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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橘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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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星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十七岁的夏天,教室后排的风扇吱呀吱呀转,他趴在桌上补数学作业,窗外的蝉鸣吵得人心烦。
他写错一道题,橡皮滚到了地上。
低头去找的时候,余光瞥见后门玻璃上印着一个人影。
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站着没动。
等他再抬头,人影已经不见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人。
醒来时窗帘缝隙透进灰蓝色的光,天还没亮透。
顾星盯着陌生的天花板发了三秒的呆,然后意识到这不是自己宿舍。
身下的床板很硬,枕头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窗外是三号楼的梧桐树。
他慢慢转过头。
林深就躺在他旁边,侧着身,呼吸平稳。睫毛安静地覆下来,嘴角那道结痂的伤口已经褪成淡粉色。
顾星没动。
他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
原来这个人睡着的时候是这样的。
不像白天那么沉默,也不像隔着三米时那样小心翼翼。眉头舒展开,嘴唇微微抿着,像一棵终于落了叶的树。
顾星想起昨晚自己拽着人家衣领哭的样子。
……太丢人了。
他轻轻抬起林深搭在他腰上的手臂,想下床。
刚一动,林深就睁开了眼。
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还带着刚醒的迷蒙,却在看清他的瞬间倏然收紧。
“你去哪?”
声音哑哑的,像怕他消失。
顾星顿了一下。
“……上厕所。”
林深松开手,垂下眼睛。
“嗯。”
窗帘缝隙的光又亮了一点。
顾星坐在床边,没起身。
他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
林深没回答。
顾星回过头,看见他靠坐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某处。
很久,他才开口。
“2019年9月3日。”
他说得很轻,像在念一个背了很多遍的日子。
“上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你在走廊尽头站着。校服有点大,袖口卷了两道。”
他顿了顿。
“风把你的头发吹乱了,你伸手拨了一下。”
顾星愣住了。
他完全不记得那一天。
不记得自己站在哪里,不记得风吹过头发,不记得这个人在人群里第一次看见他。
“然后就一直跟着?”
“嗯。”
“……为什么?”
林深没回答。
顾星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林深说:
“那天你看起来很难过。”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像一只迷路的猫。我想……我至少可以陪你站着。”
顾星张了张嘴。
他想说你是不是有病,我难过关你什么事。
想说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肉麻死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转回头,盯着地板上那道越来越亮的光线,把眼眶里那点热意逼了回去。
那天上午没课。
顾星坐在林深的书桌前,假装翻他的专业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林深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嗯,今天不回……知道……我会照顾自己。”
顾星竖起耳朵。
“……不是女朋友。”
阳台那边沉默了一下。
然后林深的声音更轻了:“是我想照顾的人。”
顾星把书翻了一页,指腹蹭过纸页,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他低头看那行字,看了三遍,没记住写的什么。
中午他们去食堂吃饭。
顾星端着餐盘走在前面,走出几步,回头。
林深隔了三米,拎着他那份饭,正看着他。
顾星皱眉:“走那么远干什么?”
林深愣了一下。
“过来。”
林深走过来。
顾星继续走。过了几秒,又回头。
这次林深跟在他旁边,隔了不到半米。
顾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顾星低头扒饭,余光里林深把餐盘里那块红烧肉夹过来,放在他碗边。
“我不爱吃这个。”林深说。
顾星看着碗里那块肉,油汪汪的,肥瘦相间。
他想起上周自己在食堂随口说了一句“今天的红烧肉太咸了”。
第二天中午,宿舍楼下多了一个保温桶。
他以为是外卖送错了,拎上去打开,里面是刚好一人份的红烧肉,咸淡适中,连肥肉都剔干净了。
他吃了。
吃完才想起来,他没点过外卖。
“是你送的?”他问。
林深低头吃饭。
“……嗯。”
“你怎么做的?宿舍不能用电器。”
“三号楼一楼有公共厨房。”
“你做菜给谁吃?”
林深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给你。”
顾星没再问了。
他把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下午有课,顾星回自己宿舍拿教材。
推门进去,三个室友齐刷刷抬头看他。
“卧槽,你还知道回来?”下铺的胖子从上铺探出头,“昨晚夜不归宿啊顾星同学,坦白从宽,去哪了?”
顾星把书包拉链拉开,面无表情:“图书馆通宵。”
“图书馆通宵带创可贴回来?”胖子眼尖,看见他手背上贴的那块,“你这是通宵打架了吧?”
顾星低头看了一眼。
是昨晚不小心蹭破的皮,林深从床头柜翻出创可贴给他贴上。
贴的时候很轻,指尖凉凉的,像怕弄疼他。
“摔的。”他说。
“摔的?你走路平地摔啊——”
顾星把教材抽出来,拉上书包拉链。
走出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胖子压低声音跟另外两个人嘀咕:
“不对劲,顾星刚才是不是笑了?”
他没回头。
傍晚的时候,顾星站在三号楼楼下。
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307的门开着,林深坐在床边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给你。”顾星把橘子放在桌上,“楼下水果店买的,买二送一,我一个人吃不完。”
林深看着那袋橘子。
橙黄色的,个个圆润饱满。
“谢谢。”
顾星站着没走。
林深抬头看他。
“……要不要进来坐?”
顾星进来了。
他坐在林深床沿,假装打量这间宿舍的布局,假装没发现床头那本深蓝色笔记本换了个位置——从书架挪到了枕头边。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林深剥了一个橘子,把白色的络丝一根根摘干净,递给他。
顾星接过来,掰开一瓣塞进嘴里。
很甜。
他忽然开口:“你上次说,从高一下学期就开始跟着我。”
林深点头。
“高一下学期之前呢?”顾星问,“你不认识我?”
林深的手顿了一下。
橘子的汁水沾在他指尖,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
顾星等了一会儿。
“……算了,当我没问。”他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站起身,“我回去了。”
“认识。”
林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顾星停住脚步。
“2018年冬天。”林深说,“12月17号。”
顾星转过身。
“公交站台,29路。你穿着三中的校服,站在队尾等车。”
“那天很冷,你把手缩在袖子里,一直在跺脚。”
顾星想起来了。
2018年,他高一上学期,还没转学。
那天是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他考完最后一科,在公交站等车回家。
等了四十分钟,车没来。
他冻得直跺脚。
然后有人从后面走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
他回头,只看见一个穿着同款校服的背影,已经走远了。
“那个人是你?”顾星的声音有点紧。
林深点头。
“你为什么不叫我?”
林深没回答。
“你那时候就认识我?”
林深摇头。
“那为什么——”
“你看起来很难过。”林深说。
又是这句话。
顾星站在原地,攥着那袋橘子的手指收紧。
“就因为一个陌生人看起来很难过,你就给人家买烤红薯?”
“嗯。”
“然后跟了三年?”
“嗯。”
“你是不是有病?”顾星的嗓子忽然哑了,“万一我当时回头骂你怎么办?万一我不领情呢?万一——”
“那就骂。”
林深看着他,目光很静。
“你骂我也没关系。”
“骂完了你还是会饿,还是会冷。”
“我只是想……至少让你暖和一点。”
顾星没说话。
窗外彻底黑了。
他站在门边,背光的脸看不清表情。
过了很久,他走回来,在林深面前蹲下。
“林深。”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傻?”
林深没反驳。
“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就你一个大善人?”
林深还是没说话。
顾星盯着他。
盯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林深的眼角。
那里有一点很淡的红。
“你哭什么?”他凶巴巴的,指尖却很轻,“我又没骂你。”
林深偏过头,躲开他的视线。
“……没哭。”
顾星没戳穿他。
他把那袋橘子塞进林深怀里,站起身。
“我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明天早上。”他没回头,“不用买早餐了,我跟你去食堂吃。”
门轻轻关上。
林深抱着那袋橘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把脸埋进橙黄色的果皮里,闻着那股清苦的香气。
刚才顾星碰过他眼角的那根手指,还残留着一点温热。
他把那只手轻轻贴在胸口。
很久很久,都没有放开。
——
顾星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下铺的胖子已经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里起伏。
他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光标闪了很久,他只打了四个字。
12月17日。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边,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那个冬天的公交站台。
他一个人站在队尾,冷得把手缩进袖子。
四十分钟的车程,他吃完了整个烤红薯。
很烫。
很甜。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他漫长冬日里偶然路过的一簇火苗。
他不知道那个人站在原地,看着他上了车。
不知道那个人记住了他的校服、他的侧脸、他等车时跺脚的频率。
更不知道那个人在很久很久以后,还会一次次把创可贴放进他书包,把冰可乐递到他手里,把沉默的守护铺满三年的每一个角落。
他不知道。
但从现在开始,他会一点一点知道。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
顾星弯了一下嘴角。
——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顾星站在三号楼门口。
林深从楼里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不是说去食堂吃?”
“嗯。”顾星把手插进兜里,低着头往前走,“顺路接你。”
林深没说话。
他跟上去,隔了不到半米。
晨光从梧桐叶的缝隙筛下来,在他们肩头落成细碎的金。
顾星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林深。”
“嗯。”
“那个烤红薯,很甜。”
林深脚步顿了一下。
顾星没回头,自顾自往前走。
“下次还买。”
风把他的发尾吹起来,露出通红的耳尖。
林深看着那只耳尖,低头笑了一下。
“好。”
——
他不知道的是,顾星昨晚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想那个他根本不记得的冬天,想那个塞进手心的烤红薯,想这个人如何用三年沉默把一簇偶然的火苗守成了长明的灯。
他在备忘录里把那四个字删掉。
打了新的。
以后换我给你买。
他没发出去。
但他知道,他会做到的。
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