,都沉入了记忆的深海。
他回到敦煌,继续他风沙中的事业。有时深夜,在石窟里借着汽灯临摹壁画时,他会想起那缺了的十五枚棋子,想起谢繁喧。他想,也许在另一个时空,在西北的某个地质勘探队里,谢繁喧正望着星空,膝上摊着地质图,图角或许也压着一枚温润的云子。
他们或许终生不复相见,隔着时代与山河。但他们共同下过的那盘棋,早已超越了十九路经纬,落在了更广阔的棋盘上——那个棋盘的名字,叫中国。上面的每一目,都是他们用青春、信仰与离别守护下来的文明疆土。
棋局早已在历史中落定。而他们,都成了棋局的一部分。
(别骂我,这是我设想的初版结局,我觉得挺好,后文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