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0、第 100 章 事变 ...
-
皇位上空无一人。
只有裴生侧立在皇位身侧,穿的一身寻常黑衣,抱着双臂,看向缓缓入殿的群臣,眼神像是块寒冰。
纪镜停下了步伐。
因为这一人的停顿,整个队伍都发生了变形。几个大臣挤到了一处,全部停下了上前的脚步。
云乐探头看了一眼,大步走上前来,“纪镜,干嘛傻站着?早上朝就早下朝,俺还要出去玩呢。”
她双手抱着后脑勺,左顾右盼,然后就看到了高处的裴生。
“嗯?阿生?她咋占了陛下的地儿?”
云乐刚要抬脚去找裴生问个清楚,手腕被人从身后握住了。
纪镜站在她侧后方,垂着眼,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干嘛?”云乐挣了挣,没挣开,“俺就去问问——”
纪镜的视线扫向周边。
云乐跟着她的视线看去,终于觉出不对了。
侍卫们还站在原地,站姿笔挺,目不斜视。可那些人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枪。
他们位置选得刁钻。
不远不近的,恰好把散站着的大臣们圈在了中间。
云乐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下意识去看那些大臣。
有几个老油条已经察觉到了,脸色白了一白,脚步悄悄往后挪了挪,但后面已经退无可退了。
云乐忽然觉得今日的晨光有点冷。
“纪镜。”她压低了声音,嗓音发紧,“这是唱的哪一出?”
纪镜松开了云乐的手腕,抬起头,望向殿上那道身影。
裴生站在御座前头,没有坐,只是站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底下这群人。
然后她开口了。
“诸位大人,站了这许久,不累么?”
众人被“迎”进了殿内。身后,殿门已彻底合拢了。也合拢了裴生的后路,合上了她懦弱不前的可能。
她看着底下的众人,看到了纪镜的警惕,看到了云乐的不安。
看到了傅云漪要哭出来的模样。
她很左右为难吧,裴生心想。
不能再犹豫了,也不能再后退了,那就抛下所有,不再计较罪恶感,不再顾虑旁人,听林迟的就好。
心底的声音在重复回响。
听林迟的就好了,你不用想任何事情。
“吾是神的使者,裴生。”她缓慢开口,声音传遍了安静的宫殿,“昨日夜中觐见主神,神与吾讲:朝堂之上,有半数奸臣,命吾诛之。”
缓缓吐出最后一口长气,裴生抬起头挥袖下令:“代行者听令,拿下他们——”
“恁在说什么混账话呢!!!”
裴生的话语被暴力截停,云乐怒不可遏,顶着前方一排的枪口却未见退怯,一步步向裴生走来。
代行者的枪口已经距离云乐咫尺。
这皇宫的守卫分部,在一夜间就被裴生换了个面目,如今立于此地的,全为裴生的代行者。
一位代行者怒喝道:“退后!禁止对神使不敬!”
“哈?”云乐青筋暴起,直视出声的代行者,“恁要拿枪指着俺?恁要拿俺造的枪指着俺!”
她突然夸张地捂脸大笑。
“行啊!行!你来啊,开枪打死俺啊!裴生,恁听见了吗?他要打死俺!”云乐目眦欲裂,单手握住枪口,用力的抵在乐自己的胸口。
代行者紧握着枪支,被云乐的疯样吓得后退了半步。
早就知道……
云乐情绪比较极端,这种场面也会第一个站出来指责。
“停,”裴生出声打断,“够了,云乐,你冷静一点。”
“哈?”云乐一愣,转头就把矛头对准裴生,“俺冷静?要冷静的他大爷的是恁个家伙吧?恁在搞什么?篡权?夺权?恁——”
那一长串的话还没有说完,几个空手的代行者就围了上来,将云乐强制控制住,堵住了她的嘴。
现场的人们都被控制了起来,在刀枪的威胁下老实的站在原地不敢动弹,云乐除外。
“唔,唔唔!唔唔唔!”云乐拼命挣扎,根本不惧威胁,眼睛死死锁定着不敢看她的裴生。
落差太大了。
裴生捂住自己的胸口。
云乐纪镜和傅云漪的表情她看在眼里,是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的程度,过于刺眼了。
云乐是被两个侍卫架着拖进大牢的。
一路上她没消停过,脚蹬手刨。
纪镜走在她后面,没有挣扎,神色淡淡的,像是认命了。
傅云漪被押在最后,一路上安静得像一尊瓷娃娃,只有经过某个拐角时,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那一眼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发现。
牢门打开,云乐被一把推了进去。
她踉跄了两步站稳,回头就瞪向那几个侍卫。侍卫们面无表情地锁上门,转身走了。
云乐一把扯出嘴里的布团,狠狠摔在地上。
“裴生——!”
她这一嗓子吼得整座大牢都抖了三抖,隔壁牢房的纪镜吓了一跳,不远处的傅云漪轻轻闭了闭眼。
“你个王八蛋!老娘把恁当好朋友,老娘没听陛下的都帮着恁打外族,恁把俺当什么?当猴耍?啊?你把陛下怎么了!你他大爷的——!”
云乐扑到牢门上,两手抓着木栏,恨不得把脑袋挤出去。
她骂得脸红脖子粗,什么难听捡什么说,从裴生八辈祖宗骂到她往后八辈,骂到后来词穷了,就开始翻来覆去地骂“白眼狼”“没良心”“白喜欢恁了”。
纪镜靠在牢房的墙上,一声不吭。
她心累。
本来裴生篡权这事情信息量就大,她还要一边思考一边忍受旁边的聒噪。
偏偏她还没办法打断云乐。
云乐休息了一会儿,喘了口气,然后火气更大了:“小兔崽子,有本事来见俺!跟俺说清楚啊!到底要干什么——”
话音未落,牢门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灯影摇曳,照亮了她的脸。
裴生。
云乐的骂声卡在了喉咙里。
裴生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脚下的地面上,一步一步走近,然后在傅云漪的牢门前停下了脚步。
“你姐姐中午来接你,不必担心。”
云乐忽然不知道该骂什么了。
她就那么看着裴生,看着那张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那眉眼,那嘴角,那垂下去就不敢抬起来的眼睫。
她明明有一肚子的话要骂,有满腔的火要发。
可看着裴生这副模样,她忽然觉得那些话堵在了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梗得她眼眶发酸。
“……裴生,你过来。”
云乐的声音哑了。
裴生慢慢把自己的身子挪动过来,直面着云乐。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阿乐。”
云乐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下来了。
“谁要你这样叫俺!”她骂着,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裴生,俺才没恁这个朋友,全是假的吗?恁真会演戏啊!一开始恁就没有把俺们当朋友是吧?都是假的,假的……”
她骂不下去了。
她双手抓着木栏,额头抵在冰凉的木头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俺明明那么喜欢恁……权利有那么好吗?恁靠近俺们的本来目的就是夺权吗?俺们才刚回京城啊,你就忍不住了?”
裴生移开了自己的视线,“我,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最多一年,会放你们出来的。”
朋友就是能为对方赴汤蹈火,分享喜乐。
裴生是真心的,也清楚地共情此刻痛苦的云乐。被好友背叛的情况,她也经历过……真的对不起。
她在心中暗暗说道,云乐,她是真心拿你当朋友的,我也想好好的和你们一起把中原给建造起来,分享喜怒哀乐。
终究还是阴阳差错,做不到了,就连最后的体面也不能存在了。
裴生不再顾着云乐的谩骂,转身离开了。
空荡的牢房里,啜泣声渐渐压不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云乐蹲在角落里,把脸埋进膝间。
“别哭了。”傅云漪忍不住安慰道。
云乐下意识抬手抹了把脸,手背蹭得一塌糊涂。
她不知道自己的模样此刻有多狼狈:眼圈红得透透的,鼻尖也是红的,眼泪混着灰尘在脸上淌出两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傅云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都叫这么久了,歇歇吧,喘口气。”
纪镜在隔壁点头表赞同。
“恁少在这儿假惺惺!”
“恁和裴生是一伙的,当俺不知道吗?”云乐蹭地站起来,因起得太急还晃了晃,“恁俩串通好了,就是来欺负陛下的,恁俩没安好心!”
傅云漪没有说话,收敛了眉眼。
“你说话啊!”云乐抓着晃,“心虚了?默认了?”
“你的脸花了。”傅云漪淡淡道。
云乐一噎,下意识又去抹脸,抹完又恨恨地跺了下脚:“要你管!”
“裴生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傅云漪倚着栏杆坐下,“她不是那样的人,她不是。”
云乐愣住。
“……骗人。”她嘟囔着,慢慢滑坐下来,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陛下接纳了俺,她说会给俺吃的穿的住的,虽然话少但也实现了。裴生她却能把俺扔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牢房年久潮湿,地面泛着霉斑,还隐隐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气味。
傅云漪无言以对。
她也不知道裴生是怎么想的。
此时的裴生,已经移步到了寝宫外。
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要面对,避无可避了。她抬脚跨入寝殿中。
床上的人影已经坐起,看着裴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