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
-
初秋的风裹着梧桐叶的碎影,漫过二十六中斑驳的红砖墙,墙皮上还留着上届学生刻下的歪歪扭扭的涂鸦,被风一吹,倒像是活过来似的,在光影里晃悠。晨雾还没散尽,像一层薄纱蒙在跑道边的香樟树上,细碎的叶子簌簌往下掉,值日生扫了三遍,刚堆成小小的金字塔,一阵风卷过来,又散成了满地狼藉,气得值日生把扫帚往地上一杵,对着风的方向龇牙咧嘴。空气里飘着青草与粉笔灰混合的清浅气息,还夹杂着校门口早餐摊飘来的油条香,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教学楼的玻璃窗映着淡金色的朝阳,玻璃上沾着几个透明的手印,不知道是哪个冒失鬼早上蹭上去的。三楼的高二(14)班窗沿,几株绿萝垂着藤蔓,在风里轻轻晃,叶片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阳光一照,亮得晃眼。走廊尽头的公告栏前,几个女生正踮着脚看上周的月考排名,笔尖划过榜单的声响清脆,像在演奏一首紧张的小曲,惹得路过的男生忍不住侧目,有个高个子男生假装系鞋带,偷瞄了半天,被女生们发现,红着脸跑了,衣角都飞了起来。
夏漾背着幼稚的“儿童”书包踏进教室时,大半座位已被人声填满。那书包的花纹都快磨断了,因为有选择性强迫症,夏漾把它修了又剪,看起来破破来烂烂的。嘈杂的笑闹混着粉笔末的微涩气息扑面而来,有人在赶抄最后一道数学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凌乱的弧线,写着写着笔没水了,急得他对着笔芯猛吹,溅了前排女生一后背的墨点,女生嗷一嗓子回头,他立刻装模作样地翻书,嘴角却憋得直抽。
有人举着辣条分享,油汪汪的包装袋在晨光里晃出细碎的光,辣条的香味飘了大半个教室,馋得后排的男生直咽口水,偷偷摸摸地伸手去抢,结果被辣条的主人一巴掌拍在手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嬉皮笑脸地凑上去讨。还有人踮着脚往窗外望,盼着早自习的铃声晚些响起,眼睛瞪得像铜铃,看见教导主任的身影从楼下闪过,立刻缩回头,假装认真看书,课本拿反了都没发现。
夏漾径直走向靠窗的位置,窗台上还搁着上学期遗落的半截铅笔,笔杆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迹——“数学去死”,漫漶着少年人潦草的心事。刚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脊背还没来得及舒展,前桌的徐果就像条滑溜溜的泥鳅似的转了过来,胳膊肘支在夏漾的课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双眼睛亮得灼人,满是谄媚的笑意,嘴角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漾哥,救急!暑假作业借我瞻仰瞻仰,就一晚,不,就一节课!我保证,只看不动笔,看完还给你时,连个指纹都不带多留的!”
夏漾瞥他一眼,眼尾的冷峭淡了几分,嘴角扯出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手指在桌肚里摸索着,故意慢吞吞的:“你倒数第一的宝座,是打算焊死在身上,这辈子都不挪窝了?还是说,你想创造个‘连续三年稳坐倒数第一’的吉尼斯纪录?”嘴上嫌弃得厉害,手却已经很诚实地往书包里摸索作业,指尖刚触到作业本的封皮,一道冷硬的声音就毫无预兆地砸了过来,像一块冰砸在滚烫的铁板上,瞬间让周围的喧闹降了八度。
“收英语作业。”
夏漾的动作顿住,手指还僵在作业本上,像被施了定身咒。
江屿站在课桌旁,白衬衫的领口松松垮垮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手腕上还戴着一块旧旧的电子表,表盘都刮花了。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像画出来的一样,目光扫过来的时候,空气像是被无形的利刃轻轻划开一道口子,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他是全班第一,也是学校里出了名的不好惹——打架的狠劲,比夏漾还要胜上三分,据说上学期有个外校的混混来堵人,被他三两下撂倒,从此再也不敢踏足二十六中半步。
空气凝滞了五秒,连窗外聒噪的蝉鸣都像是弱了几分,蝉都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徐果缩着脖子,跟受惊的鹌鹑似的,把脑袋埋回自己桌洞,恨不得把整个人都蜷成一团藏进去,连大气都不敢喘,肩膀抖得像筛糠。夏漾捏着作业本的指尖微微收紧,抬眼看向江屿,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阵叮铃哐啷的珠宝碰撞声,就由远及近地响了起来,像一串破铜烂铁在地上滚,撞得人耳膜发疼。
那声音清脆又聒噪,像一串碎裂的铜铃,又像谁家的首饰盒打翻了,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全班瞬间静了,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刚才还闹哄哄的教室,现在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不可闻,所有人都条件反射地坐得笔直,像被钉在椅子上的木偶。
姜晖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一步一步踏进教室,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沉闷又压抑,像是在敲每个人的心脏。47岁的年纪,脸上的沟壑被厚重的粉底层层叠叠地糊住,厚得像刷墙的腻子,卡粉的纹路在眼角、嘴边格外醒目,一笑,便能簌簌落下细碎的粉渣,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脸上掉雪花。她画着浓得化不开的烟熏眼影,像两只黑糊糊的熊猫眼,口红是张扬到刺眼的正红色,衬得脸色愈发蜡黄,像刚从黄土堆里爬出来似的。
耳朵上坠着夸张的蓝宝石耳钉,大得像两颗鸽子蛋,随着脚步晃来晃去,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戴了耳钉。脖颈间的金项链粗得晃眼,像拴狗的链子,锁骨处还叠戴着好几条细链,缠得像个五花大绑的粽子,双手更是戴满了翡翠手串和铂金戒指,走起路来,满身的珠宝撞在一起,叮当作响,活脱脱一副“移动珠宝箱”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刚从珠宝店打劫出来。
她往讲台旁一站,双臂抱在胸前,脸拉得老长,比长白山还长,傲慢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慢悠悠地扫过整个教室,扫到谁,谁就忍不住打个哆嗦。明明没有说话,却像有一张无形的网,将满室的喧嚣尽数收拢,压得人喘不过气。按照她多年不变的规矩,她总要抱着手臂沉默两分钟,任由死寂在教室里肆意蔓延,才会慢悠悠地翻开课本,用那尖细又刻薄的声音开口讲课,那两分钟,简直比两个小时还难熬。
果不其然,姜晖靠着讲台,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不知道在思忖些什么,可能在想今天的粉底是不是又涂厚了。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能听见粉笔灰簌簌落在地上的轻响,还能听见后排传来的、刻意压低的细微摩擦声,像老鼠在啃东西。
那摩擦声像一根羽毛,轻轻搔着人的耳膜,挥之不去,扰人心神,让人浑身不自在。
夏漾原本低着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作业本的边缘,作业本的纸都快被他磨薄了。耳畔的摩擦声越来越清晰,像蚊子在耳边嗡嗡叫,终于忍不住抬眼,视线越过密密麻麻的课桌,落在了教室最后一排。
江屿的同桌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支黑色水笔,在江屿的校服后背上涂涂画画,嘴角还挂着幸灾乐祸的笑,狗狗祟祟像只偷了鸡的狐狸。江屿眉头轻皱,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嫌弃和警告,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一块坚硬的石头,却没立刻发作,不知道是在忍,还是在酝酿着什么大招。可那人像是瞎了一样,完全没看见江屿的脸色,笔尖在布料上划过的沙沙声越来越响,江屿冷着脸,用眼神警告了对方三次,眼神冷得能结冰,对方却依旧我行我素,笔尖的动作愈发肆无忌惮,画得越来越起劲。
终于,江屿忍无可忍,火山爆发了。
夏漾看见江屿猛地转头,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像冰碴子似的砸在空气里:“你再画一下试试。”下一秒,他的同桌就炸毛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震得桌上的书都跳了起来,嘴里骂骂咧咧的,尽是些不堪入耳的脏话,唾沫星子横飞。
教室里的死寂被彻底打破,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了最后一排,像被502胶水粘住了一样,连姜晖都转过了头,却只是抱着手臂,冷冷地看着,没有半分要阻止的意思,嘴角还隐隐约约带着点看热闹的笑意,敢情她也憋坏了。
没人敢出声,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引火烧身。
夏漾看见江屿的眼神冷得像寒冬的坚冰,能把人冻成冰棍。他猛地攥住同桌的手腕,骨节泛白,像要捏碎对方的骨头,稍一用力,就听见对方痛呼出“卧槽!我的手要断了!”的惨叫声。紧接着,“啪”的一声闷响,是巴掌砸在皮肉上的钝声,听着就疼,再然后,是桌椅碰撞的刺耳声响,像打仗似的。不过半分钟,一切又归于死寂,快得像一场梦。
江屿的同桌捂着脸,半边脸通红,灰溜溜地挪去了最后一排的空位,连一句狠话都不敢说,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江屿坐回原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挺拔的松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低头翻了翻课本,指尖却烦躁地在书页上反复划着圈,眉峰始终蹙着,没半分舒展的迹象,显然还在气头上。
姜晖这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翻开课本,尖细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带着惯有的刻薄,像指甲划过黑板:“翻到第三页,今天我们讲……”话还没说完,就打了个喷嚏,估计是脸上的粉渣掉进鼻子里了。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轻轻摇晃,筛下的碎影晃得人心头发痒,像有小虫子在爬。
第一节课的铃声刚落,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像一锅沸腾的开水,有人窜到走廊上透气,伸着懒腰,像刚睡醒的猫;有人围在讲台旁追问难题,把老师围得水泄不通;还有人趴在桌上补觉,胳膊肘压着翻开的练习册,口水都快流到练习册上了,睡得一脸满足。
夏漾刚想趴在桌上眯一会儿,昨晚熬夜刷题,困得眼皮都在打架,就被身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搅得心烦意乱。他的同桌赵雨晨,胳膊肘往桌上一杵,就开始在抽屉里翻找东西,哗啦啦一阵乱响,像是在掏垃圾桶,皱巴巴的纸一发不可收拾地从他抽屉里涌出来,有擦鼻涕的,有揉成团的草稿纸,还有不知道从哪来的辣条包装袋,堆得像座小山。
夏漾低头扫了眼,大多是沾着可疑水渍的鼻涕纸,散发着淡淡的酸腐味,熏得他差点背过气去。赵雨晨翻了半天,摸出一支没套笔帽的水笔,笔尖的墨渍蹭得指腹黑乎乎一片,像刚挖过煤,他也不在意,随手往校服上蹭了蹭,原本就画满涂鸦的布料,又多了几道狰狞的黑印,活像个丐帮弟子。
“哎,同桌?”赵雨晨的脑袋猝不及防地凑了过来,鼻梁上的眼镜滑到下巴,挂在那里摇摇欲坠,说话时唾沫星子乱飞,溅了夏漾一脸,“我昨天新买的挂件,花了两百多,你——”他说着就往夏漾跟前递东西,是个闪着劣质光泽的塑料玩意儿,上面印着暴露的动漫角色,俗气又刺眼,闪得夏漾眼睛都快瞎了。
夏漾往旁边偏了偏头,没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用手擦了擦脸上的唾沫星子,一脸嫌弃。
赵雨晨却不依不饶,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差点把眼珠子翻出来,伸手就去扯夏漾的袖子,指尖沾着的墨水差点蹭到夏漾干净的校服上:“同桌你好装啊~我跟你说,那部新出的动漫才叫绝,晚上我发你资源……”
夏漾的眉头瞬间皱紧,能夹死三只苍蝇,往旁边挪了挪胳膊,刻意拉开距离,离他三尺远,依旧没搭理他,心里把赵雨晨骂了八百遍。
赵雨晨讨了个没趣,又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嘴上阴阳怪气道:“什么玩意儿啊?死装哥。”没半分消停的意思,又开始在桌上摆弄那些花里胡哨的动漫贴纸,嘴里哼着跑调的主题曲,调子刺耳得像指甲划过黑板,听得人头皮发麻。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着晦涩的函数,粉笔灰簌簌往下掉,掉在他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盐。夏漾原本听得还算认真,被他这么一吵,思路全乱了,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还是打了死结的那种。好不容易熬到课上到一半,赵雨晨大概是闲得发慌,又开始用脚踢夏漾的凳子腿,一下一下,节奏烦人得很,像敲在人的心尖上,敲得夏漾心火直冒。
“我□□tnd赵雨晨你没完没了了是吧?找揍啊?”夏漾忍无可忍,低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浓浓的怒气。
见赵雨辰只是把头往那边扭了扭,默默又翻了个白眼,更猛烈地提着椅子往夏漾这边靠,凳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得很。夏漾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想打人的冲动,心里默念“世界如此美妙,我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干脆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了些,眼不见为净,耳根总算清净了点。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夏漾刚想站起来透透气,活动活动僵硬的四肢,赵雨晨又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似的凑了过来,手里攥着几张百元大钞,拍得啪啪响,像是在炫富,语气里满是暴发户式的炫耀:“走,哥请你去小卖部,随便挑!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喝什么喝什么,哥有的是钱!”
夏漾看都没看,绕过他就往走廊走,脚步都快了几分,恨不得脚下生风。赵雨晨在他身后喊,声音聒噪得像只苍蝇:“哎,你别走啊!我爸昨天又给我买了个新游戏机……”
那声音追着夏漾一路,像甩不掉的尾巴,直到他拐进走廊尽头,才渐渐消散。走廊上,几个女生正凑在一起看爱豆的海报,指尖点着海报上的人像叽叽喳喳,讨论得热火朝天,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们的发梢,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看起来格外美好。夏漾靠着栏杆站了会儿,望着楼下操场上奔跑的身影,风卷着青草的气息吹过来,稍稍抚平了他心头的烦躁,像一杯清凉的薄荷茶。
一上午的课,就在这样压抑又松弛交织的氛围里悄然溜走。数学老师的板书写了又擦,留下满黑板的公式定理,像密密麻麻的蚂蚁;语文老师的朗读声抑扬顿挫,在教室里荡开圈圈涟漪,听得人昏昏欲睡;连姜晖的英语课,都在她那套“沉默两分钟”的规矩里,慢吞吞地滑到了尾声,那两分钟,依旧是全班的噩梦。
下课铃响的瞬间,教室里的寂静被瞬间撕碎,椅子摩擦地面的声响此起彼伏,像一场小型的地震。徐果第一个蹦起来,差点撞到桌子,拍着夏漾的肩膀嚷嚷,声音里满是雀跃,口水都快溅到夏漾脸上了:“饿死了饿死了!食堂的香煎带鱼,去晚了可就没了!我跟你说,今天的带鱼绝对新鲜,我昨天就闻到香味了!”
夏漾被他晃得肩膀发麻,抬手拍开他的爪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急什么,你那点饭量,抢得过谁?抢得过隔壁班的大胃王吗?”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很诚实地站起身,抓起桌洞里的饭盒,跟着人流往教室外走。路过赵雨晨的座位时,夏漾刻意加快了脚步,生怕被他缠上,像躲瘟疫似的。赵雨晨正趴在桌上,跟几个男生炫耀着他新买的动漫周边,唾沫横飞的样子,看得夏漾一阵反胃,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走廊里挤满了嬉闹的学生,像一群放飞的小鸟,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少年们的笑闹声撞在墙壁上,折出清脆的回响,像一首欢快的歌。夏漾不紧不慢地走着,看着身边勾肩搭背的同学,忽然觉得那片喧闹,离自己很远,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路过最后一排时,夏漾瞥见江屿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像是在补觉,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鸡窝。旁边同学递过来的习题册,他只是摆摆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衬衫下摆,指节微微泛白,看起来心情算不上好,像是谁欠了他几百万。
食堂里早就人声鼎沸,像个热闹的菜市场,热气混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香得人直流口水,吵吵嚷嚷的说话声差点掀翻屋顶,震得人耳膜发疼。夏漾找了个不算拥挤的队伍排着,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子,石子滚来滚去,他踢了一脚又一脚,一抬头,才发现前面站着的人,是江屿。
他依旧穿着那件白衬衫,领口敞着,衣角甚至还随意地掖了一半,露出一小截紧实的腰线,看得旁边的女生偷偷摸摸地拍照。前面有同学不小心撞了他一下,手里的餐盘晃了晃,菜汤差点洒出来,洒到他的白衬衫上。江屿只是侧了侧身,伸手扶了对方一把,随口说了句“没事”,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尾音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烦躁,像是被打扰了清梦。
夏漾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的后背上——那里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王八,脑袋大大的,尾巴短短的,墨色的笔迹还没干透,在白衬衫的布料上晕开了一点,活像个刚出锅的王八,丑得可爱。
夏漾盯着那只王八看了三秒,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弯,眼底漾起一点细碎的笑意,像掉进了星星。他忍着笑,伸出手,轻轻戳了戳江屿的后背,像在逗一只小猫。
江屿猛地回头,动作快得像惊弓之鸟,眼神里带着点被打扰的茫然,像刚睡醒的小兔子,看清是夏漾后,那点茫然又淡了下去,眉头轻轻挑了挑,眼尾的冷峭散了几分,像冰雪融化了一点。
“你背后,”夏漾指了指那片墨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尴尬,陪笑着,“有东西。”
江屿愣了愣,像是没反应过来,反手摸了摸后背,指尖触到一片粗糙的颜料,那触感,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鬼画符。他皱了皱眉,随即失笑,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像月牙儿,冲夏漾点了点头,声音里的慵懒更甚:“谢了啊。”
两个字,简短,却带着点真诚的熟稔,像春风拂过湖面。
夏漾耸耸肩,没再说什么,目光落回前方的队伍,看着缓缓挪动的人群,心里莫名地松了口气,像放下了一块石头。
队伍慢慢往前挪着,像一条慢吞吞的毛毛虫,很快就到了打饭窗口。食堂阿姨的手一如既往地抖,抖得像帕金森患者,盛带鱼的时候,勺子晃了三晃,最后只给夏漾盛了两块,还都是小的,可怜巴巴地躺在餐盘里。夏漾看着餐盘里孤零零的两块带鱼,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把食堂阿姨的手抖吐槽了一万遍。
旁边的江屿却像是有什么魔力,食堂阿姨给他盛带鱼的时候,手稳得很,稳得像泰山,满满一勺全是肉,块块都大得诱人。
“懒得走远了,介意我坐你旁边吗?”
他的声音像一片秋叶,带着轻薄。
夏漾愣了愣,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翼翼。他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客套话,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指尖微微蜷缩,像个害羞的孩子。
刚吃了两口饭,就听见不远处传来赵雨晨的声音,那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像扩音器。他抬头,就看见赵雨晨端着餐盘,跟几个男生坐在一桌,手里拿着个鸡腿,啃得满脸是油,像只小花猫,嘴角还挂着肉末,嘴里还在嚷嚷着,声音大得刺耳:“这鸡腿什么玩意儿,一点都不好吃,柴得像木头!我家楼下的炸鸡比这好吃一百倍,不,一千倍!”说着,就把啃了一半的鸡腿扔在餐盘里,动作粗鲁得很,从兜里掏出几张百元大钞,拍在桌上,语气嚣张得像个□□老大:“走,哥请你们去校外买好吃的!想吃什么买什么!”
旁边的男生立刻欢呼起来,像一群嗷嗷待哺的狼,簇拥着他往外走。赵雨晨路过夏漾的座位时,还不忘冲他扬了扬下巴,一脸得意的样子,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像只骄傲的公鸡。
夏漾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吃饭,只是觉得嘴里的带鱼,好像突然没那么香了,心里莫名地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棉花。
午饭过后的午休时间,是教室里难得的悠闲时光,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徐果趴在桌上补觉,嘴里还嘟囔着香煎带鱼的味道,口水都快流到课本上了,睡得一脸满足,嘴角还带着笑,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夏漾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梧桐叶发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晃得人眼皮发沉,昏昏欲睡。
后排传来细碎的翻书声,夹杂着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几个学霸正趁着午休刷题,眉头紧锁的模样,像极了课堂上认真听讲的样子,仿佛刷题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事情。
偶尔瞥见江屿,他正趴在桌上,没像往常一样被同学围着问问题,大概是大家都知道他心情不好,只是单手枕着脑袋,望着窗外发呆,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像个迷路的孩子。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转了两圈,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也没捡,依旧望着窗外,看起来兴致缺缺,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夏漾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自己的成绩单,每门课和江屿的差距,其实也就五六分,说到底,不过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像两只实力相当的老虎。
江屿从来不是那种埋头刷题的书呆子,他只是聪明,悟性高,见过的题型多,考试时足够细心,便能轻轻松松拿下第一,像个天才。平日里的他,懒懒散散的,课间要么趴着补觉,要么望着窗外发呆,很少主动碰习题册,骨子里揣着的,是一股“活在当下”的随性劲儿,像一阵自由的风。
下午的课,像是被按了快进键,过得飞快,快得像一眨眼就过去了。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着晦涩难懂的牛顿三大定律,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敲得啪啪响,敲得人昏昏欲睡;化学老师拿着试管做着实验,试管里的液体渐渐变成了漂亮的蓝色,像一片蔚蓝的大海,引得全班同学一阵惊呼,惊叹声此起彼伏;只有夏漾,心思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满脑子都是下午最后一节的体育课,那简直是他的噩梦。
他大概是班里男生里,唯一一个打从心底里讨厌体育课的人,一想到要跑步,他就浑身难受。
最后一节体育课的铃声响起时,夏漾几乎是瞬间垮下了脸,脸垮得像个苦瓜,慢吞吞地从桌洞里摸出运动服,磨磨蹭蹭地往更衣室走,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走廊里,到处都是欢呼雀跃的男生,勾肩搭背地讨论着等会儿要打打篮球,踢踢足球,声音里满是期待,像一群即将放飞的鸽子,只有夏漾,一脸的生无可恋,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更衣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汗臭味,混杂着洗衣粉的味道,算不上好闻,甚至有点刺鼻。夏漾换好运动服,那运动服洗得都快掉色了,刚想往外走,就看见江屿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件黑色的运动T恤,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像要上刑场似的,嘴里还小声嘀咕着,声音里满是怨念:“跑什么跑,躺着不好吗,好好的下午,非要浪费在跑道上,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把T恤往肩上一搭,动作慢吞吞的,像树懒一样,鞋带系了半天,又烦躁地松开重系,反复折腾了好几次,显然没什么运动的心思,恨不得找个借口请假。
夏漾听见他的话,忍不住笑出了声,眉眼间的冷峭散了几分,像冰雪融化了。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讨厌体育课,终于找到组织了。
江屿看见夏漾,愣了愣,随即冲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白得晃眼,眉眼弯弯的,没了半点平时的疏离,像个没长大的孩子,纯真又可爱。
两人并肩走出更衣室,往操场的方向走去,像一对结伴而行的伙伴。阳光正好,不冷不热,微风不燥,吹在脸上暖洋洋的。跑道旁的香樟树,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香樟叶被阳光晒得发亮,像是抹了一层油,绿得晃眼,绿得像一块翡翠。
体育老师早就站在操场中央,手里拿着个哨子,肚子圆滚滚的,像个孕妇,看见他们过来,吹了声哨子,哨声尖锐得像杀猪,扯着嗓子喊,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男生800米,现在开跑!都给我动起来,别磨磨蹭蹭的!谁要是敢偷懒,下次罚跑1000米!”
男生们立刻涌到跑道上,摩拳擦掌的样子,像是要参加什么重大比赛,一个个跃跃欲试,眼神里充满了斗志。夏漾磨磨蹭蹭地站到跑道上,看着身边跃跃欲试的男生,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抗拒,连抬脚的力气都没有,像个没气的皮球。
江屿就站在他旁边,也是一脸的不情愿,伸了个懒腰,修长的手指划过头顶,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腰腹,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着:“这死体育老师,要跑他怎么不自己来跑呢,无语。”
夏漾忍不住笑出了声,沉闷的心情散了几分,像雨后的天空,变得晴朗起来。
哨声响起的时候,夏漾慢腾腾地迈出脚步,落在最后面,步子拖沓得很,像一只慢吞吞的蜗牛。江屿也没往前冲,就跟在他不远不近的地方,两个人都一副“能混就混”的模样,与周围奋力奔跑的男生格格不入,像羊群里的两只骆驼。
前面的男生们像是脱缰的野马,撒开腿往前冲,欢呼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像一场激烈的赛跑。
夏漾的脚步很慢,他看着跑道旁的香樟树,看着香樟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像在向他招手,看着阳光穿过叶隙,落在跑道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像撒了一地的金子。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香樟叶的清冽味道,带着少年们的欢声笑语,夏漾忽然觉得,这节体育课,好像也没那么难熬,甚至有点惬意。
江屿跟在他身边,脚步不快不慢,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瞥一眼夏漾,见他喘得厉害,脚步便又慢了几分,却没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在喧嚣的人群里,走出一片独属于两人的静谧,像一片宁静的港湾。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夏漾的体力已经快要透支了,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他喘不过气,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像断了线的珠子,滴落在跑道上,很快就被阳光晒干,只留下淡淡的水渍,像一个个小小的印记。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几乎是在走了,双腿像是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每走一步都觉得无比艰难。
江屿也慢了下来,跟他并排走着,目光落在前方的终点线,眉头轻轻蹙着,显然也累得不轻,额头上也布满了汗珠,却依旧没说话,只是陪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像两个互相扶持的战友。
终于,两人磨磨蹭蹭地冲过了终点线,成绩自然是惨不忍睹,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完美包揽了最后两名。体育老师看着他们的成绩,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让他们自己去休息,大概是对他们俩的摆烂已经习以为常了。
夏漾几乎是虚脱着爬上了主席台,石阶被晒得温热,烫得人皮肤发疼,像踩在烧热的铁板上。
他瘫在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个破旧的风箱,随时都可能散架。晚风卷着橘红色的霞气漫过来,拂过他身上洗得发薄的校服,衣料轻轻贴在脊背上,勾勒出那截清瘦得过分的细腰,像一折就能断的柳枝。风势再掠,吹动了他颈后发尾鲻出来的几缕碎发,黑丝绒似的,随着呼吸轻轻晃,像跳动的精灵。
远处的天空,夕阳正缓缓下沉,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绚丽的油画,云朵像是浸在了蜜糖里,泛着温柔的光,美得不真实。远处的教学楼,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边,连屋顶的瓦片,都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层金粉。操场上传来少年们的欢呼声,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足球滚过草坪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首热闹的青春交响曲,悠扬而欢快。
夏漾望着天边的晚霞,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不算难过,却空落落的,像被风吹空的口袋,有点迷茫,有点孤单。
除了徐果,还有远在城南的李珩,他好像,就没什么朋友了,像一座孤岛。
就在这时,一阵浓烈的汗臭味混着油腻的味道飘了过来,刺鼻得让人作呕,像打翻了的垃圾桶。夏漾皱紧眉头,偏头一看,赵雨晨正往主席台这边走,他跑完步,浑身是汗,校服领口敞得老大,脸上的汗混着灰尘,黑乎乎的一片,活像个刚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小乞丐。
校服上的涂鸦被汗水浸得变了色,散发出一股让人窒息的味道,隔着几米远都能闻到。赵雨晨看见夏漾,眼睛一亮,像发现了新大陆,就想往他身边坐,嘴里还嚷嚷着,声音大得像喇叭:“同桌儿,你跑的好慢啊,菜死了……我都跑完歇半天了,你才刚到,简直是蜗牛爬!”
夏漾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远的,眼底的反感藏都藏不住,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赵雨晨讨了个没趣,撇撇嘴,骂骂咧咧地走了,嘴里还嘟囔着:“装什么装,傻叉……”声音越来越小,渐渐消失在远处。
夏漾重新坐下,刚松了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就感觉身边的台阶坐了一个人,带着淡淡的柠檬的甜香和洗衣粉气息,清新得好闻,和刚才的汗臭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偏头,看见江屿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动作很轻,怕打扰到他。他的额头上也覆着一层薄汗,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晕,像熟透了的苹果,手里还捏着一瓶没开盖的矿泉水,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显得有些狼狈,却又莫名的好看。夕阳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眉眼间满是跑完步的慵懒,哪里还有半分课堂上的疏离,像一只慵懒的猫。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夏漾以为他只是过来歇歇脚,操场上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只有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零星的笑声,温柔得像一首催眠曲,让人昏昏欲睡。
就在夕阳快要沉到山那边的时候,江屿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像被雨水打湿的羽毛,轻轻落在夏漾的心上,挠得人心里痒痒的:“你会不会……有时候也觉得,活得特别假?”
夏漾怔了怔,转头看向他,目光撞进他澄澈的眼眸里,那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和脆弱,像是迷路的小鹿,惹人疼惜,让人忍不住想安慰他。
他想起上午教室里的那场闹剧,想起江屿冷硬的拳头,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眉眼带笑、懒懒散散的少年,心里忽然就懂了,懂了他那份隐藏在冷漠下的烦躁和不安。
他没有追问原因,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天边的晚霞上,声音放得很轻,声音里带不安与无耐,还有一点自嘲的笑意:“会啊。我爸总觉得,我成绩太不稳定 ,该考第一,该长成他想要的样子,像个提线木偶,没有自己的想法,我平时也没人能说 ,一直憋着,。”
江屿猛地转头看他,眼里的震惊藏都藏不住,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像是找到了同路人,眉峰轻轻蹙着,嘴角抿成了一条线,眼神里充满了共鸣。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口,只是望着天边的晚霞,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开了些,多了几分释然,像拨开了云雾,看见了太阳。
夏漾笑了笑,眉眼间的冷意尽数散去,露出了一点少年该有的柔软,像融化的冰淇淋。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身边的晚风,指尖掠过一片暖意,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像春雨滋润大地:“憋着难受的话,说说也无妨。”
晚风拂过,带着香樟叶的清香,带着夕阳的暖意,吹过主席台的台阶,吹过两个少年的发梢,吹起了他们的衣角,像一对展翅欲飞的蝴蝶。橘红色的晚霞,还在天边燃烧着,像一团炽热的火焰,把两个并肩坐着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幅永不褪色的青春画卷,定格在这个温柔的傍晚。
远处的操场,依旧回荡着少年们的欢声笑语,那笑声,清脆而响亮,像一串串银铃,在空气中久久回荡,诉说着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青春。
而主席台的台阶上,两个少年并肩坐着,望着天边的晚霞,沉默着,却又像是说了千言万语,那份悄然滋生的默契,在晚风里,慢慢发酵,像一杯醇厚的酒,越品越香。
夕阳渐渐沉落,夜色慢慢降临,可那片橘红色的晚霞,却永远留在了两个少年的心里,成为了他们青春里,最温暖的记忆。
风,还在轻轻吹着,吹过了这个开学日,吹向了未来的无数个日夜,吹过了他们的青春,吹过了那段懵懂而美好的时光。
夏漾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和江屿的影子,在夕阳下,慢慢交叠在一起,像一对亲密的恋人,心里忽然觉得,有个人陪着,好像也不错。
他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像天边的月牙儿,温柔而明亮。
这个开学日的风,好像格外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