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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九龙城寨的阴影 ...

  •   第七章:九龙城寨的阴影

      下午两点五十分,言绪在车库等。

      他穿了件深灰色连帽衫,黑色长裤,拐杖靠在墙边。背包在轮椅底下,里面装着设备、急救包、还有那把折叠刀。

      车库很大,停着三辆车。黑色宾利,银色跑车,还有一辆旧款的黑色丰田越野车。车身上有层薄灰,看起来很久没开过。

      言绪看着那辆越野车。底盘很高,轮胎纹路很深,适合走烂路。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恕来了。他也换了衣服,黑色夹克,工装裤,靴子。手里拿着车钥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窝下的阴影比早晨更深。他走近时,言绪能看清他高挺眉骨下那双眼睛里的红血丝,像一夜未眠后留下的印记。

      “上车。”他说,声音有点紧,按下钥匙。丰田的车灯闪了闪。

      言绪操控轮椅过去。沈恕拉开副驾驶的门,然后伸手——动作比平时急促了些,直接把他从轮椅里抱起来,放进座位。

      手臂很稳,但言绪能感觉到他肩膀肌肉不自然的僵硬。

      “轮椅放后备箱。”沈恕说,关上车门时力道比平常重了一点。

      言绪看着他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提起轮椅——不是放,几乎是扔进去。金属碰撞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沈恕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震动起来,排气孔喷出白烟。

      “安全带。”他声音有点干涩。

      言绪系上安全带。车子倒出车库,碾过碎石路,驶出大门。电子锁在身后自动关闭,发出冰冷的提示音。

      窗外开始下雨。细雨,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沈恕开了雨刷。刷,刷,刷。单调的节奏让车里更静。他下颌线绷得很紧,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言绪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高楼,商铺,行人。一切都在雨里变得模糊。

      “地址查过了。”沈恕突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福荣街47号,在九龙城寨旧址的东南角。二十年前就拆了,现在是个小型公园。”

      他说话时没看言绪,目光盯着前挡风玻璃上不断被刮开又聚拢的水流。

      “公园下面可能有地下室?”言绪问。

      “可能。”沈恕简短地说,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城寨当年结构很乱,很多私自修建的地下空间没被记录。”

      “谁会在那里留东西?”

      “不知道。”沈恕握方向盘的手又紧了紧,指关节顶起一层苍白的皮。他顿了片刻,“但我父亲去过。护照记录显示,死前一个月,他去了三次香港,每次都待不到二十四小时。”

      “去见人?”

      “或者拿东西。”沈恕说,嘴角向下压了压,“每次回来,他都把自己关在书房,一关就是整夜。”

      言绪想起那股丙酮气味。书房里,保险柜里。

      车子驶过海底隧道。灯光在车顶快速滑过。

      沈恕沉默地开车。他开得很快,但每个动作都绷着一股劲儿。变道,超车,转弯——精准,但缺乏平日的从容。

      言绪看见,他的左手一直放在腿上,指尖在轻微地、有节奏地敲击膝盖,像在压抑某种内在的焦躁。

      不是紧张。

      是缺了点什么的身体在发出信号。

      言绪看了一眼车载时钟。下午三点二十。

      “你带了药吗?”言绪问。

      沈恕的手指骤然停住。车子猛地晃了一下,他条件反射踩了刹车,又立刻松开。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刺耳声响。

      “你翻了我的夹层。”他转过头,那双遗传自母亲的深灰色眼睛盯住言绪,里面有什么尖锐的东西一闪而过。这双眼睛本该是温柔的,此刻却只有冰。

      “对。”言绪承认。

      “为什么?”沈恕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克制。

      “因为你需要帮助。”言绪迎着他的目光,“不是因为你想查清你父亲的死。是因为你怕自己会变成他。”

      沈恕没说话。他转回头盯着前方,下颌咬得死紧,侧面看去,那线条凌厉得有些伤人。雨水在挡风玻璃上汇聚成流。

      “我不需要帮助。”他终于说,声音像砂纸磨过。

      “你需要。”言绪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你母亲需要你活着,清醒地活着。而不是死在一小瓶白色药片里。”

      沈恕的手猛地砸在方向盘上!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刺耳,又灭了。

      “你懂什么?”他声音里的压抑彻底裂开,音调在发抖,带着一种被戳穿后的狼狈和愤怒,“你懂什么?”

      “我懂毒品会杀人。”言绪看着他紧绷的侧影,“我见过太多。他们死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肤,眼睛是空的,像两个窟窿。你母亲也是这样,对吧?”

      沈恕的呼吸停了。

      车里只剩下雨声,和引擎的低吼。

      言绪看见他肩膀开始细微地颤抖,是别的什么东西从内部瓦解的抖动。他抬起一只手,用力抹了把脸,手背在额头上停留了片刻。

      很久,沈恕才再次开口。声音轻了,哑了,像耗尽了所有力气后剩下的灰烬。

      “她最后一句话是……”他顿了顿,睫毛垂下来,遮住了一半眼神,“‘阿恕,别看我。太丑了。’”

      言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想起前世在纽约,爆炸气浪袭来前,那个被他护在身下的小男孩最后抬头的眼神。惊惶的、无助的,里面却有一丝清晰的……歉意。

      好像在做错事的孩子。

      原来人在最不堪的时刻,担心的不是自己的消亡,而是自己残破的样子,会灼伤所爱之人的眼睛。

      “她不丑。”言绪说,声音也放轻了,“你也不丑。是毒品丑。”

      沈恕没说话。他重新看向前方,继续开车,但肩膀的颤抖渐渐平复了,只是眉眼间那层挥之不去的疲惫更加明显。他放在腿上的左手终于安静下来,只是虚握着,不再敲击。

      车子驶出隧道,进入九龙。雨更大了,砸在车顶,噼啪作响。

      街道变窄,楼变旧。招牌上的霓虹灯在雨里晕开。

      沈恕把车停在一条小巷口。“前面车进不去了。走路。”

      他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轮椅。动作比刚才稳了一些。言绪自己挪上去,撑起拐杖。

      雨很大,瞬间打湿了肩头。沈恕从车里拿出两把黑伞,递给他一把。他接过时,手指碰到沈恕的指尖,冰凉。

      “跟紧。”沈恕说,声音恢复了些许平稳。

      两人走进小巷。地面湿滑,积水反射着昏暗的天光。两边是破旧的唐楼。

      福荣街就在前面。

      街口立着“九龙城寨旧址公园”的牌子。牌子很新,与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

      47号在街道深处。那是一栋三层旧楼,外墙剥落。一楼是间关门的水果铺,卷帘门上喷满涂鸦。

      楼旁边有条窄缝。

      “后面。”沈恕说,收起伞,侧身挤进去。他个子高,在那缝隙里显得有些局促,肩膀微微缩着。

      言绪跟上。缝隙里很黑,霉味浓重。墙壁湿漉漉的。

      挤了大概五米,前面豁然开朗。

      是一个很小的后院,堆满废弃家具和垃圾。正中央有口井,井口盖着生锈的铁盖。

      沈恕走过去,蹲下身检查。雨水顺着他略深的发色滑下,落在颈边。他检查得很仔细,手指拂过井盖边缘的新鲜划痕。

      “有人来过。”他说,眉头皱起来。

      言绪撑着拐杖过去。井很深,往下看只有漆黑。有风吹上来,带着土腥味和……那股熟悉的丙酮味。

      “下面。”言绪说。

      沈恕点头。他掀开井盖,拿出手电照下去。井壁上有铁梯,锈迹斑斑。

      “我下去。”他说。

      “一起。”言绪说。

      沈恕看了他一眼。昏暗光线下,他眼窝显得更深,眼神里快速掠过一丝不赞同,但终究没反对。“小心点。”他只说了这三个字,便率先下去。

      言绪把拐杖靠在井边,单腿踩着梯子,慢慢往下挪。梯子很滑,锈屑沾了满手。

      下到一半,沈恕在下面伸出手。没有多余的话,手掌稳稳托住他的腰,帮他落地。那手掌很宽,指骨有力,温度透过湿透的衣服传来。

      井底是个圆形空间。正前方有扇半开的铁门,透出微弱的光。

      沈恕举起手电,光柱切开黑暗。

      是一个地下室。不大,十平米左右。中间有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电量将尽的应急灯。

      光线下,桌上的东西清晰起来:两个玻璃烧杯,一套蒸馏装置,几个标着化学式的瓶子。一个小电子秤,秤盘上残留着白色粉末。

      言绪走过去,手指抹了一点粉末,凑近鼻尖。

      丙酮。□□的前体。

      “制毒实验室。”他说。声音在地下室里激起轻微回响。

      沈恕站在门口,没动。手电的光从下往上照,将他高挺的鼻梁和眉骨投出更深的阴影,半张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有握着电筒的手,指节绷得发白。

      “我父亲……”他开口,声音在地下室里显得异常空洞,“在这里制毒?”

      “不一定是他。”言绪说,走向桌子后面,“但他来过。很多次。”

      那里有个铁皮柜。柜门虚掩,里面是空的。但柜子底下压着一张纸。

      言绪抽出来。是一张手写收据。

      【收到沈先生尾款:港币五十万整。货物已清,钥匙在老地方。——Y】

      日期是三个月前。沈天雄死前一周。

      沈恕走过来,接过收据。手电的光随之移动,照亮了他整张脸。言绪看见他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下颌的肌肉在轻微抽动。他盯着那行字,眼神像在看什么令人作呕的东西。

      “五十万……”他喃喃,声音发涩,“买什么?”

      “买沉默。”言绪转身继续检查,“或者买命。”

      在墙角,他发现了一个暗格。按下去,一块墙板弹开。里面放着一个小铁盒。

      言绪拿出铁盒,打开。

      一把钥匙。和保险柜里那把相似,但更新,齿纹更复杂。

      钥匙下压着一张便签:【尖沙咀,弥敦道132号,丽晶宾馆,307房。】

      言绪拿起钥匙,看向沈恕。

      沈恕盯着钥匙,很久没说话。应急灯微弱的光映在他眼里,明明灭灭。然后,毫无预兆地,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水泥墙上!

      “砰!”

      闷响在狭小空间里回荡。粉尘簌簌落下。

      沈恕保持着那个姿势,拳头抵着墙,肩膀剧烈起伏。他低着头,言绪只能看到他绷紧的后颈,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为什么……”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破碎不堪,“为什么他到死都在做这些……为什么……”

      言绪走过去。没有碰他,只是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因为你父亲病了。”言绪说,声音在地下室里显得清晰而平静,“病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那就是正常。而你母亲,还有你,是他病情的代价。”

      沈恕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慢慢转过身,背靠着墙滑坐下来,手电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光柱歪斜地照向角落。他就坐在那半明半暗的光影里,抬起脸。

      言绪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他此刻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重的几乎将他压垮的疲惫和迷茫。他母亲遗传给他的深邃眼窝里,此刻盛满了无处可逃的痛楚。

      “我也病了。”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绝望,“我和他一样……我抽屉里也有……我也在吃……”

      “不一样。”言绪打断他,也蹲下身,保持与他平视的高度。这个动作让他的右腿传来刺痛,但他没在意。“你知道自己病了。你想停。这就够了。”

      沈恕看着他。昏暗光线下,言绪的脸清晰起来。他前世在云南边境和东南亚游走,那张脸带着少数民族特有的清晰骨相和某种神秘感。眉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有种疏离的冷感,专注看人时,却又像能把人吸进去。此刻,这双眼睛正看着沈恕,里面没有评判,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平静。

      “言绪。”沈恕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嗯。”

      “如果我治不好……”

      “那就慢慢治。”言绪说,语气理所当然,“一天治不好,就治一个月。一个月治不好,就治一年。我陪你。”

      沈恕怔住了。他深灰色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相信。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我陪你”。母亲说过“我爱你”,但没说过“我陪你”,因为命运没给她机会陪到底。父亲的控制和索取,更与“陪伴”二字无关。

      只有眼前这个人。这个来路不明、满身秘密的男人,用最平淡的语气,说了最不平常的话。

      沈恕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层脆弱的茫然被用力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他撑着墙壁站起来,动作有些摇晃,但很快站稳。他弯腰捡起手电,光柱重新变得稳定。

      “好。”他说,声音恢复了力气,甚至比刚才更沉,“你陪我。我治。”

      他接过言绪手里的钥匙,紧紧攥住。金属棱角硌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这痛感让他清醒。

      “现在去哪?”言绪也撑着拐杖站起来。

      “丽晶宾馆。”沈恕说,目光投向井口上方那片微弱的天光,“看看我父亲,到底给我留了什么。”

      他转身走向铁梯,步伐比下来时更稳。言绪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向上攀爬。

      井口的光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就像某些渺茫却切实的希望在黑暗里指引方向。

      ---

      回到车上时,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

      沈恕发动车子,驶出小巷。他没说话,但一直紧锁的眉心稍稍松开了些,握着方向盘的手也不再绷得那么僵硬。

      言绪看着窗外。街道、行人、招牌,都在流动。

      沈恕看了一眼后视镜,正好瞥见言绪的侧脸。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比常人更清晰的颧骨线条,和微微上翘的睫毛。这张脸有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干净,却又因为眼神里的沉淀,而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故事感。

      沈恕收回视线,看向前方。

      路还很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九龙城寨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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