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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拜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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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景被囚在狐族禁地百年。
百年前那场灭门之灾,灭了他作为人时的家,也灭了他的心火。
他悉心收了那姑娘的元神,他护着那元神,在元神之中注入他的真气,保留元神的活力,他能感应到元神的存在,就像元神的主人从未逝去那样。
却在数年前,元神让狐族长老摄了去,投入了天庭的轮回井,坠往人间。
他派纸狐去寻,却慢了一步,元神已经入了沈府,塑了胎身,灵肉合一。
自那以后,元神一片平和,无论他如何发力和感应,也是徒劳无功。
可近日来,他心口忽而悸动,他灭去的心火也似乎呼唤着他。
太久了,他才反应过来,那是她的元神在动,在微弱的感应他。
他体内的气息犹如死火复燃,开始慢慢恢复。
禁地里,环境产生了异动,白大长老兴许是察觉了些变化,迅速从他的修炼池赶来,往白景身上又下了几道枷锁。
然而白景受到的感应愈来愈烈,他的整个血脉都在烧,烧得他浑身难受,是失去的痛楚,爱的深切,抑或是复仇的欲望,他挣扎着要脱开枷锁。
长老见状,声色俱厉:“白景,你还要执迷到什么时候?修仙之路何其漫长?她的魂魄早已不全,她有她的命,她是轮回了,但她已非与你相爱之人,你又何必呢?”
“是,我就唤醒她的记忆,不是,我也不能放下她不管,倘若她真报了仇,手上沾了人血,身上的孽深重了,那对她有什么好处?”白景脸若冰霜,话语间却掷地有声。
“徒儿啊,你不能一错再错。”
“我错在大发善心收留那僧人,若非那般,她也不必死了,当初我该要和她一块去的。”
“你呢?你究竟有没有想过咱们狐族?想想你自己?为何我囚你于此达百年?修炼成人,继而成仙,再而成神,我们狐族几千年才能修得圆满?”
“我愿意承担我自己的后果。”
“什么后果?你可知修炼的狐族,断不可轻易伤害人,轻则功力损伤,重则会遭天谴,散尽修为,百年前若不是我及时赶到,救了你,怕是你现在已经遭了。”
“若我的能力救不了心爱之人,那为何还要继续修炼?那害人的,四处逍遥,留我一人,留我一人,面对我所爱之人尸体,我还不能亲手刃了那孽畜,哪怕遭了天谴我也是愿意的,当年师尊你从我这摄走了她的元神,就应该想到今日的。”
“听听,好一个我愿意,好一个我的过错,你们能有什么错,都是我的错,错在我当年让你去历劫,却没教会你如何渡你的心劫,当年之事..…”白大长老忽然停住不往下说了,若她说了元神失窃的真相,白景怕是马上要去杀了那僧人,她不愿徒儿受苦,但现在又不得不受,等白景去寻了那心上人,也是要遇到的,因果未消。
“不是心劫,是心动。”
“你休想。”长老还是不忍当年的事情再次发生,尝试最后的阻止,要是白景还要坚持,哪怕死了也要出去,她就顺应情意和天意放手。她唤来狐族一众,往禁地加固了结界。
可越是这样,白景感受到的痛苦越深,沈瑞珺的思绪牵动着他,召唤着他,那窜细火在他心中重新涌升,挑动他封禁住的修为。
他用尽了力气,才在结界裂开一丝缝隙,血从他的皮肤渗出来,欲要崩开来。
“白大长老,你放我走吧,待我了结,我必答应你完成狐族大愿。”
长老与他相持着,起初仍然不愿意放手,可越往后,白景伤得越重,再如此下去,她怕是要杀掉白景了,那样就违背了她的初衷,只好无奈收手,撤下狐族一众。
白景口含鲜血,托着残躯,行至族门,白大长老的声音追了过来:“缘起,便是劫起,心动多了一些,便是心劫,既是因缘,亦是因果,去罢,是死是活,了却罢。”
出了族门,白景先是化作一只白色飞鸟,朝感应到的方向飞去。
他飞跃几座险峻的高山,掠过数条急湍的河流,竭尽全力地扇动翅膀,他有些恨自己的修为不够,不能再快一些抵达她的身边。
在一片白中,他瞥见了那一点红,那点红从雪地上窜了起来,飞到他的身上,将他身上的火燃得愈发旺。
越来越靠近了,他的心跳也愈发快,他等了好多年,也许她把他忘了,不,是不可能记得的,但是没有关系,他还记得,无论她现在如何,在他心目中,仍然是她。
他眼里噙着泪,扑动翅膀,从天上俯瞰着这条迎亲队伍,接着做最后的俯冲。
他召来巨大的风雪,唤出他的纸狐,周遭一切皆可为他所用,此刻他扮作戏外人,假装克制冷静地搅乱这场荒唐的婚事。
红晃晃的轿子,像滴入雪地里的一针血,走在队伍前的红冠公鸡蔫头耷脑。
白景用力嗅了嗅,这儿实在诡异,整支队伍弥漫着肮脏的臭气,轿子里的新娘藏着怨与怒。
他急速掠过,风与雪仍然随他召唤,更多的纸狐也从四面八方飞出。
那纸狐事他闲时剪的狐狸,是长老们要他修身养性,剪好后,他注入了灵气,成为了他的工具和法器。
娶亲队伍乱了。
马惊牌倒,公鸡被他的纸狐杀掉了。
轿子剧烈摇晃,轿中姑娘的红盖头被掀到半空中。
就是那一霎那。
帘子扬起来,白景看到了那姑娘的脸。
她茫然地望向风雪深处,望向他的方向,明明看不清他,却仿佛透过了这层层雪布,与他对视了一眼。
那簇火千头万绪,又如潮水般从心脏开始四散,那一瞬间,痛,欣喜,怅然,思念,爱,融成岩浆蔓延到他的皮肤,他的血液,他的全身。
沈瑞珺,他在心中默念,前一世她叫魏离,却离开了许久。
他百年筑起的心防,在这间隙,已轰然倒塌。
他看见姑娘踉跄爬出轿子,手中握着金簪,脸上带着迷茫却坚毅的神情。
他痴痴地看着,心脏被无形的红线捆住,细密地揪着,他转过身,意识到,他的心,早痛了许久,痛觉真的回来了。
一切都回来了,是她,是他的心动,是长老口中他的劫,他被巨大的引力吸住,他想起百年前那最后一面,她含恨而死的样子,而他却没能替她报仇,如今那元神又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是愧疚?还是爱?抑或两者兼具。
原本,他只想毁了这支队伍,直接救了她,却在这一刻改变了主意。他起了私心,百年前,他们原本就是要成亲的,只差一点点,若是没有救那个人,也许就..…
他不忍再往下想,既是缘分和她的选择,那他接住便是,按照她的想法,让她入赵府,而自己去守着她便成,这样坏不了规矩。
他收起了纸狐,此时雪与风也小了,娶亲队伍的人陆陆续续又跑了回来,战战兢兢,不知方才那场混乱是梦是真。
白景隐去了身形,寻到了那只他杀死的公鸡,幻作一缕烟魂,隐入了公鸡的身。
——
沈瑞珺重新坐回轿中,护卫和丫鬟也都回来了,轿帘落下,再一次隔绝了轿内与外面的世界。
她靠在轿壁上,闭上眼,试图平复呼吸。
就在这时,她闻到了一缕香,香气扑入她的鼻腔,顺着血脉流淌,出奇地抚平了她紧绷的神经。
她确信刚才那一切不是幻觉,可又是谁在弄这一出呢?那高大的身形,迷人的香气,莫不是山精灵?
她顾不上思考这香是否有毒,只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缕香气锁在肺腑里。
她又想起往日娘亲说过的话:“有些心地善良的精怪山灵,身上会带着独特的香气,凡人闻了,或能安神。”
此刻这香气,正是能帮她安神的药。
轿子继续前行,唢呐重新吹响。
那只垂头丧气的红冠公鸡,正昂首挺胸。
就这样坚持到了赵府。
该拜堂了。
沈瑞珺被搀扶下轿子时,积雪已经到脚踝往上了。
公鸡被管家抱在怀里,毛色鲜亮得有些不真实,它歪着头,一双鸡眼睛竟泛着亮,正直愣愣地看着她。
赵府的主君赵维岳和正妻王氏已经安坐在高堂上,两张人脸上挂着诡谲的笑,两侧站着赵家的宗亲,所有人的目光都鬼森森地投向她。
“新人拜天地!”
沈瑞珺跪下,心中万般不愿,她在家还没有跪父母,就要来这跪这不是人的东西,可现在敌不寡众,不得不跪。
只见她一跪一拜,身旁那只公鸡,也跟着低头。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这赵府透着些邪性,令她不安,她揣着怀里的金簪,红盖头下的眼珠子一转:若是直接按原计划,或是有些不妥,在这时却也道不出为何不妥。
礼成时,赵维岳温声开口:“既入了我赵家的门,便是一家人,我儿病重,委屈你了,待他好转,定不会亏待你。”
他这样说着,底下却藏了一丝奸恶笑意,耐人寻味,不知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盖头之下,沈瑞珺忽然瞥见厅堂侧边,站着一位和尚,穿着青灰色僧鞋,手中持着的念珠长长垂下地面。
她惊觉,心脏处的血液开始涌动。难道这僧人似曾相识?
又见那僧人假意盘着念珠,轻言道:
“这府中,怎会有妖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