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影子 ...
-
顾星发现有人在跟着他。
不是一天两天了。食堂打饭,那人排在他后面三四个身位;图书馆自习,那人坐在斜对角隔了两排桌子的位置;就连他逃课去天台抽烟,一推开铁门,那人已经站在栏杆边了。
三米。不近不远,刚好够他余光瞥见。
顾星把烟掐灭在掌心,疼得倒吸一口气。
身后没有声音。
他猛地回头——
林深就站在三米外,手里拎着一瓶冰可乐,看着他。
“你是不是有病?”
顾星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冷又硬。他往前逼近一步,林深没退。
“跟了一个月了吧?食堂、图书馆、公交站,连我逃课你都知道?”
林深不说话。他把可乐往前递了递。
顾星没接。
“你什么时候能别跟着我走?”
天台的风灌进来,把他没系好的校服吹得鼓起来。顾星今年十九,刚上大一,却还穿着高中的旧校服当外套——袖口磨破了,他懒得换。
林深看着他,目光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
“你手上烫了。”
不是回答。是陈述。
顾星低头,掌心红了一块,烟灰沾在破皮的地方。他把手背到身后。
“关你什么事。”
林深没再说话。他把可乐放在天台边缘的水泥台上,转身走了。
脚步声很轻,像来时一样。
顾星站在原地,等那扇铁门完全关上,才慢慢走过去拿起那瓶可乐。
瓶身冰凉的,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拧开喝了一口。
是他常喝的那个牌子。
顾星把可乐瓶捏扁,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一早,他在教学楼门口又看见那个人。
林深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早餐袋。看见顾星出来,他把袋子递过去。
豆浆、茶叶蛋、一个刚出锅的肉包子。
顾星没接。
“你是不是闲得慌?”
林深摇头。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深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说:
“没想干什么。”
声音很轻,像怕烫着谁。
“……就是想跟着。”
顾星愣了一瞬。
“你有病。”他把早餐袋抢过来,头也不回地往教室走。
走出十几步,他忍不住回头。
林深还站在原地,隔着早晨稀薄的光,像个不敢靠近的影子。
顾星忽然想,这人是不是从来都站在三米外?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不记得了。
那之后,顾星开始有意无意地注意身后。
食堂里,他端着餐盘找位置,余光扫到林深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碗面,筷子没动过。
他在看他。
顾星别过脸,找了个离他最远的座位。
但那天晚上回宿舍,他发现自己书包侧袋里多了一盒创可贴。
他没问是谁放的。
也没扔。
顾星不是没被人跟过。
初中被校外的混混堵过巷子,高中被收保护费的盯上过,他都一个人扛过来了。父母离婚后各自有了新家,他像个皮球被踢来踢去,早就不指望谁。
所以他习惯了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挨揍。
那天放学,他被堵在后巷。
几个染黄毛的年轻人围着他要钱,顾星没给,下巴上先挨了一拳。他踉跄着退了两步,背抵上冷硬的砖墙。
第一棍抡下来的时候,他闭眼——
但疼痛没有落在他身上。
有人挡在他前面。
林深的背影很瘦,校服被扯歪了,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他挨了一棍,闷哼一声,却没让开。
顾星愣在原地。
他从没见林深跟人起过冲突。这个人连说话都轻声细语,走路都没什么存在感。
可现在他挡在自己前面,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
后来那几个人骂骂咧咧走了。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俩。
林深转过身,嘴角破了皮,血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他抬手擦了一下,没擦干净。
他看着顾星,第一句话是:
“你下巴肿了。”
顾星张了张嘴,想说你他妈是不是傻,挨揍了还管我下巴。
但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那天晚上,林深送他到宿舍楼下。
顾星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
“你……住几号楼?”
林深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很轻的光。
“三号楼。”
“哪个宿舍?”
“307。”
“……行了,你上去吧。”
林深没动。
顾星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看什么看,回去擦药啊,嘴角破了很难看的。”
林深低头,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很轻的一个弧度。
“嗯。”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进楼门。
顾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根棍子落下来的时候,林深的背脊挺得很直,一步都没退。
他想起更早的时候,高一那年,他一个人站在教学楼天台边缘,往下看。
那天下雨,风很大。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感觉到身后有人。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就那么安静地站着,不靠近,也不离开。
他回头看了一眼。
是个陌生的男生,穿着隔壁班的校服,手里拎着一把伞。
他们隔着雨幕对视。
那个男生没说话,只是把伞放在天台门口,转身走了。
顾星后来去查过,那个人叫林深。
他没把那把伞捡起来,但他从天台边缘退回去了。
——原来已经三年了。
顾星开始注意林深宿舍那栋楼。
三号楼,307。
他假装路过,从楼门口走过去三次,每次都用余光扫那个窗户。
窗帘是浅灰色的,偶尔有个人影晃动。
他不承认自己在找什么。
直到有天他在林深的宿舍门口站了整整五分钟,才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林深的室友,看见他愣了一下。
“找林深?他在阳台。”
顾星走进去。
这是男生宿舍惯有的凌乱,但林深的区域格外整洁。书桌上几本专业书,笔筒里插着两支黑色水笔,台灯是老旧的款式。
然后他看见书架上那本笔记本。
深蓝色封皮,边角已经磨毛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去翻开它。也许是那根压弯书页的银色回形针太过显眼,也许他只是想找点什么——证明这三年的跟随不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第一页。
2019.9.3
他转学来了。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头发有点长,遮着眼睛。声音很小,像只警惕的猫。
我想保护他。
顾星的手指顿住。
他往后翻。
2019.10.17
今天下雨,他没带伞。我把伞放在天台门口,他没收。
没关系。明天还会下雨。
2020.4.17
有人在他桌肚里塞情书。
他扔了。
我捡回来了。字不好看,配不上他。
顾星翻页的动作越来越慢。
2021.12.31
跨年夜,他一个人在操场坐到凌晨。我在看台坐着,离他五十米。
零点了,周围都在喊新年快乐。
他没喊。他什么都没说。
我也没说。
但我许了愿。
2022.6.8
毕业了。
他去了A大。我也去。
顾星盯着这一行字,眼眶忽然热了。
他想起高考填志愿那天,他在志愿表上匆匆写下A大的名字——不是因为他多想去,只是因为这座城市没人等他。
他不知道另一个人也在志愿表上写下了同一所大学。
他翻到最后一页。
2023.4.12
今天他在食堂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我去校医院买了创可贴,放他书包里。
他不知道是我放的。
没关系。
这样就好。
顾星合上笔记本。
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金黄变成灰蓝。
然后他把笔记本轻轻放回书架,转身。
林深就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拿着那瓶冰可乐。
他看着顾星,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乱。
“我……”
顾星没让他说完。
他走上前,把林深抵在门框边。
“你是不是有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跟了三年,什么都不说,挨揍不吭声,志愿也照着我填——你是不是有病?”
林深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怕你烦。”他说。
顾星愣住了。
“你那么讨厌别人靠近你,”林深垂下眼睛,睫毛压得很低,“我怕我说了,你连让我跟着都不让了。”
顾星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没那么讨厌你。想说那瓶可乐我喝了,创可贴我留着,你每次站在三米外我都知道。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拽过林深的衣领,把脸埋进他肩窝。
“你不是会跟着吗?”
声音闷闷的,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
“那就跟一辈子。”
窗外的夕阳落下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宿舍斑驳的墙面上。
一个影子叠着另一个影子。
三年来,第一次这样近。
——这是顾星后来回想起来,一生中最好的黄昏。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年林深跟着他走过的路,每一寸都刻在心里。
而他自己能陪林深走的路,只剩不到三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