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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契 ...

  •   药味浓得呛人。

      沈瑞珺被嬷嬷挟着进了屋,一进门就闻到一股药味。

      嬷嬷将她安置在正入门的椅子上,便离去还锁上了门。走前还落了句:“把药喝了,补身子的,安静点,别吵醒了少爷。”

      她听到嬷嬷离去的上锁声,又等了一会儿,便自行掀起了红盖头,房内烛火仅两三盏,火苗时大时小地跳着,随时要熄灭,目光借着微弱的烛光审视了一遍,这房大得很,床榻在侧边,和正厅隔了一道门,门上垂下些珠帘,此刻正轻轻摇摆,最后,她的目光回到那碗药上,接着她轻笑了一声,走到床边,撩开帐子。

      里面空空如也。

      赵府那瘸了一条腿的病痨儿子不知哪里去了。

      她早有耳闻,是赵子生自己造孽,才落得如今的下场,原先是赵维岳的得意之子,后来不知怎的,一次进宫面圣之后,回来就变了性情,暴戾,作恶多端,现在成了弃子。

      正疑惑间,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声。

      她身子一怔,回过头,那边也有个偏房,长长的珠帘垂掩在隔门处,声音似乎是对边传过来的,而后她紧紧握住金簪,蹑手蹑脚地往那边走去。

      走入隔门,是一堵墙,再一转身,又是另一片天地,摆着各式样的家具,她细细看着,借着侧窗透进来的雪光,才瞧见靠近里墙下那块地儿下,摆了一张不大不小的木榻椅子,再一望,阴暗中摇动着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那榻椅上躺了一个人。

      那人闭着双眼,身着白衣,背对着她。

      “娘子,是在找我?”那人开口,声色如清泉叮咚。

      沈瑞珺心脏骤停了一瞬,她僵在原地。

      她凭着声调,能听出此人说话中气十足,大概气度不凡,四肢健全,绝不会是赵府那肺痨的瘸腿儿。

      莫不是护卫,潜了进来监视自己?

      “你,是护卫还是贼?抑或是妖魔鬼怪?”她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止不住哆嗦。

      白景听此回答,心一下子跌入悬崖,确信对面之人已忘却了自己,转念间,收起怅然,幽幽答道:“是护卫如何?是妖是鬼又如何?人与鬼怪何须分得那样清呢?”

      “是人,你就站起来,报你的姓名,是妖是鬼,打哪来的回哪去,莫要在此害人。”沈瑞珺给自己壮了胆,大声地说。

      “外面披着人皮的东西多得是,到了我这,倒是计较了?我若在此府中当了护卫,真是脏了我的修为。”

      沈瑞珺听了此话,微愣住,外头披着人皮的东西多得是,要真说是人,还不如鬼。

      “你说你不是护卫?那我怎么信你?那肺痨儿哪去了?”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都不是护卫。至于那孽障,他死了。”

      “你到底是谁?休要胡言乱语。”

      “我不是赵府的人,我是来助你的。”

      “助我?你凭什么帮我?”沈瑞珺不信。

      “就凭……”白景停顿了一下,心中的情绪与惆怅却堵住了他的思绪,若是此刻说自己对她的情深意切,未免太过轻浮,失了诚心,思忖半天,他继续说道:“就凭你的双亲,是我的救命恩人。”

      沈瑞珺半信半疑。

      “我不曾听家母说过家中救过人这一事。”

      “你双亲慈悲心肠,只是年轻路过救过我一命,不记在心上,也是正常的。”

      沈瑞珺迟疑了一下,继续道:“你说他死了,我就要信你?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恐怕是见不了了,尸体扔到了乱葬岗,熏天臭地的地儿,也是给他造的孽寻了个了结的地方。”

      “人是你杀的?你到底是谁?”

      还没等那人回话,前厅传来解锁声。

      沈瑞珺一下慌乱了,猛地回头往正厅去。

      她刚坐下,房门就被愤愤推开了,风也灌了进来,差些要将烛火吹灭。

      是王氏,她带着些管事嬷嬷和丫鬟冲了进来,一眼就抓到了坐在椅子上的沈瑞珺。

      赵府的景色,虽说外面光鲜亮丽,可里面总比别处的坏一些。

      这样几张脸借着昏黄烛光映入沈瑞珺的眼里,光影在她们的脸上跳跃,不知是原本就有一张如此扭曲的脸,抑或是刚挂上一张新画好的皮,她再一看,几人木木站立着,阴森得如同从棺材里跳出来的尸体。

      沈瑞珺怒目盯着王氏,仔细瞧着这王氏的那张脸,抹了脂红,却渗着死灰白,活不像一个人。

      只见王氏忽然撕开嘴巴,咧成微笑的模样,随即又变得凶狠,声音粗哑:“你为什么不喝药?我要你喝药,李嬷嬷,把她按住。”

      “这什么药?我不喝。”被压制的沈瑞珺也反着拉住了嬷嬷,一动不动,和王氏对峙着。

      “什么药?这是好药,成了咱们赵府的好儿媳,你就得喝,这府上上下下,都得喝,偏偏你喝不得?”

      说着,她朝一旁的丫鬟使了眼色,她要看着沈瑞珺喝下去,哪怕是灌的。

      “敬酒不吃吃罚酒,给你惯的,沈府养的什么野性子。”

      王氏的声音冷冷的,沈瑞珺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对,却也说不上来,好在沈瑞珺在娘家时,跟着李有仪习得一些医术,这汤药味道甚异,便也立马知晓这其中的名堂不简单。

      她们脸上又堆着笑,阴森和诡异却从眼神里杀出来。

      然而她越笑,沈瑞珺杀了她的心越快要跳出来。她的恨在心中化成一团又一团的火,她恨不得马上一把火,烧了这赵府。

      可她断不能贸然冲动,赵府没有那么简单,她总感觉这府里迷了重雾,她在这雾中行走,穿过这浓浓重雾才是她要到达的地方。

      她思忖良久,便改了主意,决定不再贸然动手。

      赵维岳让她生离,使了奸计污蔑沈通海,抖尽沈家为数不多的财产,敛入了赵府的金库,而这一切,竟还不能成为状告他的证据,就连自己也搭了进来。

      怎能要她不恨?

      沈瑞珺想捏着金簪,给旁边来拉她的丫鬟来一刀,或是直接杀了王氏。

      但什么计划都没成,只听到那帐子里传了一声孱弱的喊声:“娘。”

      沈瑞珺一怔,床上何时有了人?但她马上反应过来了。

      王氏寻声而去,掀开帐子,握着那人的手,心疼道:“我的好孩儿,你受苦了。”

      “娘,我累了,你别为难我的娘子了,让我们早点歇息吧。”

      王氏温柔地看着床上那瘸人,说:“好好好,只要我的孩儿开心,身体能好,娘什么都愿意。”

      “娘,你..…”

      “这是为了赵府着想,怎能不喝?”古怪得很,没等床上那人说完,房内忽然响起另一个男声。

      不知何时,他无声无息地潜了进来。

      沈瑞珺侧目,竟是那位僧人,她瞟了一眼,僧人脸上倒是慈眉善目。

      想必这位就是在拜堂时望见的那位僧人了,她内心有些不安,思忖着,他到底什么来头?没与僧人对视上,她低下头,又望见那碗汤药,神情满是抗拒。

      “原来是尘一法师来了,善哉善哉,尘一法师,我正喂她喝你熬制的汤药呢。”王氏撇下瘸子的手,转身移步向尘一法师那去。

      “尘一心系赵府,这是对赵府的恩赐,别说那么多了,快趁热喝了吧。”一位随行嬷嬷道。

      这药,不能喝,一口都喝不得。

      沈瑞珺趁着这间隙,撒腿就想要跑。

      王氏脸色大变,立马给旁边的嬷嬷使了眼色,嬷嬷又上前摁住沈瑞珺,眼看药就要到嘴边,帐内又响起了咳嗽声。

      沈瑞珺略微困惑了,床上到底是谁?真是那孽障?难不成是那白衣男子?她原先以为是白衣男子,可白衣男子与那孽障不同,又怎迷惑王氏呢?

      帐中之人装作咳嗽,气若游丝道:“娘,让她先过来。”

      见众人的注意力不在此,沈瑞珺又大力挣脱嬷嬷的手,药也打翻在地,瞬间化作浓雾。

      “这是什么药?竟是这般模样,王氏,你竟想害我?我要状告赵府!谋害新妇。”

      沈瑞珺话还没说完,只见妖僧从衣衫里掏出一个小罐子,倒出一些药丸,迅速地塞入她的口中。

      “既然不肯喝药,药丸亦是一样的效果,乖乖吃了吧。”嬷嬷阴险地笑起。

      沈瑞珺来不及往外掏,药丸随着唾液一块滑下喉咙,瞬间在她体内融化,四散,而她,开始浑身乏力,摔倒在了地上。

      僧人塞完药后,又往床上看了一眼,眼神有些疑惑,不过没有停留多久,就被王氏打断了:“尘一法师,药吃了,咱就离开吧,可别耽误新人的洞房花烛夜。”

      房门再次锁上,房内的灯烛灭了一盏,周遭更暗了。

      沈瑞珺挣扎着起身,目光再一望床上,已然空空如也,又一瞧,瞧见一条雪白的尾巴躺在她身后的地面上。

      她慢慢地挪过去。

      想看清这白尾究竟是何物。

      越靠近,那股迷香越清晰,沈瑞珺被这迷香裹着,像裹进了柔软的被子里,完全没有不舒适之处。

      是风雪深处的那道影?

      那只尾巴?

      “娘子,你在看什么呢?”

      一晃神,那条白尾不见了,替而换之的,又是方才那个人。

      “你是只狐狸?”沈瑞珺心中一惊,却也不敢多想。

      “我叫白景,我是狐仙。”白景用幻术骗了人,这才把狐狸尾巴收了起来。

      他这样说着,纸狐从四面八方飞过来,贴在沈瑞珺的身上,汲汲吸出了她身上早已四散的药。

      沈瑞珺的身子一下轻了,纸狐从她身上离开,收入白景的囊中,这让她确信了,这人就是风雪深处的那道影。

      她的心竟也安定下来,盘算着自己此刻的处境,再一看白景,看起来有些法力,若他站在自己这一边,成为帮手,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现下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她原先想着同归于尽,可什么都没弄明白,死的不值当。

      “你到此来,意欲何为?”

      白景莞然而笑:“新婚之夜,我谋杀了你原先的夫君,如今又待在你的婚房里,你说我意欲何为?你真以为你用你那支金簪,随行家当里的那□□,就能屠了赵家的门?”

      “你何时知道我要杀人?”

      “在我要抢亲的时候。”

      “仙君为何要抢亲?”沈瑞珺逼问。

      沈瑞珺话音刚落,那条白尾一下唰地出来了,在半空中轻轻摇摆,拂来拂去。

      白景垂头,“因为因果,也是为了报恩,我说了。”

      “方才床上那人也是你扮的?这迷香,还有那幻术,通通是你?”

      “通通是我。”

      沈瑞珺明白了,她遇上了一只狐,这只狐找上了门。

      她端详起眼前这只狐来,美丽的白尾,光滑的狐发,肌肤胜雪,再看样貌与体型,剑眉星目,唇红齿白,高大挺拔,若是人类,倒不失为丈夫的好选择。

      可惜是只狐狸。

      他怎么是只狐狸呢?

      她心里想着。

      “狐狸有何不妥?”

      白景这一问,着实把沈瑞珺吓了一跳。

      “你会读心术?”

      白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不是会读心术,这是他这一支狐族的特性,他在她的元神之中注入过他的灵气,又曾与元神的主人心意相通,便会在一些特殊时候,拥有共感,那日他亦是共感到她的痛苦,他才挣脱出来。

      “不……不会,是我胡言乱语了,你莫怪。”

      “你会也罢,你既是狐仙,为何不直接掀了花轿,偏要等拜了堂才出现?要我和那只公鸡拜堂。”

      白景那条雪白的尾巴在身后轻轻一摆:“原先当作孽障赵大儿的公鸡早就死了,和你拜堂的,是我。”

      沈瑞珺怔住,她竟没想到狐狸来了这一招。

      “你..…为何,,?”

      “人间姻缘,有天机牵连,我悉知你我之缘,若我还是执意破坏,放你逃走,便是强断红绳,反会为你招来天罚,附身公鸡,是顺着他们荒唐的冲喜礼,既换了新郎,又不破仪式,一切合情合理,规矩之内。”

      白景这样说着,不过是为自己寻一个理由,和沈瑞珺拜堂,哪怕是让他以公鸡的模样。何况,撅了这迎亲队伍,沈瑞珺仍然是要报仇的,倒不如让她进了这府,再议后事。

      “那你现在又想如何?”

      “合作。” 白景眉目舒展,举止温柔,在未取得信任之前,他不愿多说,他只想多可能陪在她身边,“你恨赵家,而我说过要报恩。他们害人,我除之不算违天道,你帮我了因果,我帮你报仇,事成之后,你可自由离去。”

      “我凭什么信你?”此时沈瑞珺松了戒备,可仍要问清。

      白景扫了扫他的狐狸尾巴,用尾尖轻轻点在她眉心。

      一股暖热的气息从沈瑞珺的额头涌入,那段雪中回忆展现在她面前,原来她在白景的记忆里是这样坚韧,鲜活。

      “你那时看见我了?”

      “不止。你愿意信我吗?”

      沈瑞珺思忖良久,眼下自己身入赵府,比起外头的人,此刻眼前的这只狐狸看起来更靠谱些。

      她问:“契约如何立?”

      “血为契,言为誓。”说到这,白景怕沈瑞珺反悔,便立马从尾尖渗出血珠,托到沈瑞珺跟前“你我一诺,互不背叛,不离不弃直到赵家覆灭,或劫数已尽,若有违反,我白景灰飞烟灭,永不轮回。”

      沈瑞珺看着那滴血,也孤注一掷般,举起金簪,刺破指尖,将血与他的融在一起。

      “好。我沈瑞珺,今日与狐仙白景立约,对彼此不离不弃,若有违反,不得好死。”

      血契落下,外头刮了一天的风倏然停了,寂静落在周围。

      沈瑞珺乏极了,卸下红妆,拆去满头珠钗,在床上浅浅入睡。

      白景身形一晃,化为原身,跃上床沿,怀有私心,将沈瑞珺轻轻往自己的怀里拢去,继而展开它那蓬松长尾,温柔地覆在她的身上。

      沈瑞珺下意识蜷了蜷身子,浑身被暖意包裹着,她又闻到了那股迷香,这会儿清淡了些,但依然让她心安神宁,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一寸寸松了下来。

      他们上了血契,白景闭上眼,任凭沈瑞珺的元神往他的灵魂深处探去。

      魂魄在此间纠缠起来,让两人皱起了眉头。

      沈瑞珺入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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