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最大赢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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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兰星的夜空从不真正黑暗，人造天幕与霓虹交织成一片永恒的黄昏色。
云家宅邸的书房里，气氛却比天色更沉。
云想垂眸站在红木书桌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内侧，一如既往的平淡反应，但被曲解成了挑衅。
“清平乐。”父亲云承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最近小有名气的画师，是不是你？”
母亲林婉坐在一旁，手中茶盏轻轻放下，瓷器与檀木相触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小想，家里不是不让你画画，但你现在该把心思放在正途上。你姐姐公司里的闲职挂着也就罢了，怎么还去弄这些……游戏相关的东西？”
云想抬起头，眼神静如古井：“是我。”
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辩白。
云承安眉头拧紧：“你曾经……明明前途无量，非要辞职我管不了。现在又把时间浪费在毫无意义的虚拟娱乐上，到底是想干什么？”
无意义。
云想在心中默念这三个字，忽然想起《四君子》画作下七百多条评论，想起凌晨三点还在修改赶工、固执的青年。
他的沉默激怒了父亲。
“我们家世代供职古文化研究所，到你爷爷那代还算受人尊敬。”云承安站起身，“可如今呢？谁还在乎古文化！我让你大哥继承职位守住根基，让你姐姐经商积累资源，让你从政——可你倒好，跑去画游戏原画？”
“爸，”云想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不是无意义的东西。”
“那是什么？能振兴家族？能让你在议会有一席之地？”林婉接过话，语气里透着失望，“小想，你从小就比哥哥姐姐更有天分，无论是古文化研究还是政治嗅觉……可你偏偏要选最没前途的路。”
前途、家族、责任……云想听过无数遍，也为此放弃了太多太多。
书房门被推开。
云霖站在门口，一身干练的西装裙，长发利落盘起。她先看了眼弟弟，然后转向父母，笑容得体：“爸，妈，公司那边有个紧急会议需要小想出席。对方点名要见清平乐老师，谈一个高端文化项目的合作。”
半真半假的说辞，云家人心知肚明。
云承安冷哼一声，摆摆手。
云想朝姐姐投去感激的一瞥，转身离开书房，走廊的灯光柔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听见身后母亲低声对姐姐说：“你就惯着他吧。”
“妈，”云霖的声音带着笑，“小想知道自己要什么。而且他画的东西很火的，您没看新闻吗？”
云想没有停留，快步穿过走廊。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了门板上。终端屏幕亮着，显示着新秀赛决赛的实时动态，今天是作品展示第一天。
宁昭他们……怎么样了？
同一时间，中央星会展中心三层，新秀赛决赛展区。
宁昭站在自家展位前，看着隔壁《精灵幻想》那足足占了三个标准展位、装饰得如同西方宫殿般的豪华布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高端的商战，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手段，他又一次悟了。
他们的展位被主办方“恰好”安排在嘉年娱乐一手扶持的《精灵幻想》旁边。对方展区金碧辉煌：仿古罗马柱缠绕着发光藤蔓，全息精灵在悬浮舞台上翩翩起舞，背景音乐是恢弘的交响乐，甚至还有免费发放的、包装精致的“精灵饮料”。
而《风月宝鉴》的展位，按照团队最初的设计，走的是写意古风路线，素纱青幔做背景，几方石板铺地，一张原木长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墙角立着一扇绘有梅花的屏风。雅致，清幽，但在这片光怪陆离中，显得格外……寡淡不起眼。
路过的人流大多被《精灵幻想》的声光效果吸引，偶尔有人瞥一眼这边，也只是匆匆走过。
“这安排也太明显了。”陈静善咬着吸管，手里捧着一杯从《精灵幻想》展台拿的免费饮料——不喝白不喝，“嘉年娱乐是想用他们的豪华衬托我们的寒酸？”
讲道理，谁不知道《风月宝鉴》团队就是个草台班子，就算把现场情况拍下上传星网，粉丝恐怕也只会怜爱而不是鄙夷。
韩寄北有些着急：“怎么办？要不要我们也弄点动静，放点音乐？或者我把古琴搬出来现场弹？”
方琳推了推眼镜：“他们音乐开那么大，你弹琴根本听不见。”
宁昭没说话，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展位角落那几套精心准备的服装——是云想根据十二钗形象设计的改良汉服。其中最显眼的两套，一个是黛玉的月白绣梅披风配浅碧长裙，另一个是宝钗的蜜合色袄裙配翡翠璎珞，原本是打算作为静态展示的。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有办法了。”宁昭眼睛一亮，“静善，你去联系会展中心的模特经纪人，请两个专业模特来。要气质好、体态优美的，形象靠近黛玉和宝钗，越快越好。价格不是问题。”
他又看向韩寄北：“寄北，你跟时雨姐一起，把咱们准备好的小礼品书签、折扇、香囊都拿出来，等会儿互动用。
最后，他走到那两套服装前，轻轻抚过上面细腻的绣纹：“方琳，把这两套衣服和饰品准备好。咱们不比谁更吵，咱们比比谁更真。”
一个半小时后。
两个身着精致古装、妆容发髻全然还原《风月宝鉴》中黛玉与宝钗形象的模特，婷婷袅袅地出现在展位前时，整个展区的气流仿佛都变了。
在宁昭的强烈要求下，妆容不是cosplay常见的夸张舞台感，而是一种沉静的、融入骨子里的古典气韵。
黛玉的模特眉目含愁，执一柄绢扇轻倚梅屏；宝钗的模特端庄温婉，正在长案前俯身研墨，腕间的翡翠镯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没有音乐，没有叫卖，只有偶尔绢扇轻摇的细微声响，和研墨时墨锭与砚台相触的轻磨。
可就是这样安静的展示，却像磁石般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驻足。
“天……这是真人吗？好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衣服也太好看了吧！图案是真的还是印的？”
“《风月宝鉴》！我玩过游戏！这是黛玉和宝钗！”
人群开始聚集，宁昭适时走上前，笑着介绍：“欢迎大家来到《风月宝鉴》展区，这是我们游戏中的两位主要角色。可以合影，也可以体验一下古代书法文化，我们准备了小礼品。”
韩时雨和韩寄北开始分发书签和香囊，陈静善则在一旁用终端记录着互动数据，人越来越多。
《精灵幻想》展台的工作人员明显慌了，他们试图调大音乐音量，让精灵舞者跳得更卖力。但过犹不及，越来越多的人反被这边沉静典雅的气氛吸引。
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孩在黛玉模特身边站了很久，小心翼翼地问：“那个……我可以试试拿一下这把扇子吗？”
模特微微一笑，将绢扇递给她，轻声细语地教导她执扇的姿势。
女孩模仿着，动作笨拙，却笑得很开心。她的朋友立刻举起终端拍照：“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你好像真的变成古代大小姐了！”
另一个中年男性则在宝钗模特注视下尝试用毛笔在折扇上题字。他写得歪歪扭扭，却兴致勃勃：“和全息模拟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宁昭站在人群外，看着眼前热闹又雅致的场景，嘴角扬起。
展示环节持续了三天。《风月宝鉴》展区的人气一天比一天旺，甚至出现了排队体验的情况。宁昭不得不临时又雇了两个模特，增加了探春和王熙凤的造型。
《精灵幻想》发挥打不过就加入的精神同样雇了人来cosplay，可惜起步太晚，人物造型又常见，反响平平。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他们是赢家。
但宁昭深知嘉年娱乐不会轻易收手。
第四天，进入评委评审环节。
六位评委，不论身份是学者还是制作人，都是大名如雷贯耳的存在。宁昭只关注一个人——嘉年娱乐首席策划赵明诚。
陈静善冷哼：“肯定要给我们使绊子。”
果然，当评审分数初步汇总时，宁昭看到了一个异常数据：六位评委中，有五位的打分在95分以上，唯独赵明诚，只给了72分，评语是“题材小众，玩法创新性不足，商业化前景存疑”。
“72分？”韦吉气得跳脚，“他玩过咱们游戏吗？梨园戏台不算创新？那什么算创新？开箱子抽卡吗？”
宁昭却显得很平静：“别急，他的低分影响不了大局。”
按照新秀赛规则，最终分数是去掉一个最高分和一个最低分后取平均。赵明诚的72分恰好成了那个被去掉的“最低分”，而剩下四位评委的平均分，高达96.4。
“他是故意的。”方琳不忿，“知道改变不了结果，就用低分恶心我们，顺便在评语里埋雷，给以后可能的舆论攻击留话柄。”
“让他埋。”宁昭关掉分数页面，“奖杯不会因为他的评语就少了。”
颁奖典礼当天，能容纳六千人的中央星艺术中心座无虚席。
宁昭团队坐在参赛者区域，身旁是《征途无极》的雷克和符涛涛。
“紧张吗？”雷克问，他已经激动得手在颤抖。
宁昭笑了笑：“有点。”
其实并不。前世他站在更大的领奖台上，接受过更热烈的欢呼。但这辈子，这是他微渺又沉重的起点。
颁奖从次要奖项开始。
“最佳音乐奖——《精灵幻想》！”
即使厌恶嘉年娱乐，他们音乐确实做得极好，融合了古典交响与电子音效，实至名归。
“最佳技术实现奖——《深空矿工》！”
“最佳多人体验奖——《星际援助计划》！”
“最佳独立精神奖——《回溯者》！”
一个个奖项颁出，会场气氛越来越热烈。当颁发“最佳美术奖”时，主持人故意顿了顿：“今年这个奖项竞争异常激烈，提名作品风格迥异，有华丽绚烂的《无限换装物语》，有科技感十足的《机甲纪元》，还有……”
全息屏上闪过提名作品的片段。
“获奖者是——”灯光在几个团队区域扫过，“《风月宝鉴》！”
掌声雷动。
宁昭站起身，和团队成员一一拥抱后走上舞台，灯光落在他脸上，安静了几秒，他只说了一句话：“感谢我们的画师清平乐，没有他，就没有《风月宝鉴》。”
接着是“最佳剧情奖”，毫无悬念地再次花落《风月宝鉴》。韩时雨上台，她落落大方，感谢了导师和所有为文本打磨付出的人。
“最佳创意奖”依然属于他们。陈静善这次蹦跳着上台，对着话筒大声说：“梨园戏台很好玩对吧？以后还会有更多好玩的！谢谢所有上传片段的玩家，你们才是创意的灵魂！”
三个奖项之后，会场内议论纷纷：最有含金量的几个奖项，怎么全是《风月宝鉴》？
压轴的是“最佳游戏奖”。
主持人拆开信封，表情变得有些微妙，随即展开笑容：“本届新秀赛最佳游戏奖的获得者是——《风月宝鉴》！同时，经过评委会特别决议，授予《风月宝鉴》‘评委会特别奖’，以表彰其在文化传承与游戏创新结合方面的卓越贡献！”
掌声如潮水般响起。
宁昭再次走上台，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水晶奖杯，穹顶忽然洒下金色亮片，纷纷扬扬，落在他的肩头，落在奖杯上，落在台下无数仰望的目光中。
他站在光里，身姿挺拔，眼神清澈。
“感谢我的团队。”宁昭开口，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会场，平静而有力，“陈静善，方琳，韩寄北，韩时雨，韦吉，还有所有在幕后帮助过我们的人。没有你们，我走不到这里。”
他的目光望向观众席的某个方向，那里有一个身影方才悄然入场，就站在最后排的阴影中，抬头望着他。
“特别感谢一个人，还是我们的画师，清平乐。”宁昭说，“是他用笔墨为这个游戏注入了灵魂。很多人问我，为什么执着于一个冷门题材？我想说的是，因为还有人在乎，还有人热爱——他、我，现在，还有台下的你们。”
目光相接。
云想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风尘仆仆，显然是匆忙赶来的。他仰头看着台上被金色光晕笼罩的青年，看着他不骄不躁地述说感谢，看着他眼里从未熄灭的执着。
“《风月宝鉴》只是一个开始。”宁昭最后说，“我们还会制作更多游戏。”
掌声久久不息。
云想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宁昭在鞠躬致谢，看着团队成员冲上台与他拥抱，看着他们的欢欣与泪水。
心里某个地方，悄然松动。
应该是他感谢宁昭才对。
用一款游戏，实现了他藏在画笔下、藏在《四君子》里，藏在无数个深夜不敢宣之于口的梦想。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最大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