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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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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吹落最后一抹橘色,流云被浸成蜜蜡似的软,缱绻着在天际舒展腰肢,像被谁揉碎的锦缎,晕染出半幅暖融融的晚霞。梧桐叶簌簌打着旋儿,一片叠着一片,在柏油路上铺出细碎的金,踩上去沙沙作响,是独属于秋日傍晚的私语。暮色像一层薄如蝉翼的纱,被风牵着,轻轻笼住了喧闹了一天的校园,将琅琅书声与嬉笑打闹都揉进温柔的光影里,连空气里都浮着淡淡的桂花香,甜而不腻,漫过鼻尖,缠上发梢。
夏漾像往常一样,把课本按顺序码进书包,指尖拂过微凉的封面,动作轻缓而规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拉链拉到一半,又想起什么似的,顿住了手,低头翻开数学书,把夹在里面的草稿纸抽出来——那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演算步骤,还有几处被涂改液覆盖的痕迹,是他课间埋头算题时留下的印记。他小心翼翼地把草稿纸折成方块,塞进书包侧兜,这才拉上拉链,背起书包走出教室。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走廊的地砖上,随着脚步轻轻晃。
走出校门时,门口的摊贩正收拾着摊位,卖糖葫芦的大爷推着车,车把上挂着的冰糖葫芦在夕阳下闪着诱人的光;卖烤红薯的铁皮桶还冒着热气,甜香混着烟火气,在风里飘得很远。夏漾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过马路时,习惯性地往身后瞥了一眼——就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一道身影安静地立在那里,白衬衫的衣角被风轻轻吹动,衬着墨绿的树叶,像一幅被定格的画。那人没有动,只是望着他的方向,目光沉静,隔着熙攘的人流,隔着穿梭的车辆,像一道无形的线,轻轻牵住了夏漾的脚步。他顿了顿,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从心底漫上来,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拐过街角,就是他家所在的老街。这条街的年头比夏漾的爷爷还要老,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踩上去能听见鞋底与石板碰撞的清脆声响。秋意正浓,路两旁的老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枝桠间还挂着几片顽固的枯叶,风一吹,便打着旋儿往下掉,落在石板路上,被路过的行人踩碎。光秃秃的枝桠在天幕下勾勒出疏疏落落的剪影,显得有些萧索,却又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安然。但老街的热闹却没被秋风吹散,老字号的糕点铺飘出甜香,玻璃窗上贴着红底金字的“桂花糕”“绿豆酥”,老板娘正站在柜台后,手脚麻利地给顾客装着点心,脸上堆着亲切的笑;五金店的老板叼着烟卷,靠在门框上,和隔壁修自行车的大爷闲聊,烟圈袅袅娜娜地升上天,被风一吹就散了;裁缝铺的缝纫机还在哒哒作响,老裁缝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针线,专注地缝补着一件旧衣裳,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柔光。整条老街都氤氲着烟火气的暖意,像一碗温热的粥,熨帖着人心。
穿过老街,就是夏漾住的小区。说是小区,其实就是几栋年头久远的老楼,墙皮斑驳,露出里面灰褐色的砖块,被附近的居民戏称为“老破小”。小区的大门是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歪歪扭扭地立着,门口的保安亭里,保安大爷正打着瞌睡,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戏曲。一进大门,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个垃圾站,墨绿色的垃圾桶东倒西歪地摆着,桶身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污渍,边缘结着黑乎乎的垢,像是经年累月都没洗干净过。几只大头苍蝇嗡嗡地在上面盘旋,发出令人烦躁的声响,时不时停在桶沿上,又被风吹走。风一吹,垃圾站的气味便弥漫开来,酸腐中带着腥甜,呛得人下意识地皱起眉头。正前方的电动车棚,也是一副破败的模样,锈迹斑斑的铁架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褐色的藤蔓像一张破败的网,缠缠绕绕地覆在棚顶,有的藤蔓已经断了,垂在半空中,被风一吹,晃来晃去。棚子里停着十几辆电动车,车座上落满了灰尘,有的车胎已经瘪了,歪在那里,像是被遗弃的孩子。
垃圾站和车棚形成一个直角,拐角处孤零零地立着一棵老树。这棵树的年头也不短了,树干粗壮,树皮裂开一道道深深的沟壑,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粗壮的树根蛮横地拱出地面,盘根错节,把脚下的大理石地板撑得四分五裂,碎块散落在树根周围,积了一层厚厚的灰,还有几片枯叶和塑料袋缠在上面,也没人来清理。风一吹,隐约能闻到一股动物粪便的骚味儿,混着垃圾站的酸腐气息,让人胃里一阵翻涌。夏漾的脚步下意识地快了些——他小时候在这里摔过一跤,那天刚下过雨,地面湿滑,他追着一只蝴蝶跑,没注意到拱起的树根,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去,额头磕在碎石头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他至今还记得那种钻心的疼,记得妈妈抱着他往医院跑时,脸上焦急的神情,记得缝针时医生冰冷的器械触碰到皮肤的触感。那道浅浅的疤痕,至今还藏在他的发际线里,像一个不愿提及的印记。
他住的那栋楼旁边,堆着上次有人装修后留下的垃圾山,碎瓷砖、废木料、破沙发,乱七八糟地堆着,足有半人高。风一吹,扬起阵阵灰尘,迷得人睁不开眼睛。楼门口的台阶已经裂了缝,缝里长着几株瘦弱的野草,在秋风里瑟瑟发抖。每一层的声控灯都蒙着厚厚的灰尘,灯罩泛黄,灯座上爬满了蜘蛛网,像一层薄薄的纱,在昏暗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寂寥。夏漾爬楼梯时,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声控灯忽明忽暗,蜘蛛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着他。他攥紧了书包带,加快了脚步,只想快点回到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客厅的灯光不算昏暗,却也算不上明亮,暖黄的光晕懒洋洋地洒在地板上,映得地板上的污渍更加明显。夏铭早就下了班,躺在主卧的大床上,姿势慵懒,双腿跷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个手机。床头摆着一排手机,足有五六个,屏幕都亮着,播放着那些无脑的赚钱小视频——“动动手指,日入过万”“零成本创业,月入十万不是梦”,尖锐的背景音乐刺得人耳膜发疼,那些夸张的台词和虚假的笑容,在屏幕上晃来晃去。其中一个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某本仙侠爽文的界面,标题赫然写着“一夫多妻:吾乃天命圣尊”,页面上的文字粗俗不堪,满是对女性的轻视和对权力的崇拜。客厅的电视开着,播放着粗制滥造的国产动漫,鲜艳的色彩晃得人眼睛疼,聒噪的配音和夸张的音效充斥着整个屋子,像是一场盛大的闹剧。夏铭则歪着脑袋,用一口地道的方言对着电话那头嚷嚷,声音洪亮,唾沫星子横飞,不知道在和他那些狐朋狗友吹嘘些什么,时不时还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听得夏漾心里一阵烦躁。
夏漾没有出声,甚至连鞋都没换,径直穿过客厅,走进了自己的小房间。他的房间不大,十平米左右,摆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就已经满满当当了。书桌上堆着厚厚的课本和习题册,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叶片肥厚,却因为缺少阳光而显得有些蔫蔫的。他养的兔子芙芙正蹲在笼子里,听到开门声,立刻竖起了长长的耳朵,红宝石似的眼睛亮晶晶的,把柔软的前爪搭在栅栏上,轻轻刨着,发出细碎的声响。芙芙是一只垂耳兔,浑身雪白,像一团棉花糖,是妈妈去年生日送给他的礼物。夏漾放下书包,蹲下身,用指腹轻轻刮了刮芙芙毛茸茸的脸颊和脖子,指尖传来温软的触感,芙芙舒服地眯起了眼睛,鼻子轻轻动着,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夏漾看着它乖巧的模样,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才稍稍平复了些。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滴滴响了两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夏漾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出妈妈毕康的头像,是视频电话。他指尖顿了顿,划开了接听键,屏幕里立刻出现了毕康的笑脸。
“宝宝,放学啦?”毕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熟悉的笑意,像一股暖流,淌进夏漾的心里。她穿着一身蓝色的工装,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些许疲惫,眼底却盛着温柔的光。“今天在学校乖不乖?有没有好好吃饭?食堂的菜合不合胃口?我刚下班,路过水果店,买了你爱吃的草莓,又大又甜,洗干净放冰箱里了,记得吃啊,别放坏了。”
夏漾看着屏幕里妈妈的笑脸,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吃了,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还挺好吃的,我吃了两碗饭。”
“那就好,”毕康揉了揉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温柔,“作业多不多?要是多的话,就先写简单的,别熬太晚,早点睡,熬夜伤身体。对了,你上次说想要的那本《飞鸟集》,妈妈给你买了,快递说明天就到了,到时候你记得去取。”
夏漾的鼻尖微微发酸,眼眶有些发热。他想起上次和妈妈逛街时,在书店里看到那本画册,只是多看了几眼,没想到妈妈就记在了心里。“妈,不用这么麻烦的,其实我就是随便看看。”
“傻孩子,”毕康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一朵绽开的花,“你喜欢就好,麻烦什么。妈妈赚钱不就是为了给你买喜欢的东西吗?在家别和你爸顶嘴,他那人就这样,别往心里去。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去加班了,晚上早点休息,盖好被子,别着凉了。”
“嗯,妈你也早点休息,别太累了。”夏漾挂了电话,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有些发烫,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又酸酸的。
夜色渐深,窗外的天渐渐沉了下来,像一块被染黑的绒布。时针悄悄指向了九点,客厅里的争吵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宁静。
先是夏铭的大嗓门,带着浓浓的不耐烦,像炸雷似的在客厅里炸开:“你看看他那个样子!整天蔫了吧唧的,一点精神都没有,上次期末考试才进班级前10!前10有什么用?我小时候次次都是年级第一,回回拿奖状,他怎么就这么没出息!真是丢我的脸!”
毕康的声音带着无奈,却也寸步不让,语气里带着一丝火气:“班级前十已经很好了!全班几十号学生,考前十容易吗?孩子压力多大啊,每天学到半夜,你就不能少说两句?他开心最重要,成绩能代表什么?能代表一辈子吗?”
“开心?开心能当饭吃吗?”夏铭的声音陡然拔高,脏话像连珠炮似的往外蹦,不堪入耳,“我告诉你毕康,我养他这么大,不是让他混日子的!他必须考满分,必须考第一!不然以后怎么出人头地!怎么赚大钱!我这辈子没出息,他必须给我争口气!”
“夏铭你讲点道理行不行!”毕康的声音也带上了火气,音量提高了几分,“孩子不是你的工具!不是你用来攀比的筹码!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喜好!你能不能尊重一下他!”
夏漾坐在书桌前,手里的笔停在作业本上,笔尖悬在纸面上,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客厅里的争吵声越来越大,夹杂着夏铭的怒骂和毕康的辩解,还有东西被摔在地上的脆响——是一个茶杯,摔在地板上,四分五裂,茶水溅了一地。夏漾的身子微微颤抖着,他知道,夏铭又要动手了。从小到大,这样的场景上演了无数次,每次争吵到最后,夏铭都会摔东西,甚至会对毕康动手。他紧紧攥着笔,指节泛白,牙齿咬着下唇,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夏漾默默地把作业本收进书包,又把芙芙的笼子挪到窗边,怕它被吓到。他轻轻关上了灯,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一缕微弱的光。他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蜗牛,躲进了自己的壳里。耳朵里灌满了客厅的喧嚣,夏铭的怒骂声,毕康的哭泣声,东西破碎的声音,像一把把刀子,扎进他的心里,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总是这样呢?他明明已经很努力了,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书,晚上学到半夜才睡觉,课间也在埋头做题,不敢有丝毫松懈。他明明已经做到了最好,考了班级前十,可夏铭永远都不满意。他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必须按照夏铭的要求,考满分,考第一,不能有丝毫差错。夏漾的胸口闷闷的,像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白天放学时,身后那道身影,那个立在香樟树下的少年,目光沉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如果……如果能逃离这里就好了,如果能去到一个没有争吵,没有怒骂的地方就好了,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里的争吵声渐渐平息了,只剩下毕康压抑的哭泣声,和夏铭粗重的喘息声。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微弱的光线透了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毕康的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了什么似的,生怕吵醒他。她坐在床边,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油烟味和泪水的咸味。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夏漾的头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她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带着浓浓的鼻音:“宝宝,别害怕,妈妈在呢。”
夏漾没有睁眼,睫毛却轻轻颤抖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浸湿了枕巾,冰凉冰凉的,贴在脸颊上,很不舒服。
“等你考上大学,就好了。”毕康的声音带着哽咽,却依旧温柔,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安慰自己,“等你考上大学,就可以离开这里,去你想去的地方,过你想过的日子。到时候,妈妈也陪你一起走,我们娘俩儿,再也不回来了。”
毕康坐了一会儿,又轻轻替他掖好被角,把被风吹开的被子拉到他的下巴,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她才转身离开,带上门时,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仿佛生怕惊扰了他的梦。
房间里又恢复了黑暗和寂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夏漾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光影,眼泪却越流越凶,怎么止都止不住。他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肩膀微微颤抖着,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黑暗里独自舔舐着伤口。窗外的月光,清冷而皎洁,洒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想起妈妈的话,想起那个遥远的大学梦,心里却一片茫然。考上大学,真的就能逃离这里吗?真的就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吗?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窗外就传来了清脆的鸟鸣声。夏漾顶着一双微红的眼睛走出了家门,眼底的青黑像晕开的墨,遮都遮不住。一夜没睡好,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脚步也有些虚浮。秋风卷着落叶,打在他的脸上,带着微凉的触感,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拢了拢衣领,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些,像一只怕冷的猫。
走到校门口,刚拐过弯,就看到徐果朝他挥着手跑过来。徐果是他的前桌,也是和他处了将近半年的好兄弟,最喜欢聊学校里的八卦。他跑得飞快,手里还拿着一个热乎乎的肉包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夏漾!你可算来了!”徐果凑到他身边,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似的,“你知道吗?昨天隔壁班的陈默和他男朋友分手了!听说陈默为了挽留他,在学校后门的奶茶店门口站了整整三个小时,从下午放学一直站到晚上九点,冻得瑟瑟发抖,手里还捧着一杯热奶茶,结果那男的直接跟隔壁班的转学生走了!啧啧,太狗血了!我听我表姐说的,她和陈默是好朋友,哭得稀里哗啦的,说那男的就是个渣男!”
夏漾的脚步顿了顿,他看着徐果一脸兴奋的样子,眼底的疲惫被迅速掩盖。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阳光的笑容,语气轻快得像往常一样:“真的假的?这么劲爆?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那笑容恰到好处,带着少年人的明朗和朝气,和平时那个冷静沉稳的学霸模样,分毫不差。仿佛昨晚的那些争吵和眼泪,都只是一场虚幻的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徐果见他感兴趣,立刻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从陈默和他男朋友的相识,讲到他们的甜蜜日常,再讲到分手的原因,讲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横飞。夏漾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应和着几句,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连笑都觉得累。他看着徐果兴奋的模样,心里忽然生出一丝羡慕,羡慕他的无忧无虑,羡慕他的没心没肺,羡慕他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分享八卦。
上课铃响了,清脆的铃声在校园里回荡。夏漾走进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塞进桌洞,拿出课本和习题册。老师在讲台上讲着课,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写下一串串复杂的公式和定理。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课本上,映得那些字迹闪闪发光。夏漾的目光落在课本上,眼神却有些涣散,思绪飘得很远很远。他想起昨晚毕康的话,想起那个遥远的大学梦,想起那个垃圾站旁边的老树,想起放学时身后那道立在香樟树下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朝后排望去。
江屿正坐在那里,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手里拿着笔,却没有写字,笔尖悬在笔记本上,目光落在夏漾的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怀和担心,像一缕温柔的风,轻轻拂过夏漾的心底。四目相对的瞬间,江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被惊到的蝶,迅速移开了目光,低下头,假装认真地看着笔记本,耳根却悄悄红了。
夏漾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砰砰直跳。他连忙转过头,假装认真地看着黑板,耳根却也悄悄红了,连带着脸颊,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窗外的风,轻轻吹过,梧桐叶簌簌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这节课的时间过得格外慢,老师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飘进耳朵里时,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夏漾撑着下巴,指尖无意识地在课本上划着圈,眼底的倦意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强撑着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树叶还在簌簌地往下掉,一片接一片,像是永远都掉不完。阳光穿过叶隙,在窗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像一群跳跃的精灵。
他想起昨晚梦里的场景,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田野里,四周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的声音。他往前走,却怎么也走不到尽头,脚下的路像是被施了魔法,无限延伸。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一道身影出现在他的面前,那人穿着白衬衫,站在阳光下,看不清脸,却让他觉得莫名的安心。他想开口喊住那人,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里。
讲台上的老师忽然提高了音量,夏漾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他的脸瞬间变得通红,连忙低下头,假装认真地看着课本,指尖却微微有些发凉。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继续讲起了课。夏漾松了口气,后背却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徐果偷偷地戳了戳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问道:“夏漾,你没事吧?刚才老师叫你好几声你都没反应,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啊?”
夏漾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没事,就是有点走神了。”
徐果哦了一声,也没多问,只是从桌洞里掏出一颗薄荷糖,悄悄塞到他手里,“提提神,不然等会儿又要被老师点名了。”
夏漾捏着那颗薄荷糖,糖纸凉凉的,带着淡淡的薄荷香。他抬起头,冲徐果笑了笑,小声说了句谢谢。徐果摆了摆手,又转过头,继续听起了课。
终于,下课铃响了,清脆的铃声像是一道赦令,让教室里瞬间沸腾起来。徐果第一个蹦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嘴里还嘟囔着:“可算下课了,这节课听得我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他说着,就凑到夏漾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夏漾,下节体育课,要不要一起去操场打球?”
夏漾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了,我有点累,想在教室歇会儿。”
徐果见状,也不勉强,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行吧,那你好好歇着,我们去打球了,要是田苟来查人,我帮你打掩护。”
夏漾点了点头,冲他笑了笑。徐果又说了几句,就和班里的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跑出了教室。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只剩下几个女生坐在座位上,叽叽喳喳地聊着天,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一样。她们聊起了最近新出的电视剧,聊起了校门口新开的奶茶店,聊起了隔壁班那个长得很帅的转学生,脸上都带着甜甜的笑容。
夏漾趴在桌子上,侧着脑袋,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是淡淡的蓝色,飘着几朵白云,像被撕碎的棉花。风一吹,白云就慢慢移动起来,像是在散步。他看着看着,眼皮就越来越沉,几乎要睡过去。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暖暖的,像妈妈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
就在这时,一个清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关切:“下节课是体育,要我帮你请假吗?”
夏漾猛地一惊,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瞬间清醒过来。他抬起头,就看到江屿站在他的课桌旁,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担忧。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江屿的身上,给他的白衬衫镀上了一层金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看起来格外温柔。江屿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额头上还带着一点薄汗,想来是刚从操场回来。
夏漾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他连忙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慌乱:“木有木有,你看我能有什么事?”他说着,还特意挺直了腰板,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只是眼底的青黑却怎么也藏不住。他的脸颊因为刚刚的浅眠,带着淡淡的红晕,像熟透了的苹果。
江屿看着他这副强撑的样子,眼底的担忧更浓了。他沉默了几秒,把手里的矿泉水放在夏漾的桌子上,声音轻轻的:“这水给你。”那瓶矿泉水是冰镇的,瓶身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水珠顺着瓶身滑落,滴在桌子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水痕。
夏漾看着桌上的矿泉水,瓶身上还带着一丝凉意,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暖的。他抬起头,想对江屿说声谢谢,却看到江屿已经转过身,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座位。阳光落在江屿的背影上,像是一幅温暖的画。江屿的脚步很轻,走在教室里,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回到座位上,从桌洞里掏出一本习题册,低头看了起来,只是他的指尖,却微微有些泛红。
夏漾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凉丝丝的水滑过喉咙,瞬间驱散了几分倦意。薄荷的清凉和水的甘甜,在口腔里蔓延开来,让人浑身舒畅。他看着江屿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生变化。他想起昨天放学时,站在香樟树下的那道身影,想起今天课堂上,那道带着关怀的目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甜甜的。
没过多久,体育课的铃声就响了。夏漾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桌上的跳绳,慢慢走出了教室。走廊里挤满了学生,大家都在叽叽喳喳地聊着天,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夏漾夹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的脚步很慢,像是拖着千斤重的石头,每走一步,都觉得格外疲惫。
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吵吵嚷嚷的,充满了活力。体育老师吹着口哨,指挥着大家排好队,准备做热身运动。体育老师是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穿着一身运动服,头发剪得短短的,看起来格外干练。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丝威严,让原本吵吵嚷嚷的操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夏漾站在队伍里,跟着大家一起做着热身运动。他的动作有些迟缓,脚步也有些虚浮,昨晚没睡好的疲惫感,加上体育课的运动量,让他觉得浑身都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他的胳膊抬得很低,膝盖也弯得不彻底,看起来格外吃力。体育老师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同学,你没事吧?要是不舒服的话,可以去旁边歇会儿。”
夏漾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老师,我没事。”
体育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叮嘱道:“要是不舒服,一定要说,别硬撑着。”
夏漾点了点头,又继续做起了热身运动。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脖子上,痒痒的。他抬手擦了擦汗,却发现手心也已经布满了汗水。
热身运动结束后,体育老师就让大家自由活动了。男生们大多跑去打篮球、踢足球,女生们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着天,散着步。夏漾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在台阶上,看着操场上嬉笑打闹的人群,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他的目光落在篮球场上,看着那些男生们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投篮,心里忽然生出一丝羡慕。他想起小时候,他也喜欢打篮球,那时候夏铭还没有变得这么暴躁,会带着他去公园的篮球场,教他投篮。只是后来,夏铭开始沉迷于那些赚钱的小视频,再也没有带他去过篮球场。
他掏出手机,想给妈妈发个信息,问问她怎么样了,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怕自己的关心,会让妈妈更加担心。他看着手机屏幕上妈妈的头像,心里酸酸的,眼眶也有些发热。
就在这时,徐果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篮球,满头大汗的:“夏漾,快来打球啊,就差你一个了!”
夏漾摇了摇头,冲他笑了笑:“不了,你们玩吧,我想歇会儿。”
徐果见状,也不勉强,只是把篮球往地上一拍,坐在了他的身边:“行吧,那我陪你歇会儿。”他说着,就拿起毛巾擦了擦脸,“说真的,夏漾,你今天状态真的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啊?”
夏漾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嗯,有点失眠。”
徐果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唉,我就知道,肯定是学习压力太大了。你也别太拼了,偶尔也要放松一下嘛。我跟你说,我表哥就是因为学习太拼了,结果生病了,住了好几天院呢。”
夏漾笑了笑,没说话。他看着操场上的人群,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篮球场的方向。江屿正在打篮球,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的动作很灵活,运球、传球、投篮,一气呵成,引得周围的女生阵阵尖叫。江屿的篮球打得很好,每次投篮,都能精准地命中篮筐。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少年人的意气风发,看起来格外耀眼。阳光落在江屿的身上,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瞬间就被蒸发了。
夏漾看着看着,心里忽然生出一丝羡慕。他羡慕江屿的活力,羡慕江屿的笑容,羡慕江屿身上那种无忧无虑的气息。他想,要是自己也能像江屿一样,活得这么轻松就好了。
体育课的时间过得很快,下课铃响了,大家都陆陆续续地往教室走去。夏漾和徐果走在最后面,他的脚步有些沉重,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疲惫不堪。他的校服外套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身上,黏黏的,很不舒服。秋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忍不住裹紧了外套。
刚走到教室门口,就听到教室里传来一阵哀嚎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夏漾和徐果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加快了脚步,走进教室,就看到田俊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沓试卷,脸上带着得意洋洋的笑容。
田俊是他们的数学老师,大家都喜欢叫他田苟——他长得又黑又胖,肚子圆滚滚的,像是揣了个西瓜。他的脑袋还秃,光溜溜的头顶像个卤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让人忍不住想笑。他的脾气还特别不好,动不动就骂人打人,最喜欢的就是突然考试,而且口音还不准,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股浓浓的地方腔,听得人云里雾里。比如他说“函数”,听起来像是“寒诉”,说“几何”,听起来像是“几活”。
看到田俊手里的试卷,教室里的哀嚎声更大了。
“不是吧田老儿,怎么又考试啊!”一个男生苦着脸,哀嚎道,“我昨天晚上复习到半夜,结果你又要考,我真的会谢!”那个男生叫何西恩,是班里的调皮鬼,平时最喜欢和田俊对着干。他说着,还夸张地捶了捶桌子,引得周围的同学一阵哄笑。
“就是啊田老师,我们刚上完体育课,浑身都累得不行了,哪还有力气考试啊!”另一个女生也跟着抱怨道,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委屈。这个女生叫刘晓木,是班里的娘娘腔,尖声细气,看起来也扭扭捏捏的。
“累?累就可以不考试了吗?”田俊把手里的试卷往讲台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巨响,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他瞪着眼睛,扫视着教室里的学生,口音浓重地吼道,“你们是学生,学生的天职就是学习!考试是为了检验你们的学习成果,你们还敢抱怨?不想考的,现在就给我滚出去!”田俊的声音很大,震得讲台都微微发颤。他的脸上青筋暴起,看起来格外吓人。
教室里的学生们都不敢说话了,一个个低着头,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何西恩也不敢再说话了,只是偷偷地扭了两下,做了个鬼脸。
夏漾看着讲台上的田俊,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无力感。他昨晚一夜没睡好,早上顶着黑眼圈来上学,刚上完一节枯燥的课,又去上了一节运动量不小的体育课,现在浑身都累得不行,脑袋也昏昏沉沉的,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可偏偏这个时候,田俊又要考试,他真的觉得自己衰到了极点。
徐果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骂道:“这个田苟,真的是阴魂不散!每次都挑这种时候考试,简直是故意的!上次也是,我们刚上完体育课,累得半死,他就拿着试卷来了,害得我考了个不及格,被我妈骂了一顿。”徐果的脸上带着愤愤不平的表情,看起来格外激动。
夏漾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叹了口气。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自己的座位,从书包里拿出笔和草稿纸,放在桌子上。他的指尖微微有些颤抖,连笔都差点拿不稳。他看着桌上的试卷,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试卷上的字迹像是在跳舞一样,模糊不清。
田俊看着教室里安静下来的学生,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拿起讲台上的试卷,开始分发:“好了,都别抱怨了,赶紧把试卷发下去,十分钟后开始考试!记住了,不许作弊,要是让我抓到了,有你们好果子吃!”田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威胁,让大家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试卷一张张地传了下来,落在夏漾的桌子上。试卷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黑色字体,看起来格外刺眼。夏漾看着试卷上的题目,有选择题,有填空题,有计算题,还有应用题。题目很难,都是他平时最不擅长的类型。他伸出手,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可越是揉,脑袋就越晕,昨晚的争吵声、毕康的哭泣声、田俊的怒吼声,全都混在一起,在他的脑海里盘旋,让他觉得头疼欲裂。
窗外的风还在吹着,梧桐叶还在簌簌地往下掉。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试卷上,映得那些字迹闪闪发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