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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半山牢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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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宾利驶过海底隧道时,言绪在数摄像头。
隧道内壁每隔十五米一个,球形镜头泛着冷光。车顶传来极轻微的震动——不是路况,是信号干扰器在工作。沈恕不想让任何人追踪这辆车的轨迹。
言绪靠在真皮座椅里,右手小臂裹着纱布。他侧头看窗外,海水在隧道灯下泛出浑浊的绿色。
沈恕坐在旁边,中间隔了三十厘米。他在看平板电脑,屏幕蓝光映在脸上,把五官削得更加冷硬。从上车到现在,他没说过一个字。
言绪也没开口。他继续数:隧道出口,第一个十字路口,左转上高架。沿途七个交通摄像头,两个治安探头,还有一个藏在广告牌后面——私人安装,镜头很新。
车开始爬坡。半山。
树木变密,别墅围墙一栋高过一栋。铁门、电子锁、红外线栅栏。言绪在脑子里画地图:海拔上升一百七十米,转弯十二次,监控密度增加了三倍。
这不像是回家。
像是押送。
车停在一扇黑色铁门前。门自动滑开,宾利驶进去,轮胎碾过碎石车道,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言绪看见那栋房子。
灰白色外墙,三层,欧式风格但线条冷硬。窗前没有窗帘,玻璃是单向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院子里有草坪,修剪得整齐得像假草。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有人住。
车停在门廊下。沈恕推门下车,没等言绪。司机过来开后座门,动作很轻。
“言先生,轮椅。”
言绪看向车尾。后备箱开了,里面放着一架电动轮椅,崭新,银色金属骨架在阳光下反着冷光。不是医院那架——那架留在了医院。
这是沈恕准备的。
言绪没说话。他挪到车边,司机伸手要扶,他摇头,自己撑着车门边缘,先把左腿挪出去,再拖着右腿——石膏很重,动作笨拙。
沈恕站在门廊台阶上,看着他。
言绪坐上轮椅,按下开关。电机发出低鸣,轮子碾过地面。他抬头,正对上沈恕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像两口井,井底结着冰。
“你的房间在一楼。”沈恕说,声音在大理石门厅里撞出回音,“方便。”
方便什么?他没说。
言绪操控轮椅滑进去。门厅很大,挑空六米,水晶吊灯从三楼垂下来。地面是黑色大理石,光滑得像镜子,倒映着轮椅的影子,也倒映着天花板上的——
摄像头。
左前方一个,藏在吊灯装饰里。右前方一个,伪装成烟雾探测器。正前方玄关壁画上方,还有一个,镜头微微下倾。
三个。明面上的。
言绪的视线扫过墙角踢脚线,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凸起——第四个。空调出风口栅栏,有片金属反光角度不对——第五个。
沈恕走在他旁边,皮鞋踩在大理石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客厅。”他推开一扇双开门。
更大的空间。落地窗,白色沙发,黑色茶几,墙上挂着抽象画。颜色只有黑白灰,像一张过度曝光的照片。
言绪数过去:电视柜上那个装饰花瓶,瓶口有针孔。书架顶层那本厚书,书脊颜色和旁边的不一致。壁炉上方挂钟,秒针跳动节奏不对。
十个。这一层至少十个摄像头。
沈恕把他推到一扇门前。“你的房间。”
门开了。里面比言绪预期的大,有独立浴室,落地窗外是小片庭院。装修风格和外面一样,冷,空,像酒店套房。
床头柜上放着一部手机。电视柜上有台平板电脑。
沈恕站在门口,没进来。“手机和平板是给你的。号码已经存好,第一个是我。”
言绪看向他。
“24小时开机。”沈恕补充,“我需要随时能找到你。”
“监控不够吗?”言绪问。
空气安静了两秒。
沈恕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监控是为了你的安全。”
“还是为了盯着我?”
这次沈恕笑了。很淡的冷笑,嘴角扯了一下,又平了。“有区别吗?”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晚饭七点。张妈会送来。如果你腿疼得厉害——”
他顿了顿。
“——忍着。”
门关上了。
言绪坐在轮椅里,没动。他听脚步声远去,听门厅里传来沈恕和谁的对话声,听电子锁上锁的咔嗒声。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手机。
黑色,最新款,屏幕没贴膜。他按亮,桌面是默认壁纸,应用只有基础几个。通讯录里只有一个联系人:沈恕。
他点开短信,发了一条:
【到了。】
三秒后,回复:【嗯。】
言绪放下手机,操控轮椅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浴室很干净,毛巾叠得方正,牙刷是新的。衣柜空着,只有几件原主的衣服——廉价的衬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他打开平板电脑。开机,进入,桌面同样干净。他点开浏览器,输入几个关键词,页面正常显示。没有屏蔽,没有监控软件——至少明面上没有。
言绪想了想,打开记事本,输入:
【沈恕是个控制狂。】
发送。
几乎同时,手机震了。沈恕的回复:【为了你的安全。】
言绪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他操控轮椅到窗边,看外面的庭院。草坪,石径,矮灌木。围墙很高,顶上装着铁丝网——通电的那种,在阳光下泛着暗哑的光。
他在心里修正地图:一楼,房间位置靠西,离主门十五米,离后门八米。窗户是推拉式,有防盗锁,但玻璃不是防弹的。
可以砸碎。
如果必要。
晚饭七点准时送到。张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瘦,话少,眼神里带着谨慎。她推着小餐车进来,把三菜一汤摆在茶几上。
“言先生慢用。”她说,声音很轻。
言绪看向餐盘。清蒸鱼,白灼菜心,冬瓜汤,米饭。很清淡,适合“病人”。
“沈恕呢?”他问。
“沈先生在书房。”张妈低头,“他说不过来吃了。”
言绪点头。等张妈出去,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鱼肉很嫩,调味刚好。但他嚼了三下,胃里就泛起熟悉的恶心感。
厌食症。前世的职业馈赠。
他放下筷子,端起汤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他强迫自己又吃了几口菜,然后推开了餐盘。
饱了。或者说,胃说饱了。
他操控轮椅到书桌前,打开平板。这次他没试探,直接点开一个加密软件——不是系统自带的,是他昨晚在医院用病房电脑临时写的。
界面很简陋,只有一个输入框。他敲入一串代码,回车。
屏幕暗了一秒,然后重新亮起。这次显示的,是这栋房子的网络拓扑图。
言绪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
主路由器在三楼。信号覆盖全屋。连接设备:四十七个。其中三十一个是智能家居——灯、空调、窗帘。剩下的十六个……
摄像头。每一个的位置,都在他脑子里对应上了。
他点开其中一个。画面跳出来:是客厅,角度从书架往下拍。空无一人。
他关掉,点开下一个:门厅。张妈正在擦桌子。
再下一个:走廊。空。
再下一个——
言绪的手指停住了。
这个摄像头的位置,他刚才没发现。在二楼书房门外,伪装成消防喷淋头。但画面拍的,不是走廊。
是书房内部。
角度很刁钻,从门缝上方往下拍,能看到大半个书房。书桌,椅子,书架。还有——
沈恕。
他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文件。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没动。
他在看什么?
言绪放大画面。像素不够,看不清文件内容。但他看到沈恕的左手——那只手放在桌下,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很用力。
然后沈恕动了。他放下笔,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
一个小玻璃瓶。棕色,不透光。
他拧开瓶盖,倒出两片白色药片,直接吞下去,没用水。
言绪盯着屏幕。药瓶上没有标签。沈恕的动作很熟练,不是第一次。
他把药瓶放回抽屉,关上。然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灯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五分钟后,他重新睁开眼睛,拿起笔,继续看文件。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言绪退出监控画面。他靠在轮椅里,看窗外的夜色。
香港的夜从来不会完全黑。总有些光,从高楼缝隙里漏出来,把天空染成暗红色。像伤口结痂的颜色。
他想起沈恕刚才那句话。
“忍着。”
言绪笑了笑,很淡的笑。
他拿起手机,给沈恕发了第二条短信:
【药别空腹吃,伤胃。】
发送。
等了一分钟,两分钟。没有回复。
言绪不意外。他放下手机,操控轮椅来到床边。右腿的石膏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像副镣铐。
他伸手摸了摸石膏表面。硬的,凉的。
然后他曲起左腿,脚掌踩地,腰部发力,慢慢从轮椅上站起来。
右腿悬空,左腿支撑。很稳。
他在原地站了十秒,然后单脚跳了一步,两步,到浴室门口。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黑眼圈很重,但眼睛很亮。太亮了,不像个刚丧偶又摔断腿的“小妈”。
言绪看着镜子,低声说:
“忍着?”
他扯了扯嘴角。
“好啊。”
“看谁先忍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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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两点,言绪醒了。
不是疼醒的。是听到声音。
很轻的声音,从走廊传来。脚步声,但不是佣人的——佣人穿软底鞋,这声音是硬底皮鞋,节奏很稳,一步,两步,停在门口。
言绪没动。他躺在床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门缝下的光影。
外面走廊亮着灯。影子投在门缝下,很长,是个男人的轮廓。
站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渐渐远去。
言绪等声音完全消失,才慢慢坐起来。他看向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是暗的,没有消息。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
脑海里,沈恕站在门外的画面,和书房里吞药片的画面,重叠在一起。
控制狂。监视癖。失眠。药物依赖。
还有那股……丙酮的气味。
言绪在黑暗里睁开眼。
这个沈家,比他想的更有意思。
窗外传来远远的钟声。三点了。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戏要演。
而观众,正在监控后面看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