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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救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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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730
凌晨四点,言绪睁开眼睛。
房间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他躺在床上没动,听外面的动静。整栋房子像死了一样安静。
他坐起来,解开石膏。右腿的膝盖还是肿的,但比昨天好一点。他活动了一下脚踝,脚尖在地毯上轻轻点地。
能承重了。
很轻的力道,但骨头没有发出抗议。愈合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他重新绑好石膏,单腿跳到窗边。外面天还是黑的,只有围墙上的安全灯亮着昏黄的光。园丁的工具房锁着,车库的门紧闭。
一切正常。
言绪回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铜钥匙。冰凉的金属在手心里硌出印子。他握紧,又松开。
现在不是时候。
沈恕在书房。监控画面显示,他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那个棕色药瓶。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苍白得像张纸。
言绪关掉平板。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海里过了一遍计划。
进书房。开保险柜。找牛皮纸袋。查丙酮来源。
每一步都有风险。但沈恕给了他权限,给了设备,给了钥匙。
这是交易。
也是试探。
言绪翻了个身,看向窗外。天边开始泛白,像有人用稀释的墨水在宣纸上慢慢晕开。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再睡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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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七点半。
言绪拄着拐杖走进餐厅时,沈恕已经在了。他换了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青黑更重了。
“早。”沈恕说,声音有点哑。
“早。”言绪在他右手边坐下。佣人端上早餐,燕麦粥,水煮蛋,牛奶。
沈恕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他的动作有点僵硬,像在完成某种任务。
“设备用得怎么样?”他问。
“在测试。”言绪说,“信号干扰器有效范围三十米,足够覆盖书房。”
“监听器呢?”
“微型麦克风可以藏在钢笔里。”言绪说,“但需要靠近目标。”
沈恕点头。他切开鸡蛋,蛋黄流出来,在盘子里摊开。他看着那滩黄色,很久没动。
“今天我会去公司。”他说,“晚上七点回来。”
“嗯。”
“书房你可以用。”沈恕抬眼看他,“密码是730,我父亲的忌日。”
言绪的手停了一下。“忌日?”
“七月三十号。”沈恕说,“他死的那天。”
空气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鸟叫得很欢,衬得餐厅里更静。
“你记得很清楚。”言绪说。
“想忘也忘不了。”沈恕放下刀叉,“那天我在纽约,接到电话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他顿了顿。
“他们说他死得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但我知道不是。”
言绪看着他。
“尸体被发现时,手里抓着这个。”沈恕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打火机。银色的,很旧,表面有划痕。打火机底部刻着一个字母:Y。
言绪拿起打火机。很轻,油已经空了。他按了一下开关,火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没有火。
“Y是谁?”他问。
“不知道。”沈恕说,“我查过所有联系人,没有名字以Y开头的。”
“可能不是名字。”
“可能。”沈恕说,“但我父亲不抽烟。他讨厌烟味。”
言绪把打火机翻过来。划痕很旧,有些已经氧化变黑。但有一道很新,就在字母Y旁边,像是最近才蹭到的。
他举起打火机,对着光看。
划痕的形状,像把钥匙。
“保险柜的钥匙?”他问。
沈恕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我没试过。”
“现在试试。”言绪把打火机推回去。
沈恕看着那个打火机,很久没动。然后他拿起它,起身。
“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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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在二楼东侧。
沈恕推开门,言绪拄着拐杖跟进去。房间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柜,顶到天花板。书桌对着窗,窗外是庭院。
空气里有股味道。
很淡,但言绪立刻闻出来了——丙酮。混在旧书和木头的气味里,像条毒蛇,悄悄盘踞在角落。
他控制住表情,没说话。
沈恕走到书桌后面的书柜前,伸手在第三排第四本书上按了一下。书柜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的保险柜。
黑色的,很大,电子密码锁闪着红光。
沈恕输入密码:7-3-0。
锁屏变绿。他转动把手,柜门打开。
里面分三层。上层是文件袋,中层是几个丝绒盒子,下层空着。
沈恕拿出那个打火机,蹲下身,在保险柜内壁摸索。很快,他在左下角摸到一个凹陷。
大小和打火机一样。
他把打火机放进去,严丝合缝。然后转动。
“咔。”
一声轻响。保险柜最底层的底板弹了起来,露出下面的暗格。
沈恕伸手进去,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和他说的一样。
袋子很薄,里面没多少东西。沈恕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书桌上。
三样东西。
一张照片。一封信。一把钥匙。
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泛黄。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站在一栋老房子前。女人笑得很温柔,婴儿的脸被涂黑了。
言绪拿起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
“1985.3.17,阿英,沈天雄赠。”
沈恕的手在抖。
“阿英……”他念这个名字,声音很轻。
言绪放下照片,拿起那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白色,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封口用火漆封着,印着一个图案——两条蛇交缠,形成一个Y。
Y。
和打火机上的一样。
沈恕接过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地址:
“九龙城寨,福荣街47号,地下室。”
字迹很潦草,像在匆忙中写的。
“九龙城寨……”沈恕喃喃,“那里二十年前就拆了。”
“地址可能是旧的。”言绪说,“但有人想让你找到它。”
“谁?”
“不知道。”言绪拿起第三样东西——那把钥匙。铜的,很旧,齿纹很复杂。“但这里有答案。”
沈恕看着那把钥匙,很久没说话。窗外的光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他看起来比刚才更苍白了。
“我母亲……”他开口,又停住,“我母亲死后,我父亲把关于她的一切都销毁了。照片,日记,衣服……什么都没留下。”
他顿了顿。
“除了这张照片。”
言绪看着照片上被涂黑的婴儿脸。为什么要涂黑?
因为不想让人看见?
还是因为……不能让人看见?
“你父亲在隐瞒什么。”言绪说。
“我知道。”沈恕说,“但我不知道是什么。”
他拿起照片,手指摩挲着那个涂黑的区域。很用力,指节泛白。
“我要去这个地方。”他说。
“我跟你去。”言绪说。
沈恕抬眼看他。“你的腿——”
“能走。”言绪打断他,“比你想的要好。”
沈恕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好。明天下午。”
他把东西收回牛皮纸袋,放回暗格,关上保险柜。书柜滑回原位,一切恢复原样。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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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言绪回到房间。
他打开监听设备,连接频谱分析仪。屏幕上的波形跳动,显示着房子里的电磁信号。
正常。
没有异常传输。
他关掉设备,打开平板。调出书房的监控录像,回放到今天早上。
画面里,沈恕站在保险柜前,手里拿着那张照片。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摄像头。
不,不是看向摄像头。
是看向摄像头旁边的某个地方。
言绪暂停画面,放大。沈恕的视线聚焦在书柜的某个位置。他走过去,在同样的位置摸索。
那里什么也没有。
只是一个普通的书柜格子,放着几本厚厚的法律书籍。
言绪皱眉。他调出房子的建筑图纸——这是他用设备黑进物业系统找到的。图纸显示,书房这面墙后面是空的。
一个夹层。
很小,大概只有半米深。但足够藏东西。
言绪关掉平板,看向窗外。
下午的阳光很好,把庭院照得明亮。园丁在修剪灌木,张妈在晾衣服。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他知道,平静底下是暗流。
沈恕在隐瞒什么。那个夹层里有什么。九龙城寨的地址有什么。
还有那股……丙酮的气味。
言绪走到窗边,推开窗。风吹进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拿起拐杖。
该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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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沈恕没有回来。
张妈说,公司有急事,要加班。
言绪一个人坐在餐厅里,慢慢吃完一份意面。味道不错,但他吃不出什么滋味。
他在想那个夹层。
在想要不要告诉沈恕。
在想沈恕到底知不知道。
吃完饭,他操控轮椅来到书房门口。门锁着,密码是730。
他输入密码,门开了。
书房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书柜在阴影里,像一排沉默的守卫。
言绪打开手电筒——不是普通的手电,是设备里的红外探测仪。光线扫过书柜,在沈恕早上看的位置停下。
那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他注意到,那一格的书比其他格子少。空出来的空间,刚好够一个人把手伸进去。
言绪放下拐杖,单腿站着,伸手进去。手指碰到书柜背板。
凉的。
他敲了敲。声音很实,不像有夹层。
但图纸不会错。
他继续摸索,在背板的右上角,摸到一个很小的凹槽。指甲大小,很深。
他按下去。
“咔。”
一声轻响。背板弹开一条缝,刚好够手指抠进去。
言绪用力,背板滑开,露出后面的夹层。
很小,真的很小。里面只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玻璃瓶。
棕色的,不透光。瓶身上没有标签,但言绪一眼就认出来了——和沈恕吃的药,一模一样。
他拿起瓶子,拧开。
里面是白色的药片。他倒出一片,闻了闻。
没有味道。
但他知道这是什么。前世在第九序列,他见过太多。
□□。
和沈天雄血液里检测到的,是同一种。
沈恕在吃□□。
沈天雄死于□□过量。
这不是巧合。
他盖上瓶盖,把瓶子放回夹层,关上背板。书柜恢复原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捡起拐杖,走出书房,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心跳得很快,撞在肋骨上,一下,又一下。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方形的光斑。
言绪看着那片光,很久没动。
他在想沈恕。
想他苍白的脸,发抖的手,空洞的眼神。
想他半夜站在门外。
想他吞药片时平静的表情。
原来那不是镇静剂。
是□□。
是毒品。
言绪闭上眼睛。
真相比他想的更黑暗。
而他现在,已经一脚踩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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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言绪又醒了。
这次是被短信吵醒的。
他摸过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
【明天下午三点,车库见。穿深色衣服。——沈恕】
言绪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
【好。】
发送。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回床上。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得房间里一片银白。
他想起那个玻璃瓶。
想起沈恕的眼睛。
想起九龙城寨的地址。
明天。
明天他会知道更多。
也可能,再也回不来。
但他必须去。
因为这是交易。
也是他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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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言绪坐起来,开始准备。
深色衣服。便携设备。急救包。还有一把折叠刀——很小,但够锋利。
他把东西装进背包,放在轮椅底下。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外面。
庭院里空无一人。围墙上的灯还亮着,在晨雾里晕开昏黄的光。
很快了。
他对自己说。
很快就会有答案。
不管那答案是什么。
他都会面对。
因为他是言绪。
是第九序列的幽灵。
是来救沈恕的人。
即使沈恕自己,可能并不想被救。
言绪转身,回到床上。
他闭上眼睛,等待天亮。
等待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