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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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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灵风最爱桃花岛上迤逦绚丽的桃花。
十五岁那年,战火吞没了他的家。是师父将他从尸骸堆里捡出来,带回了这座岛。师父说他根骨好,悟性也高,便收作了开山弟子。
渐渐地,岛上又多了陈玄风、梅超风、陆乘风、武眠风、冯默风。
师父常说他是众弟子中天资最高,也最勤勉的一个,便将督促师弟师妹练武的担子交给了他。
曲灵风一向对师父敬若神明,自然谨遵其旨意。师弟们大都乖巧听话,让他极为省心。
唯有三师妹梅超风让曲灵风头疼不已。
作为岛上唯一的女弟子,梅超风模样俏丽,聪慧伶俐,很得师弟师兄们疼爱。时间长了,她性子被宠的有些骄纵。
每月初一十五,黄药师会派曲灵风与二师弟陈玄风扬帆出岛,处理杂事。
梅超风央求同去,却总被师父冷着脸驳回。她只好托他们捎些胭脂水粉、珠钗罗裙回来。
陈玄风每每都红着脸应下,精心挑选最时新的首饰送她。曲灵风在一旁看着,心里暗叹: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二师弟这片心,怕是要付诸东流了。
二师弟竟没发现,只有在见师父时,梅超风才会穿上最鲜亮的衣裳,点上最艳丽的口脂。
师父心如明镜,自察觉她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后,便从不与她独处,连吩咐也多由曲灵风转达。
自己也想着规劝三师妹放下这份不容于世的感情,但每次只要提起师父,三师妹就什么也听不进去,两颊比开的最盛的桃花还要红艳。
情海无涯。
愚者自困。
一切的改变,始于那个少年的到来。
那日,师父自应天诗会归来,身边多了一个白衣幂蓠的身影。少年脚步虚浮,显然不会武功。可一向冷若冰霜的师父,竟小心翼翼地牵着他的手,眉眼间是从未见过的细心温柔。
白衣少年住进了琼琳居。
琼,美玉也。
琳,珍宝也。
琼琳居,自他登岛以来,师父就告诉他们此处会是未来师娘的居所。
曲灵风担忧地看向身旁的三师妹,惊觉她涂着凤仙花汁的纤长指甲已狠狠掐进掌心。
“师父怎会娶一个男子呢?”她扬起脸,笑容天真得近乎诡谲,“大师兄,你说是吧?”
曲灵风狠下心扭过头去:“师父从不在意礼教纲常,就算娶的是男子,我等作为徒弟也不该妄加议论。”
“不在意礼教纲常,不在意礼教纲常.....”梅超风低头喃喃自语,说出的话像淬了毒的刀刃:“那为什么男子就可以,徒弟就不可以呢?”
“慎言!”曲灵风厉声喝止,后背惊出一层薄汗。
梅超风的眼神中充满了不甘。
师父当日便明令谁也不得去打扰那少年,他们每日只需好好练武,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即可。
直到桃花开得最盛的那日清晨。
天刚亮,冯默风便来请教大师兄武学上的困惑。
曲灵风心下生疑,六师弟往日可不是这等勤奋刻苦之人。
看着冯默风心神不宁,支支吾吾的样子,曲灵风正色道:“六师弟,你向来最听师兄的话,到底有何事瞒着师兄?”
冯默风掐算着时辰,终于坦白:“梅师姐说今日她必要去寻那少年,让我来拖住大师兄。”
曲灵风心头剧震,疾冲出门,提气纵身,不出一炷香便赶至琼琳居前。
只看见门外蹲守着陈玄风与陆乘风两人。
陈陆两人看大师兄来了,急忙迎了上去,还未开口,便遭大师兄厉声呵斥:“师妹呢?她糊涂,你们也跟着糊涂!那少年在师父心中是何分量,你们不知?若出了事,只怕...”
陆乘风从未见大师兄如此疾言厉色,心下一慌,就一五一十地招了:“师姐带着那少年往后山山崖去了。”
曲灵风恨铁不成钢地狠狠瞪了两人一眼,便飞身往后山前去。
赶到崖边时,只见那白衣少年背临深渊,正与梅超风说着什么。
曲灵风还未来得及出声,就看见他那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妹,伸出涂满丹蔻的双手,运足内力,朝少年心口狠狠拍去。
少年如断线纸鸢,轻飘飘坠下悬崖。
梅超风在一旁捂着流满鲜血的双手痛哭流涕,语气又充满滔天恨意:“师父竟连软猬甲都给了他!”
曲灵风却愣愣地定住了。
山风无情地呼啸而过,卷走了少年遮面的幂蓠。
曲灵风恍然觉得自己看见的不是跌落山崖的无助少年,而是欲乘风归去的天外飞仙。
可现实又何等残酷。
武功低微的少年又怎能经得起梅超风的这全力一掌?
他像枝头最细弱的那瓣桃花,轻轻落进深不见底的海里,连丝涟漪都未泛起,就无言地消失了。
梅超风本以为靠师兄师弟们的掩护,能将此等腌臜之事做得天衣无缝。
毕竟此事若说成这少年自己失足坠崖,倒也合情合理。
没想到曲灵风来的赶巧,手上软猬甲的刺伤又让她百口莫辩。
陈玄风也是昏了头,当即带着梅超风逃离了桃花岛。
后来师父勃然大怒。
念在他们不是罪魁祸首的份上,只是挑断了他们四人的腿筋,不留情面尽数逐出师门。
曲灵风从不怨恨师父,也不奢望能重归师门。
他只会在每月中旬,孤身冒险潜入皇宫禁苑盗宝,偷取名贵字画、金银器皿,全部藏在破庙密室的一只铁箱中。
终有朝事情败露,曲灵风死于大内高手围攻之下。
弥留之际,他仿佛回到了当日那个悬崖。
白衣少年对他微微一笑,容颜依旧。
曲灵风至今不知少年的名讳,他只想告诉少年:这些年盗来的金银珠玉、书画古玩,都是想赔给他,求得他一句原谅。
他终于听见少年的声音了,如梦中那般清澈动听。
曲灵风以前最爱桃花。
少年走后,他的花儿便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