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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毕设危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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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罗德瓦大学学生宿舍区。
宁昭目不转睛地盯着全息屏幕上构建的场景——那是他用了大半年才勉强搭建出的“大观园”雏形。亭台楼阁的轮廓有了，却因为素材库缺乏合适的材质贴图，泛着一股诡异的金属光泽。系统默认的白色星际制服套在NPC小人身上，“贾宝玉”三个字悬浮在头顶，怎么看怎么违和。
他叹了口气，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停下。人类早在离开银河系前就淘汰了键盘输入，脑神经辅助连接又快又准，可宁昭活了两辈子，灵魂深处还是那个21世纪的老古董。有些习惯，改不掉，也不想改。
屏幕右下角弹出两条未读消息。
［莉塔：我这还缺测试员，给你留个位置？毕设组队下周就截止了。］
［符涛涛：昭哥，说真的，换个题材吧。机甲、星战、模拟经营，哪个不比古文化强？我认识美术系的人，可以给你介绍。］
宁昭回了句“谢谢，我再想想”，关掉通讯窗口。
他知道同学们是好意。罗德瓦大学的游戏设计专业驰名星际，毕设审查不是关起门来打分，而是要真刀真枪做出一款能在公共平台发行、评分人数过千的完整游戏。毕设成绩直接影响毕业评级和工作推荐，没人敢马虎。
按宁昭前世的经验，做一款符合潮流的商业游戏易如反掌，可他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那些辉煌灿烂的文明被遗忘在历史角落，不甘心《红楼梦》这样的文学瑰宝只剩下教科书上冷冰冰的一行简介。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是宁昭非常认可的一句话，也是他构思这款冷门题材游戏的初衷。他做不到兼济天下，但至少，可以试着让一些人听见历史的回响。
只是现实残酷，招募帖发了三遍，回复的人要么被题材劝退，要么开口就问“有战斗系统吗？升级爽点在哪？”。眼见组队截止日期逼近，团队名单上依然只有他孤零零一个名字。
宁昭仰头靠在椅背上，人造天幕模拟出的星空在窗外缓缓流转。他闭上眼，前世的记忆如潮水涌来：黛玉葬花时飘落的粉色花瓣，宝钗扑蝶时摇曳的裙摆，大观园里雕梁画栋、草木葳蕤，还有那些典雅古朴的陈设摆件……
再睁开眼，他调整好心情点开素材商店，用“古典”、“复古”、“古风”作为关键词模糊搜索。页面瞬间刷出上千个结果，清一色的机甲少女少男、星际战士、赛博都市。翻到不知道多少页时，一组缩略图猛地抓住了他的视线：
《四君子：梅兰竹菊》，平平无奇的标题。但画风细腻典雅，梅的孤傲、兰的清幽、竹的劲节、菊的隐逸，在笔触间流淌得淋漓尽致。这完全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风格，倒像是……真正学过古画的人的手笔。
画师署名“清平乐”，上次在线一星期前，简介只有一行字：承接定制，档期空闲。
宁昭心跳快了两拍。他看了眼自己的账户余额——奖学金加投资赚的小钱，不计价格约一套主要角色立绘应该足够。
画风适合的画师可遇不可求，他没有犹豫，立刻发了私信过去：［您好，我是罗德瓦大学游戏设计系学生，正在制作一款《红楼梦》衍生游戏。看了您的《四君子》系列，非常喜欢，不知能否约稿？附游戏剧情大纲、玩法简析。］
发完消息，他才后知后觉遗漏了报价和截稿日期。但箭已离弦，只能等回复了。
临近毕业，专业课上气氛越来越严肃。
宁昭一颗心系在终端，直到下午，终于等到了画师的回复。
［清平乐：大纲看了。纯古风题材，D站调研显示受众不足0.3％，确定要做？］
D站全称HappyDog，D站、HD、乐狗都是网友对它的简称，也是当前注册人数最多、流量最大的游戏交流网站。
宁昭不是第一次回答这个问题，回复得很快：［确定。我知道不讨喜，但这是我想做的游戏。如果您感兴趣，我们可以详谈。］
那边沉默了几分钟。
［清平乐：晚上九点，带上详细设定，线上见面说。］
宁昭精神一振，添加了他发来的通讯账号。与此同时，招募帖也传来喜讯，两位同系的编程好手愿意加入，还有个音乐系的学弟想来试试。团队总算有了雏形。
但他心里清楚，游戏的美术是灵魂，或者说，对于这款游戏最重要的一环是美术。能不能请到“清平乐”出手，是成败的关键。
出于尊重，宁昭提前十分钟到达清平乐指定的场合。
线上见面是通过全息网络链接两个人的虚拟形象，类似古地球时期视频通话高级版。
清平乐定下的会面空间是一间简约的茶室，竹制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书法作品。宁昭换了身正式的深灰色衬衫，坐得笔直，心里说不出的紧张。
九点整，空间波动，一道身影缓缓凝聚。
来人年轻得出乎宁昭预料，不是刻板印象中仙风道骨的国画大师，而是一位二十出头的青年。他身材修长，眉眼干净，穿了件淡黄色针织毛衣，黑发在脑后松松束起。气质尤为沉静，仿佛从古画中走出来一般，但眼神又锐利逼人。
“你好，我是清平乐，本名云想。”青年在他对面坐下，声音清冷，没什么情绪起伏，“宁昭？”
“是我。”宁昭调整了一下坐姿，下意识作出上辈子应付领导的姿态，“云先生您好，感谢您抽时间……”
“直接开始吧。”云想打断了他的客套，指尖在空中轻点，宁昭提前发送的游戏设定文档便浮现在两人之间，“你文档里写，游戏核心是‘以现代视角重游红楼幻境’，具体指什么？”
宁昭定了定神，开始讲解：“玩家会以类似穿越者的身份进入书中世界，但游戏不需要完全遵循原著剧情。我们会设计多个关键剧情节点，玩家的选择将影响故事走向。比如在‘黛玉葬花’中，玩家可以选择安慰她、陪她一起葬花，或者干脆跳出‘葬花’的行为，带她玩耍、提前离场。”
云想挑了挑眉：“这样会不会影响角色的精神内核？”
“跳出原著框架的互动，如果说没有影响那不可能。”宁昭越说越投入，“我想做的不是复刻一本小说，而是创造一个可以让玩家沉浸探索、甚至破坏的游戏世界。不是说严谨与还原不重要，玩家的选择其实不一定全能实现，需要考虑角色的性格和行为。比如选择男性身份的玩家，是无法与女性角色单独互动的。”
云想沉默地听着，手指偶尔在文档上标注。等宁昭说完，他才开口：“想法不错。但细节问题很多，剧情文本量也会非常庞大。”
他抬手调出另一个界面，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第一，季节系统。你写‘春夏秋冬景致不同’，但具体怎么不同，怎样变化才不生硬？春天桃花开，夏天荷花，这些植物不同时间形态、颜色、位置都要精确。更重要的是室内布置，冬天的潇湘馆会有暖炉、厚帘，夏天则会换上竹席、凉枕。这些你考虑了吗？”
宁昭一怔，全息游戏带来的沉浸体验依托于场景的真实细致，他习惯了21世纪玩家固定视角，无意识在场景构建中偷了懒。
“第二，建筑方位。”云想没给他解释的机会，又调出一张平面图，“你设计的大观园布局，部分建筑位置不对，这种基础错误会直接让懂行的人出戏。”
“第三，服饰。”云想的手指划过他绘制的粗糙人物设定图，“你想还原符合时代背景的服饰，还是创新。”
宁昭跟着他提出的问题思考。他不是没查资料，但星际时代关于古地球的记载本就支离破碎，很多细节无从考证。
“我明白了。”宁昭深吸一口气，调出自己搜集资料的文件库，“这是我目前能找到的所有相关资料，包括一些古籍的扫描件。我愿意继续查、继续改，直到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云想扫了一眼那庞大的文件库，眼神微动。他沉默片刻，突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为什么执着于这个题材？说真的，就算你做出一款完美的《红楼梦》衍生游戏，可能也火不了。现在的人更喜欢刺激的快节奏的东西。”
宁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云先生，您看过《四君子》的评论区吗？”他反问。
云想眉头微蹙：“偶尔。”
“那我告诉您，那组画下面有七百多条评论。”宁昭一字一句地说，“有人说‘原来古地球的梅花是这样画的’，有人说‘第一次知道竹叶可以被一种颜色概括’，还有人说‘看了这幅画，突然想去了解那个时代’。”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七百多人，在浩瀚的星际网民里连一滴水都算不上。但对我来说，那就是七百个‘在乎’的人。”
“之前我也觉得，没人在乎了。几千年前地球上的一本小说，谁关心呢？”宁昭抬起头，直视着云想，“可后来我发现，不是的。您在乎，所以您画了《四君子》。我在乎，所以我想做这个游戏。可能很幼稚，但我想让那‘七百个人’变成七千个、七万个。”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
云想仔细观察眼前面容稚嫩的青年，他眼神很亮，带着某种近乎天真的执着，可谈吐气质又老练得不像个学生。
过了好一会儿，云想笑了。
不是之前客气的、疏离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温度和无奈的笑意。
“你比我想象的认真。”他说，“我以为你就是个头脑发热的学生，想用冷门题材搏关注。”
宁昭连忙摇头：“不是的，我是真的……”
“我知道。”云想打断他，站起身，在茶室里踱了几步，“这样吧，我可以担任部分美术设计，但我有条件。”
“您说！”宁昭眼睛一亮。
“首先，所有美术相关的细节，必须经过我审核。我说不能过，就不能过。”
“没问题！”
“然后……还没想好。”云想转过身，有些迟疑，“我随时来补充。”
宁昭想都没想：“当然可以。”
云想被他毫不掩饰的兴奋逗笑了，摇摇头，斟酌着措辞：“最后，如果游戏顺利制作完成，无论火不火，后续如果你还有古文化相关的项目……我希望你能优先考虑我。”
宁昭的计划中，古文化相关其实并不多。
他看着云想，青年站在虚拟的青绿色竹窗前，侧影被柔和的光线勾勒。宁昭恍惚意识到，云想总是很冷静的眼睛里，藏着某种很深的东西，不是单纯的挑剔，而是一种……近乎珍视的谨慎。
“好。”宁昭郑重地点头，“只要我还做游戏，只要和古文化相关，您永远是我的第一选择。”
云想又笑了，这次笑得很轻，但很真实。他走回桌边，伸出右手：“那就……合作愉快？”
宁昭几乎是跳起来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云先生，不，云想……我可以直接叫您名字吗？”
“随意。”云想收回手，“另外，不需要敬语。”
“好！”宁昭笑得眉眼弯弯，“那，云想，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就可以。”云想重新调出文档，“先把刚才说的几个问题解决了。你之前找的资料不全，我这边有些家藏典籍的扫描件，可以发你参考。”
“家藏？”宁昭惊讶。
云想不愿多说，简短道：“家里有人研究这个，不算什么。”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宁昭心里却掀起了波澜。能接触到“家藏古籍”的家庭，在星际时代绝非普通人家。这个看似普通的画师，背景恐怕不简单。
不过此刻，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游戏终于有了灵魂。
窗外虚拟天空飘起了细雨，竹叶沙沙作响。茶室里，两个人对着全息屏幕，一个讲，一个记，偶尔争论，偶尔达成共识。
宁昭第一次觉得，那条看似孤独的路，好像终于有了同行的人。
也许……这个游戏，真的能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