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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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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虽来自白驼山庄,可欧阳家几人待他如珠似宝,从不与他细说江湖的恩怨纷争。因此他全然不知眼前这青衣人便是名震天下的东邪黄药师。
黄药师其人,上晓天文,下通地理,五行八卦、奇门遁甲、琴棋书画,甚至农田水利、经济兵略等亦无一不晓,无一不精。③故有其同行指点,一路与苏念赏玩诗画、品评章句,自然比苏念独自瞎逛要有趣得多。
两人信步至湖畔,见瘦西湖中停着约莫数十艘精巧夺目的游湖花舫,每艘花舫中皆坐着一位艳妆华服的少女,均珠围翠绕明艳动人。
两人只听到身旁众人窃窃私语:“此次应天诗会的重头戏花魁评选终于要开始了。”
一曲红绡不知数。
自古以来风流才子多春思,有文人骚客在的地方,自然也少不了莺莺燕燕。
不多时,一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登台对众人笑道:“今日花魁评选,初试已结束,进入决选的三位姑娘是:叹春阁的萧解语姑娘,摘星楼的白司灵姑娘以及凝香轩赵素盈姑娘。”
掌声雷动间,乐声再起。
先由萧解语的花舫盈盈划上前来。此舫比起其他更小巧雅致,窗台楼阁上悬挂了不少书画墨宝,随夜风轻轻晃动。萧解语身着月白色泼墨长裙,发间松松挽了一条黛蓝丝绸发带,她面容姣好,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自是一番秀丽绝伦,身旁一盆海棠开得正艳,衬得人比花娇。
侍女早捧了文房四宝在一边侍候,萧解语向众人嫣然一笑,便挥毫泼墨,不多时,一副《贺新郎》词便跃然纸上,
待侍女捧着这副书法向众人展示,只见此簪花小楷清新隽雅,秀美飘逸,如芙蓉低昂,又似仙娥弄影,风姿绰约。
懂行的看客纷纷抚掌称妙,缠头彩缎如雪片般落向舫中。
接着,又一舫破水而至。舫上女子立在船头,她身量高挑,眉目英气,一袭红衣风华夺目,光彩逼人,正是白司灵。她随手挽了个剑花,恰有丝竹声自远处飘来,便随乐起舞剑。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一曲剑舞毕,众人鼓掌叫好,气氛更甚之前。
黄药师亦微微侧首,对苏念低语道:“此女剑法已臻二流之境,难得。”
最后驶来的花舫,亭阁俨然,却不饰珠玉,只植着几株真花真树,枝影横斜。赵素盈身披素色羽纱衣裳,别无妆饰,青丝如瀑,肌光胜雪,眉似轻烟,气质清冷如瑶台仙姝,竟比前两位更令人心折。
她启唇轻唱,声随琴起:“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唱的是众人耳熟能详的词牌蝶恋花,却因其悲声切切,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使得众人不禁揪心起来。四下当即哑然无言,众人皆屏气凝神,沉默不语。
苏念全然浸在这悲音之中,不知不觉泪水已盈了眼眶。
黄药师瞧见身旁少年低声哽咽的模样,那颗惯常冷漠的心竟被这抹赤子般的真切微微触动。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素锦帕子递予苏念手中,又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苏念有些羞赧,默默接过帕子拭泪。帕上沾着淡淡的桃花香,底下却透出一股沉稳的乌木气息,霸道地萦绕在鼻尖。
他将帕子小心折好,揣进怀里,心想待好好洗净了,再还给黄兄。
最终,花魁评选尘埃落定,由赵素盈夺得状元,白司灵次之,萧解语敬陪末座。
此时已临近诗会尾声,成百上千盏灯笼一一亮起,霎时锣鼓震天,丝竹齐鸣,好不热闹。
苏念随着黄药师行至长街街尾,忽听“咻咻”的几声巨响,一个个烟花流星射入空际,刹那间又在黑夜中爆开,灿若星辰,绚丽好看。
苏念生平头一回见这般火树银花之盛况,激动得忘了形,心下只觉幂蓠的轻纱碍眼。他瞧见街尾已无旁人,唯有黄药师负手静立身侧,便大起胆子,悄悄将纱帘掀起一角,仰头痴痴望向天际。
黄药师听得身旁窸窣轻响,侧目一瞥,霎时间,竟觉仿若已过万年。
美人之美,自古以来便多有诗词歌赋加以赞誉。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是超世脱俗之美。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是惊艳烂漫之美。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是夺目娇柔之美。
但苏念的美丽,已然超越世间所存的所有诗句。
方才的三位姑娘已是人间一流,赵素盈清丽,白司灵英气,萧解语端美,各有不同的倾国颜色,气质也全然不似。
然则她们也止步于此等能言传意会之美了。
黄药师自负学富五车,此刻却觉得世上没有任何传颂的文字能真正形容苏念。若勉强用那些庸常词句加诸其身,反倒成了一种大不敬的亵渎。
苏念恍若天上神子,一颦一笑便带千般容光,一举一动自有万种风华。
昔有草圣张旭,诗圣杜甫,画圣吴道子因观赏公孙大娘舞剑而顿悟用笔之道,成就了落笔走龙蛇的绝世书法,传颂千年的诗目《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
若今朝有书法大家,诗人画客有幸面见苏念,必定得以灵感泉涌,能创出不逊于杜张之佳作。
赵白萧三人,均以才艺见长,容貌极盛,也只沦为附属。
苏念却只需静静立在那,便无人会在意他是否有何长处。
苏念之美,已然是最惊世的画作,最动人的伶歌。
史书上记载过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名花倾国两相欢的李隆基等等耽于美色的帝王将相,后世大都予以批判指摘。
殊不知,这是因为俗气的凡人大都没法去想象真正的绝色。
此刻天上绚烂至极的烟火不及苏念一缕发丝。
若教那些名士才子得见苏念,只怕千金散尽,也愿为换他展颜一笑。
超乎想象的美丽,自是有无数痴男怨女前仆后继,以身殉情。
然而苏念的神情又极为无邪。
生的这般容貌,竟无人会误认他是女子。他更全然不知自己容颜盛极,只当自己相貌丑陋,甚至有心遮掩。
黄药师不禁握紧了手中的玉箫,生生克制住自己心中泛起的迤逦情绪。
他生平第一次略带慌张地举目四望,见无人留意此处情况,便暂放下心来。一个闪身,使出看家绝技灵鳌步,挡在了苏念面前。
苏念浑不在意,只当黄兄是怕自己容貌骇人,招来侧目。他便安心躲在黄药师清瘦的背影之后,继续仰头看那天上花火。
烟火散尽,游人渐稀。
黄药师迅速为苏念理好幂蓠,将那惊世容颜严严实实掩住。
此后一路,他亦步步紧随,将苏念护在身侧寸步之地。莫说寻常人,便是当世一流高手前来,若无五绝那般修为,也休想碰到苏念一片衣角。
“念弟,”向来洒脱不羁的黄药师,此刻开口竟有些罕见的滞涩,“可愿随我去桃花岛一游?”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柔和:“此时岛上桃花应当开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