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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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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剪辑软件幽蓝的光映在祁季脸上,像一片凝固的极地冰海。连续工作十五个小时后,视线开始失焦,视网膜上残留着北极冰层崩裂的惨白裂纹。他摘下眼镜,指尖按上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那里仿佛有细小的冰锥在凿。关掉显示器,黑暗瞬间吞没房间,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透过落地窗,在地毯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起身时小腿撞到桌脚,闷痛传来。桌角那个深蓝色天鹅绒首饰盒被带翻,在地毯上滚了半圈,盒盖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有什么东西滑了出来,落在灰白色长绒地毯上,借着窗外稀薄的光,折射出一小片朦胧的银芒——像跌碎的月光。
祁季的动作顿住了。
他保持着起身一半的姿势,目光锁死在地毯上。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很轻。许久,他才慢慢蹲下身,没有先去捡翻倒的盒子,而是伸出手,指尖悬在那枚胸针上方几厘米处,微微颤抖。
缺了一角的银质月亮。边缘因年代久远泛着温润的钝光,不像金属,倒像被岁月反复摩挲的卵石。那道不规则的裂口横亘在月弧上,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细小的伤口。
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不是后来的那个仿品。不是什么值钱东西,甚至工艺粗糙——银丝缠绕的轮廓不够圆润,背面别针的弹簧早已松弛。但那是那个女人短暂灰暗的一生里,为数不多“闪着光”的物件。祁季记得她别上这枚胸针的样子,总是在那些需要鼓起勇气的时刻:去面对债主时,去争取一份临时工时,或是送他去寄宿学校的那天清晨。她会在破旧的梳妆镜前停留很久,小心翼翼地将它别在洗得发白的衣领上,手指拂过月亮的弧线,像是从这冰凉的金属里汲取一点微薄的勇气。
他十八岁那年,一个醉酒的夜晚弄丢了它。等他意识到胸针的丢失时候,记忆是碎裂的:廉价的威士忌灼烧喉咙,眼泪混着汗水,掌心空荡荡的绝望。他发疯一样地找,跪在地上摸索每一寸地毯的绒毛,翻遍每一个沾着烟灰的沙发缝隙,甚至徒手去掏后巷油腻腥臭的垃圾桶。指甲缝里嵌满黑垢,指尖被碎玻璃划破,血混着污渍,他却感觉不到疼。仿佛丢掉的不是一枚胸针,而是自己和过去最后一点有温度的联结,是母亲留在世上的、唯一的“光”。
他记得自己红着眼睛,带着一身狼狈和隔夜的酒气,语无伦次地向当时的姜麟提起。姜麟正靠在真皮沙发里看财报,iPad冷白的光映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闻言,他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扫过祁季脏污的手指和皱巴巴的衬衫,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语气带着惯有的、浸透在骨子里的漫不经心:
“丢了就丢了,旧东西而已。”他放下iPad,身体往后靠了靠,仿佛要避开祁季身上传来的颓败气息,“明天我让人送十个新的给你。蒂芙尼还是卡地亚,随你挑。镶钻的,设计款,不比那破玩意儿强?”
那一刻,祁季所有翻腾的焦急、灼热的心痛、冰冷的追悔,都像被这句话瞬间冻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姜麟,看着那张英俊却写满“这算什么大事”的脸,喉咙像被冰碴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十个新的?哪怕一百个、一千个镶钻嵌宝的月亮,又怎么能代替这一枚粗糙的、沾着母亲廉价香水味和无数次摩挲体温的旧物?那不是物件,那是记忆的骨骼,是来路的坐标。而姜麟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他珍视的一切,贬值为可以随时替换、明码标价的“商品”。
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转身,离开那间弥漫着昂贵香薰和冷漠气息的套房。背影落在姜麟眼里,大概又是一次“不识抬举”或“小题大做”吧。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后来,过了大概一周,他几乎已经绝望,开始接受那枚“月亮”永远沉没在记忆的垃圾堆里时——却意外地在公寓书架最顶层,一本他几乎不碰的厚重《电影艺术辞典》后面,摸到了它。
指尖触及冰凉的金属时,他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
它被小心地放在那里。书架的顶层积着薄灰,但那本书后面的区域却被擦拭过。胸针静静地躺在干净的木质隔板上,缺角朝向外面,像一个沉默的召唤。
他当时拿着失而复得的胸针,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痛,第一个涌上的念头竟是——姜麟找到的?是他吗?这个想法带着灼热的希望窜起,但立刻被他死死按了下去,几乎带着自虐般的力度。怎么可能?姜麟那样的人,怎么会费心去找一件他看来毫无价值的旧物?还这样迂回地、近乎小心翼翼地放回来?一定是打扫的阿姨顺手收在那里,忘了说。他不敢,也不愿去妄想那是姜麟笨拙的温柔。一点微弱的希望,若是落空,只会带来加倍的难堪和自取其辱。他宁愿相信是巧合,是命运偶然的仁慈。
此刻,在只有自己的深夜里,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道熟悉的裂痕。金属已被掌心焐热,但那缺角的棱缘依旧清晰,硌着皮肤,传来细微而确切的痛感。
那段遥远的记忆,带着比剪辑软件更清晰的细节重新浮现:姜麟说话时微微下撇的嘴角,iPad屏幕反射的冷光,自己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污渍,还有找到胸针时,书架上那圈被擦拭过的、不自然的干净痕迹。
那道横亘在记忆里的、关于“是否是他”的悬问,时隔多年,依然带着细微的、抓挠心肺的痒意,像旧伤在雨夜隐隐作痛。
他最终将胸针握紧,金属的棱角更深地印入皮肤,几乎要刻进掌纹。然后,他松开手,看着掌心的月形红痕慢慢消退,将它轻轻放回首饰盒内衬的凹槽。盖上盒盖时,“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仿佛也将那段无处安放的揣测、那点可悲的期待,重新封存进记忆的暗格。锁好,钥匙扔掉。
同一时间,苏黎世旧货市场
苏黎世老城的周末市集,像一幅缓慢流动的、饱和度稍低的油画。空气里弥漫着现磨咖啡的焦香、陈旧羊皮纸书页的霉味、融化的奶酪黏腻的甜腥,还有冬季清冷的晨风。姜麟穿着简单的灰色羊绒毛衣和黑色长裤,外面套了件毫无标识的深色大衣,混在穿着羽绒服、裹着围巾的游客与本地人间。他看起来像个偶尔出来透气的年轻学者或银行职员,只是眉眼间挥之不去的沉郁,和过于挺直紧绷的背脊,泄露了一丝与周遭闲适氛围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他没什么目的地闲逛,目光掠过卖手工雕刻胡桃木勺的摊位、陈列着泛黄风景明信片的生锈铁皮箱、挂满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风格碎花连衣裙的旧衣架……没有停留。直到,在一个摆在老教堂石墙阴影下、不起眼的古董杂货摊前,他的脚步像被无形的绳索猛然勒住,钉在了原地。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戴着铜框单片眼镜的老先生,正低着头,用一块麂皮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具黄铜望远镜的镜筒。姜麟的视线,却死死锁在玻璃柜台最里侧的角落,一块褪色的深蓝色丝绒衬布上。
那里躺着一枚胸针。
银质的。月亮的形状。
更重要的是——它缺了一角。那缺失的弧线、断裂处细微的锯齿状茬口,甚至氧化形成的暗斑分布,都与他记忆中祁季丢失又找回的那一枚,惊人地、残酷地相似。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被抽干了声音。市集的喧嚣——讨价还价的德语、孩童的笑声、手风琴断续的旋律——全部褪为模糊遥远的背景杂音。咖啡香、旧书味也骤然消散。姜麟只能听到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沉重地撞击着耳膜,咚、咚、咚,像困兽在撞笼。血液冲上太阳穴,带来轻微的嗡鸣。
“先生,对这枚老银饰感兴趣?”老先生注意到他长久的、近乎凝固的凝视,放下望远镜,微笑着用带着浓重瑞士德语口音的话问。见姜麟没反应,目光仍死死盯着那枚胸针,老先生又换了略显生硬的英语,语速放慢:“上世纪的老物件了,看这氧化痕迹和手工捶打的纹路……应该是私人匠人的作品。”
姜麟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有些艰难。他感到嘴唇发干,开口时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看看。”
老先生戴上白色棉布手套,用一把小镊子,极其小心地夹起那枚胸针,从柜台里取出,放在一块更干净的黑丝绒垫上,推到姜麟面前。
近距离看,细节更清晰,也更残忍。岁月在银质表面留下了无数细密的划痕,交织成一片朦胧的灰雾。深沉的包浆从凹陷处泛出,让金属有了温润的旧玉质感。那处缺角边缘光滑圆钝,显然是经年累月被手指反复摩挲所致,绝非新伤。它像一枚穿越了漫长时光的信物,带着另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另一段陌生的悲欢,却在此刻,与他记忆深处那枚烙着祁季泪痕与体温的“月亮”,重重叠影,严丝合缝。
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祁季带着哭腔和浓重酒意,说起丢失的胸针时,他确实觉得麻烦且不解。一件旧首饰而已,值得那样失魂落魄、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他随口说出“赔你十个更好的”,是真心认为那是解决问题最高效、最实际的方式,也是他那个世界里“给予”和“补偿”最直接的逻辑——用更高价值的新物,覆盖旧物的损失。
但祁季当时看他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深切的、仿佛被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之外的悲凉和无力。那双总是蕴着水光、此刻却干涩泛红的眼睛,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所有光都寂灭了。那眼神像一根极细的冰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心里某个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很轻微,但留下了痕迹,偶尔在寂静时,会传来一丝隐痛。
后来,或许是那根冰针偶尔作祟,或许是他某次路过那间休息室时,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他真的让人去找了。没抱太大希望,毕竟过去了好几天,那种混乱的地方,一个小东西如同石沉大海。没想到,手下的人花了半天时间,几乎把休息室翻了个底朝天,最后竟然在一个沙发靠背与扶手接缝的深处,找到了它。小小的,沾满了灰尘和细碎纤维,缺了一角,黯淡无光,躺在手下人戴着白手套的掌心,像个被遗弃的、可怜的证物。
他拿着那枚胸针,在手里掂了掂。冰凉的,轻飘飘的,几乎没有分量。这么个小东西,就是祁季红了眼睛也要找的“宝贝”?就是那根冰针的源头?他无法理解这种附着在旧物上的情感价值,但也隐约感觉到,如果直接还回去,配上自己之前那句“赔你十个更好的”,似乎会显得更加讽刺和难堪,那根冰针或许会扎得更深。
于是,他去了祁季当时住的、他提供的公寓,祁季坚持付着远低于市价的租金,说是“借住”,账目清晰,分毫不差。他记得祁季常看的那几本电影理论专业书,鬼使神差地,他走到书架前,将胸针塞进了最高层、一本最厚重、看起来最不常被翻阅的《电影艺术辞典》后面。他特意调整了角度,让缺角朝外,这样如果祁季寻找,抽动书本时更容易察觉。位置够隐蔽,不容易被随手发现或打扫掉,但只要真心寻找,清理书架时总能看到。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离开了,像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甚至有点多此一举、不符合他行事风格的小事。他没有留下任何字条或暗示,也很快便将之抛诸脑后。从未对祁季提起。因为“没必要”。一件旧首饰而已,找到了,放回去了,事情解决了,仅此而已。当时的他,绝不会浪费口舌去解释这样一个毫无意义的过程,更不会认为这值得被记住、被探讨、或被感激。他那被商业逻辑和家族规则塑造的大脑里,没有给这种“沉默的温柔”预留位置。
此刻,在苏黎世冬日上午清冷到刺骨的空气里,隔着异国古董柜台冰凉的玻璃,看着这枚几乎一模一样的“月亮”,那段被他刻意遗忘、尘封在记忆废弃角落里的、关于寻找和放置的细微往事,猝不及防地涌回脑海。不是模糊的影子,而是带着清晰的画面、触感、甚至当时房间里尘埃在阳光中飞舞的轨迹——如此鲜活,如此锋利。
原来,有些“没必要”的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答案。一种迟到了太多年的、苍白无力的答案。
原来,他并非全然冷酷,并非没有过一丝笨拙的、连自己都无法命名的在意。只是那份微弱的情感,被他与生俱来的傲慢、被牢固的“交易逻辑”思维包裹得太厚,扭曲变形,厚到连自己都骗过了,更遑论传递给对方。它变成了一次隐匿的“物品归位”,一次无言的“问题解决”,唯独没有成为一个温暖的“给予”或“理解”。
钝痛,迟来多年的、清晰的钝痛,从心脏深处缓慢蔓延开来,顺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握着柜台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多少钱?”姜麟听见自己平静地问,声音却像砂纸磨过粗糙木板,干涩发紧。
老先生报了一个合理的、甚至偏低的价钱。姜麟没有还价,甚至没有多看对方一眼,迅速从钱包里抽出纸币,递过去,仿佛怕下一秒这枚胸针就会消失,或者自己会后悔。
当冰凉的金属终于落入掌心时,他紧紧握住了它,五指收拢,用力到颤抖。银质很快被体温焐热,但那处缺角的触感,与他记忆深处另一枚胸针的残缺,隔着漫长的时光和无法跨越的距离,微妙地、残酷地重合。同样的棱角,同样的缺失,同样冰凉的起始,同样被掌心焐热的结局。
他低头看着掌心这枚陌生的“月亮”,看了许久,目光近乎贪婪地描摹着每一道划痕、每一处氧化斑。然后,他才极其缓慢地松开手,从随身的钥匙串上解下一个空置的、简洁的钢环扣,小心地将胸针背面的别针穿过环扣,扣紧。小小的银月亮垂挂在钥匙扣上,随着他手指细微的颤抖轻轻晃动,折射着苏黎世清透却毫无暖意的阳光,晃出一片细碎、冰冷的光斑。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他对着那枚晃动的、不属于他的胸针,低声自语,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冰冷凝固、无可更改的事实。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冬日阴霾的寒气。
停顿片刻,仿佛胸腔里积压的什么东西再也无法遏制,他又极轻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被市集的嘈杂彻底吞没,更像是喉咙深处逸出的一丝气音,说给自己那空洞洞的、回响着痛感的内心听:
“但至少……我还能买到一个像它的。”
这近乎幼稚的、自欺欺人的慰藉,让他嘴角无法控制地泛起一丝苦涩到极致的自嘲。笑容还未成形便已僵死。他猛地攥紧钥匙扣,将那个带着“月亮”的环扣死死握在手里,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然后,他转身,近乎仓促地、头也不回地汇入熙攘的人流。那枚不属于他的、却又与他记忆和痛楚深刻纠缠的旧物,就这样以另一种形式,挂在了他随身携带的物件上,成了一个沉默的、带着永恒缺失感的纪念品,一个无法愈合的、可视的伤口。
姜麟在苏黎世市郊的公寓,位于一栋极简主义风格的玻璃幕墙建筑顶层,延续了他一贯的审美:空旷、冷静、秩序井然。巨大落地窗外是绵延的阿尔卑斯山麓,冬日的雪线清晰冰冷。室内色调以黑白灰为主,线条利落,家具寥寥,像一座精心设计却无人居住的现代艺术展厅,昂贵,却没有一丝人气。
唯有书房靠墙的实木书桌里,那个嵌入式的、带电子密码锁的黑色金属抽屉,与周遭极度克制的环境格格不入。里面没有存放瑞士银行的机密文件,没有重要的跨国商业合同,没有任何与庞大姜氏帝国运作相关的纸片。只有一些在旁人看来或许毫无价值、甚至莫名其妙的“杂物”,被主人以近乎偏执的秩序收纳着。
抽屉左侧,整齐码放着祁季出道以来每一部影视作品的蓝光碟或数字版存证,从最早在低成本独立电影里只有几分钟镜头、几乎看不清脸的客串,到后来担纲主演、在国内外电影节获奖无数的代表作,无一遗漏。它们按照作品上映或播出时间的严格顺序排列,侧面贴着打印的标签,字迹是姜麟自己的,用的是最普通的微软雅黑字体,没有任何花哨。他没有全部看过——有些早期粗糙的作品,他尝试过,但画面里青涩的、带着怯懦或倔强的祁季,让他胸口发闷,无法看完——但每一张都收集了,像在冷静地、徒劳地收集一个人挣脱泥潭、走向光亮的轨迹,而他,曾是那泥潭的一部分。
旁边是一沓用黑色长尾夹仔细装订好的A4打印纸,纸张边缘已经因反复翻阅而微微起毛。那是祁季寥寥无几的社交媒体动态的完整存档。祁季的社交账号几乎像个工作号,很少发私人内容,多是新作品宣传、公益活动转发、或几句简短的工作心得。文字克制,图片也多是片场一角、窗外风景、或一本正在阅读的书的封面。但姜麟会把这些零星的文字、每一张哪怕构图随意的图片都打印出来,高清彩色。有时,他会对着某句模棱两可的话,比如“谢谢所有的相遇与离别”,或某个不起眼的背景细节,比如咖啡馆窗玻璃上倒映的模糊树影,出神许久。目光扫过每一个标点,试图解读背后是否有一丝一毫与过往有关、或反映当下心境的蛛丝马迹。这行为早已超越关注,近乎一种无声的、自我折磨的偏执。他自己也清楚这毫无意义,像在沙漠里寻找早已蒸发的水滴痕迹,但无法停止。仿佛通过这些冰冷的打印纸,能触摸到那个已与他隔绝的世界里,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祁季的呼吸。
最上层,压在一块定制尺寸的透明亚克力板下的,是一张已经微微泛黄、质地特殊的纸巾。仔细看,能看出边缘有精致的镂空暗纹,角落印着早已停用的、烫金花体字“Cloud”——是“云端”会所多年前使用的定制款式。这张纸巾,是祁季在“云端”最后一次与他见面,或者说,是祁季单方面来终结一切时,放在他面前桌上,未曾使用过的。那天祁季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脸色苍白但眼神平静得可怕,说“我们两清了”,然后推过来一杯酒。姜麟记得自己指尖无法控制地颤抖,碰倒了手边的冰桶,冰水和冰块倾泻,浸湿了桌布。这张纸巾就在那时,从祁季手边滑落,被遗落在潮湿的桌角,谁也没有去捡。后来他独自在空荡的包厢里待到深夜,离开时,鬼使神差地,绕过一片狼藉的桌面,捡起了那张半湿的、皱巴巴的纸巾,揣进了西装内袋。如今,它被仔细展平、压好,成了那场彻底“清算”留下的、唯一的、带着冰冷水渍和屈辱终结意味的实物证据。亚克力板封住了它,也封存了那一刻几乎将他击碎的寒意。
他锁上抽屉,电子锁发出轻微的“滴滴”声。密码是他自己的生日,数字倒过来。一个简单到幼稚、却绝无人会来窥探、也无人能联想到祁季的秘密。
他的“资助”行为,也如同这个上锁的抽屉,变得极其谨慎、迂回、层层设防,竭力抹去所有个人痕迹和情感投射。
他不再试图直接联系祁季或他的团队,连经由第三方递话都避免。取而代之的,是通过三层离岸公司结构和两个设立在列支敦士登的匿名信托基金,向祁季深度合作的“极光”环保基金会注入大笔资金。金额经过精密计算,足以成为该基金会年度预算中举足轻重的赞助方,确保其极地科考项目能顺利推进数年,却又巧妙地卡在无法获得控股权或董事会决策席位的边界线上。信托只保留最基本的财务监督权限,不干预任何项目决策或人事安排。汇款备注永远只有公事公办的、干巴巴的一句:用于支持北极生态研究与冰川保护。他知道祁季近年纪录片的重心在那里,也知道祁季本人多次随队前往极地。这钱,最终会变成破冰船的燃料、科研人员的薪酬、摄像机捕捉到的冰川画面……或许,也会间接支撑祁季站在冰原上时,那一刻的追寻。这就够了。
他以欧洲一家历史悠久、以挑剔著称的私人艺术机构“瓦尔堡学院”的名义,姜氏曾资助过其一个古籍修复项目,机构也就同意了,他匿名拍下了祁季个人摄影展“孤岛与回声”中的三幅作品。祁季的摄影是纯粹的业余爱好,主题多是静物、光影和旅途中的孤寂瞬间——废弃灯塔长满锈蚀的楼梯、雨夜车窗上蜿蜒的水痕、沙漠里一行即将被风吹散的脚印。技法不算顶尖,但视角独特,有种沉默而坚韧的叙事感。拍下的价格远高于市场评估,引起了一阵小小的猜测。购买合同中唯一特别的条款注明:几乎所有款项将定向捐赠给某个扶持偏远地区青年导演的公益项目“新星计划”。祁季大概能猜到买家不寻常,但艺术交易中的匿名收藏本就常见,只要不附加任何干涉创作或要求见面的条件,便没有任何理由拒绝。钱通过画廊和律师行层层流转,最终到达该公益项目的账户,全程没有任何与姜麟相关的信息泄露。
当祁季工作室的新电影《蚀》在戛纳电影节后的欧洲发行环节,遭遇一家当地发行公司设下的、极其棘手的合同陷阱,面临高昂违约金和不利分成条款时,姜麟名下那支以处理复杂国际商事仲裁闻名的御用律师团队“Stone & Partners”,“恰好”在那段时间承接了那家发行公司竞争对手的法律顾问业务。在“不违反职业操守和客户利益冲突原则”的前提下,团队中一位资深合伙人以“行业惯例研讨”的名义,与祁季工作室的法务总监进行了一次非正式的电话沟通,“顺便”提到了一些类似合同纠纷的关键法律争议点和谈判技巧,并“无意中”提供了某位法国资深娱乐法律师的联系方式。整个过程,姜麟本人未曾露面,甚至没有过问。团队负责人也只与祁季的法务对接,态度专业、疏离、就事论事,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偶然的、同行间的信息交流。
第一次察觉到那笔巨额环保基金注入的源头可能蜿蜒指向姜麟时,祁季正在工作室的会议室里,与团队讨论下一部纪录片的拍摄方案。林薇敲门进来,将一份初步调查报告轻轻放在他面前,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祁季正在白板上画着拍摄路线图,闻言停下笔。他没有立刻去看报告,只是用笔尖点了点白板上北极圈的位置,目光沉静地扫过林薇的脸。然后,他放下笔,拿起报告,快速翻看着摘要和关键的资金流向分析图。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睫毛在会议室顶灯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看完,他将报告合上,推回给林薇,只说了两个字,清晰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力量:
“退回去。”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把窗关上”。
林薇似乎想说什么,但触及祁季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拿起报告,沉默地退了出去。
第二次,是那幅名为《消融的刻度》的摄影作品以令人咋舌的高价被匿名收藏的消息传来,同时附带了拍卖行转来的、详细的款项定向捐赠说明——指定捐给“新星计划”。林薇动用了一些更隐秘的关系,查到了更多蛛丝马迹,最终指向“瓦尔堡学院”近年来几笔重大收购背后,若隐若现的姜氏资本脉络。
祁季当时正在录音棚里,为《蚀》补录一段旁白。隔着隔音玻璃,林薇等到他休息间隙才进去,低声告知。录音棚里灯光昏暗,只有控制台上一排排按键亮着微光。祁季沉默了很久,手里握着保温杯,杯口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眉眼。棚里安静得能听到隔壁机房硬盘运转的轻微嗡鸣。他看着调音台上跳动的电平指示灯,指尖在光滑的杯壁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而规律。
最终,他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录音而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林薇,去查。查清楚所有的捐赠条款、后续资金使用约束条件、以及‘瓦尔堡学院’过往类似交易的所有细节。一条也不要漏,一个字也不要放过。”
第三次,是海外发行纠纷在看似“运气好”的情况下顺利解决后,法务总监亲自来他办公室汇报,语气带着如释重负,又有些难以言喻的微妙:“对方律师团队……背景很特殊。Stone & Partners,通常只接标的额九位数以上的跨国并购或仲裁案。这次‘顺便’的指点,虽然没违规,但未免太‘巧合’了。” 几乎同时,另一份关于新兴流媒体平台“远瞻视觉”亚洲市场战略投资的详细评估报告,也由商务部送到了祁季案头。报告显示,“远瞻视觉”近期获得了来自欧洲某低调投资基金的雄厚资金支持,而该基金的主要出资人结构极其复杂,层层穿透后,隐约可见姜氏控股的影子。更“巧合”的是,“远瞻视觉”新上任的亚洲内容采购负责人,对祁季工作室正在开发的一个小众题材、高艺术风险的科幻剧本《雾起时》,表现出了超乎寻常、近乎不计成本的热情,给出的合作意向书条件优厚得令人难以置信。
祁季独自待在办公室里。窗外是北京冬日铅灰色的天空,远处CBD的建筑群在雾霾中只剩下朦胧的轮廓。他仔细地、逐字逐句地翻看着那份《雾起时》项目合作意向书。条款清晰得过分,权利对等到近乎刻意,对创作独立的尊重几乎写满了每一页——没有常见的捆绑销售、没有植入广告要求、没有干预选角或剧本的建议权,甚至连利润分成比例都显得过分“慷慨”。这不像一份商业投资意向书,更像一份……精心设计的、无条件的馈赠合同。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转为沉黯,城市灯光次第亮起,在玻璃上投下他静止的、清晰的倒影。指尖长久地停留在某一页关于“最终剪辑权归属”的条款上,那里白纸黑字写着:创作方(祁季工作室)享有不可争议的最终剪辑权。
忽然,祁季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促,在空旷安静的办公室里,却清晰得有些刺耳。笑声里没有讽刺,没有愉悦,没有愤怒,更像是一种……了然的、带着沉重疲惫的荒谬。一种“果然如此”的宿命感。
“他倒是学聪明了。”祁季合上文件夹,发出一声轻响。他抬眼看向一直安静等待的林薇,眼神清明冷静,像冬日结冰的湖面,底下却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林薇,撇开所有其他因素,只从最纯粹的商业和项目发展角度评估:这份意向书,对我们有利吗?对《雾起时》这个项目,是助力还是潜在的陷阱?”
林薇早已做好准备,回答得谨慎而客观:“祁导,仅从文本和目前接触来看,条件非常优厚,甚至可以说……绝无仅有。资金充足且到位快,渠道资源高端,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加重语气,“没有任何隐藏陷阱、控制性条款或后续人情索求。甚至比很多单纯追求利润或流量的投资方,更尊重创作本身的核心诉求。如果硬要说风险……就是‘好得不像真的’。”
祁季点了点头,动作很慢。他身体向后,深深靠进宽大的黑色皮椅里,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目光投向窗外更远的、被夜色和灯火吞噬的虚空,没有焦点。
他接受这些“资助”,不是因为心软或感动,不是因为对过往还有一丝余情未了,甚至不是出于商人本能的对利益最大化的贪婪。
而是因为,他看懂了这份“给予”背后,与过去那个姜麟截然不同的、近乎卑微的姿态。这不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不再是裹挟着占有欲和操控欲的“投资”,甚至不是笨拙的讨好或迟来的补偿。
这是一种沉默的、近乎固执的“偿还”。一种剥离了所有情感挟持、所有关系期待、所有权力碾压,只留下冰冷事实的陈述:这是我欠你的,无论他内心如何定义那份“欠债”,我在用你或许能接受、绝不会打扰你的方式,一点一点,还了。
祁季拿走这些资源,等于默许了姜麟的“偿还”行为继续。这是一种极其残酷的仁慈。它意味着,他接受了这场迟来的、单向的“两清”的延续,给了姜麟一个继续“还款”的通道,一个渺茫的、或许能减轻些许负罪感的出口。同时,他也用最冷静的姿态,将两人之间可能残存的任何模糊地带,彻底锚定在纯粹的、冰冷的“债权债务”框架内。你是债务人,我是债权人。你还债,我收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不原谅,不怀念,不给任何情感上的回应或缝隙。他只是像一个最精明的基金经理,冷静地评估每一笔“进账”的风险与收益,然后收下这份“还款”,如同收下一笔本该属于自己的、迟到的分红或赔偿金。情感价值?零。实用价值?可用。
这或许,是比恨更耗尽心力的淡漠,是比任何激烈纠葛都更彻底的终结。
也是比任何言语和行动,都更让那个在远方试图“偿还”的人,清晰地、绝望地看见——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早已不是爱恨交织的鸿沟,而是一片无法跨越的、名为“彻底了结”的、绝对的、死寂的真空。他在真空这边冷静盘点,他在真空那头徒劳投递。投递的一切,都无声湮灭,激不起一丝回响。
祁季收回目光,那里面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他对林薇平静地吩咐,声音没有一丝波澜:“通知法务部和商务部,按标准流程,谨慎推进与‘远瞻视觉’关于《雾起时》的合作洽谈。尽职调查做足,合同条款抠死。至于其他的……”他停顿了一秒,目光落在桌角那个深蓝色天鹅绒首饰盒上,又很快移开,“只要不越界,不涉及原则,不必特意表态,也不必追查到底。正常处理即可。”
他站起身,结束了这次谈话,也仿佛为这件事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句号。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如血管般川流不息的车河。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流动的血线,消失在城市的钢铁森林深处。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是一条无关紧要的天气应用推送:明日北京,晴,西北风三到四级。锁屏壁纸,是《白色孤独》里一张从未公开的剧照:无垠的冰原上,暮色四合,天空是诡异的紫红色,一个穿着红色防风衣的、极小的、孤独前行的人影,正在走向画面深处一道巨大的冰裂隙。身影那么小,天地那么大,裂隙那么深。
他静静地看着这张照片几秒,然后按灭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屏幕黑下去的瞬间,映出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窗外,暮色彻底沉沦,夜晚正式降临。城市的光海再次亮起,璀璨,冰冷,喧嚣,与他此刻的内心一样,看似充满能量,实则空无一物,再无瓜葛。
而遥远的苏黎世,山麓公寓的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雪山的反光,和远处城市稀疏的灯火,提供一点微弱的光源。姜麟又一次打开了那个上锁的抽屉。电子锁的幽蓝光芒在他脸上闪过,瞬间熄灭。
他静静地站在书桌前,没有坐下,只是低头看着抽屉里那些永远不会被第二个人知晓、也永远无法送出的“收藏”。目光最后,长久地落在那张被亚克力板封存的、泛黄的“云端”纸巾上。边缘的镂空花纹在昏暗光线下,像一道冰冷的蕾丝,封存着那个潮湿的、终结的夜晚。
他知道,以祁季的敏锐和如今的能力,大概早已察觉这些“巧合”背后的源头,并且……“接受”了他的“偿还”。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丝毫的轻松或慰藉,反而让他心里那处被挖空般的空洞,似乎被填上了一点东西。但那不是柔软温暖的填充物,而是坚硬的、冰冷的、棱角分明的碎石。一点一点,硌着他,提醒着他,带来清晰而持久的痛感。
不是满足,不是救赎,而是一种清晰的、带着血腥味的确认。
确认他们之间,也许真的只剩下这样了。
无声的、单向的给予。沉默的、冰冷的接受。像一场永不落幕、却也永远不可能交汇的、隔着一整个世界的、孤独的清算。他在此岸投下石子,彼岸甚至没有涟漪,只有永恒的、沉默的、吞噬一切的冰海。
他关上抽屉,锁舌扣合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脆得像一声叹息,又像一颗心脏,沉入冰海最深处时,最后的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