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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复建室的密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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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时,言绪已经醒了。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外面的动静。六点整,远处传来开关门的声音——是张妈开始准备早餐。六点十分,二楼有脚步声,很轻,但节奏规律,是沈恕。
言绪等脚步声消失,才慢慢坐起来。右腿的石膏在晨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像条僵死的蛇缠在腿上。他伸手敲了敲石膏表面,声音闷实。
不是空心的。
他昨晚已经检查过了。石膏是真的,厚度标准,材质也没问题。但里面的腿……
言绪掀开被子,曲起左腿,脚掌踩地。腰部发力,身体离开床垫。他单腿站立,右腿悬空,重心稳稳落在左脚。
十秒。二十秒。
很稳。
他单脚跳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庭院里空无一人,草坪上的露水还没干。围墙顶端的铁丝网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七点整,敲门声响起。
“言先生,早餐。”
是张妈的声音。
言绪坐回轮椅,按下开关。轮子滑到门边,他打开门。张妈推着餐车站在外面,看见他坐在轮椅上,眼神闪烁了一下。
“沈先生说,您腿不方便,以后三餐都送来房间。”
言绪点头。“谢谢。”
餐车推进来。今天的早餐是燕麦粥、水煮蛋、半根香蕉。分量很小,摆盘精致得像个展品。
“沈先生交代,您胃口不好,少吃多餐。”张妈说,“中午十一点会送水果,下午三点有汤。”
言绪看着那碗燕麦粥。燕麦煮得稀烂,几乎看不到颗粒。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温的,不烫。但燕麦滑过食道时,胃里还是泛起熟悉的抗拒。
他吃了半碗,放下勺子。
“不合口味?”张妈问。
“饱了。”言绪说。
张妈没再问。她收拾好餐车,推着往外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沈先生说,九点复健师会来。在一楼东侧的复健室。”
门关上了。
言绪坐在轮椅里,没动。他盯着那扇门,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完全消失。
然后他操控轮椅来到书桌前,打开平板。加密软件还在后台运行,网络拓扑图显示,此刻有三十八个设备在线。
他点开其中一个设备——复健室的智能门锁。
状态:已解锁。
时间:十分钟后自动锁定。
言绪看了一眼时钟。八点五十。
他关掉平板,操控轮椅出了房间。走廊很长,铺着厚地毯,轮椅碾过去几乎没有声音。墙壁是米白色,挂着一排抽象画,每一幅都贵得离谱,但摆在这里像装饰品。
他数着门:自己的房间是103,隔壁104是空客房,再往前105、106……一直到走廊尽头,一扇双开门。
门上没有标识,但门锁是电子指纹锁。言绪停在门前,看着锁屏上的红光。
他伸手,指尖悬在识别区上方一厘米处。
没碰。
门自己开了。
沈恕站在门里,穿着深灰色运动服,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他看着言绪,脸上没什么表情。
“早了七分钟。”
“认路。”言绪说。
沈恕侧身让开。言绪操控轮椅滑进去。
复健室很大,几乎和客厅一样大。三面落地窗,外面是庭院。器材都是新的,哑铃架、跑步机、多功能训练器,还有一套专门的腿部复健设备。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某种金属的气味。
言绪的目光扫过房间。天花板四个角各有一个摄像头,其中一个正对着腿部复健设备。墙壁是隔音材料,地面铺着厚厚的缓冲垫。
“温医生,复健师。”沈恕指向站在器材旁的女人,“她会负责你的复健计划。”
温医生四十岁左右,短发,戴金边眼镜。她走过来,朝言绪点头:“言先生,我们先做基础评估。”
评估做了半小时。量血压、测心率、检查腿部肌肉状态。温医生很专业,动作利落,话不多。但她按到言绪右膝时,手指停了一下。
“这里疼吗?”
言绪摇头。“不疼。”
温医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继续检查,最后收起记录板。
“骨折处愈合良好,但肌肉萎缩比较明显。从今天开始,每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下午三点到五点,各做两小时复健。第一阶段主要是被动活动,防止关节僵硬。”
她指向那台腿部复健设备。“先从这台开始。我帮你。”
言绪操控轮椅过去。温医生调整设备,固定他的右腿。机器启动,带动腿部缓慢屈伸。
一下。两下。
疼痛从膝盖深处钻出来,像有根针在里面搅。言绪面不改色,看着窗外。庭院里有只鸟落在罗汉松上,抖了抖羽毛。
沈恕坐在墙边的椅子上,一直在看平板。但言绪知道,他在看监控画面。
复健做了四十分钟。结束时,言绪的额头出了一层薄汗。温医生递过来毛巾和水。
“明天继续。”
她收拾东西离开。复健室里只剩下言绪和沈恕。
机器停了,空气突然安静。窗外的鸟飞走了,罗汉松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
沈恕放下平板,走过来。他停在轮椅前,低头看言绪的右腿。
石膏上有汗渍。
“疼就说。”沈恕开口。
言绪抬头看他。“说了有用吗?”
“没用。”沈恕说,“但我会知道。”
言绪笑了。不是那种温顺的笑,是带着点刺的笑。“沈先生想知道的真多。”
沈恕没接话。他弯腰,手指按在言绪右膝上方——隔着石膏,但力道很准,刚好压在骨缝位置。
言绪身体僵了一下。
“这里疼。”沈恕说,不是疑问。
言绪没否认。
沈恕直起身。“温医生说,你的肌肉状态比预想的好。骨折第三周,通常会有更明显的萎缩。”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恢复得快。”言绪说。
“多快?”
“不知道。”
沈恕看着他,眼神很深。然后他转身,走向墙角的控制面板。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个键,复健室的门锁发出“咔嗒”一声。
锁上了。
言绪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尖微微收紧。
沈恕走回来,在他面前蹲下。这个姿势让两人视线平齐。言绪能看见他瞳孔里的自己——苍白,出汗,但眼神很静。
“言绪。”沈恕叫他的名字。
这是第一次。
言绪没应声。
“你到底是什么人?”沈恕问,声音很低,“从二楼摔下来,胫腓骨粉碎性骨折,第三周就能单腿站立?”
言绪的心脏跳了一下。很轻,但他控制住了表情。
“你看错了。”
“我从不看错。”沈恕说,“昨晚两点,你房间的体重传感器记录到一次异常数据——有人从床上移动到轮椅,但轮椅没动。你是跳过去的。”
言绪沉默。
“还有。”沈恕继续,“你今天早餐吃了半碗燕麦粥,进食时间四分三十秒。正常厌食症患者会咀嚼更久,吞咽更困难。你吃得很快,只是吃得少。”
他顿了顿。
“你不是厌食。你是控制摄入。”
言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像两口深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所以呢?”言绪问,“沈先生想把我赶出去?还是送进精神病院?”
沈恕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言绪。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我不会赶你走。”他说,“也不会送你去任何地方。”
言绪等着下文。
沈恕转过身。“但你要说实话。至少一部分实话。”
“什么实话?”
“你为什么来沈家。”沈恕说,“我父亲为什么娶你。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
“——你腿上的伤,到底怎么来的。”
言绪靠在轮椅里。他看向窗外,那只鸟又飞回来了,在罗汉松上跳来跳去。
“我如果说,我是穿越来的,你信吗?”
沈恕没笑。“继续说。”
“我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也有香港,也有沈氏集团,但故事不一样。”言绪慢慢说,“我在那个世界是特工,执行任务时死了。再睁眼,就在医院,腿断了,成了你父亲的遗孀。”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沈恕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回来,重新在言绪面前蹲下。
“特工。”他重复这个词,“所以你会看监控,会拆摄像头,会忍着疼,会控制饮食。”
“对。”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瞒不住。”言绪说,“你看出来了。与其让你猜,不如我来说。”
沈恕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在言绪面前。
“证明。”
言绪愣了一下。“什么?”
“证明你是特工。”沈恕说,“做一件特工会做的事。”
言绪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掌纹很深,虎口有薄茧——是长期握笔或者握枪留下的。
他想了想,操控轮椅后退半米。然后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在空中点了三个方向。
“天花板东北角,摄像头镜头有灰尘,影响画质。”
“东南角,红外补光灯角度偏了五度,有死角。”
“正西墙上的挂钟,秒针每跳59下会停顿0.3秒,你可以用它当定时器。”
他停住,看向沈恕。
“够吗?”
沈恕收回手。他站起来,走到控制面板前,调出三个摄像头的实时画面。
东北角,镜头确实有灰尘。
东南角,红外补光灯的角度确实偏了。
正西墙上的挂钟,秒针在59秒的位置,真的停顿了一下。
沈恕关掉画面。他转身,看向言绪。
“够了。”
他走到门口,解锁。门开了,走廊的光涌进来。
“明天九点,继续复健。”沈恕说,“温医生会调整计划,增加强度。”
言绪操控轮椅过去。“你不怕我?”
“怕什么?”
“我是特工。”言绪说,“可能会杀了你。”
沈恕侧身让他出去,然后跟在他旁边,两人一起往走廊另一头走。
“你不会。”沈恕说。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告诉我真相的时候,手在抖。”沈恕看向他,“特工不会抖。除非——”
他顿了顿。
“——除非你说的是真话,而且你在怕。”
言绪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收紧。
沈恕停下脚步。他们站在言绪房间门口。
“我不会赶你走。”沈恕重复了一遍,“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查清我父亲的死。”沈恕说,“还有沈家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言绪抬头看他。“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不是沈家的人。”沈恕说,“因为你够聪明。也因为——”
他顿了顿。
“——你欠我一条命。”
言绪笑了。“我什么时候欠你命了?”
“现在。”沈恕说,“我不揭穿你,不赶你走,就是给你一条活路。在这栋房子里,没有我的允许,你活不过三天。”
他说完,转身离开。
言绪坐在房间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廊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疼。
右腿的疼痛从复健结束后就没停过,像有火在骨头里烧。他咬着牙,操控轮椅进了房间,关上门。
然后他解开石膏的卡扣,把右腿解放出来。
皮肤苍白,肌肉紧绷,膝盖肿了一圈。但骨头没事。他活动了一下脚踝,屈伸膝盖。
能動。疼,但能動。
他重新绑好石膏,躺到床上。天花板的吊灯很亮,刺得眼睛发酸。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沈恕发来的短信:
【明天开始,每天晚饭和我一起吃。】
言绪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
【好。】
发送。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脑海里,沈恕蹲在他面前的样子,和书房里吞药片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一个控制狂。一个失眠者。一个背负着家族秘密的男人。
还有那股……丙酮的气味。
言绪在黑暗里睁开眼。
他想起前世教官说过的话:最好的伪装不是完美无缺,而是露出一个破绽,让对方以为抓住了你的把柄。
他刚才露出了破绽。
沈恕抓住了。
但谁是谁的猎物,还不一定。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言绪侧头看,一辆黑色轿车驶出大门,消失在坡道尽头。
沈恕出去了。
他坐起来,重新打开平板。加密软件还在运行,他调出整栋房子的实时监控。
门厅,空。
客厅,空。
书房,空。
复健室……
言绪的手指停住了。
复健室的画面里,有个人。
是沈恕。
他去而复返,站在复健室中央,背对着摄像头。他低着头,在看手里的东西。
一个小玻璃瓶。棕色,不透光。
他拧开瓶盖,倒出一片药,吞下去。
然后他走到窗边,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言绪放大画面。窗玻璃上,映出沈恕的脸。
苍白,疲惫,眼神空洞。
像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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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张妈送汤来的时候,言绪已经坐在轮椅里看书。
一本很厚的医学专著,讲骨折康复。他看得很慢,一页要看很久。
张妈把汤放在茶几上。“言先生,沈先生交代,晚上七点,餐厅见。”
言绪点头。“他回来了?”
“刚回来。”张妈说,“在书房。”
“他……”言绪顿了顿,“他经常吃药吗?”
张妈的手抖了一下,汤勺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我不清楚。”她低头,“言先生慢用。”
她匆匆离开。
言绪看着那碗汤。鸡汤,表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很烫。烫得舌头发麻。
但他一口一口,把整碗汤喝完了。
胃里暖暖的,疼痛好像减轻了一点。
他放下碗,看向窗外。
庭院里,沈恕正从主楼走出来。他换了衣服,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他一边走一边打电话,脸色很冷。
言绪看着他穿过草坪,走到车库。一辆银色跑车驶出来,加速,冲出大门。
引擎声很快消失在远处。
言绪收回视线,看向手里的书。
书页上,一行字被荧光笔画了线:
“疼痛是身体的警报,但也是康复的信号。”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书,操控轮椅来到窗边。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暗红色。围墙上的铁丝网在余晖下泛着暗哑的光,像一道划破天空的伤口。
言绪抬起手,指尖在玻璃上轻轻划过。
“沈恕。”他低声念这个名字。
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苍白,但眼神很亮。
亮得像团火。
在黑暗里,悄悄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