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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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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端”那晚之后,姜麟消失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他依然出现在姜氏的重大会议、顶级的商业宴席,处理工作的效率甚至更高,决策更趋冷硬果决,连最细微的条款漏洞都能被他瞬间捕捉,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地修正。但那个会在深夜流连俱乐部、身边总伴着不同年轻面孔的姜麟不见了;那个会对着手机出神、眼底藏着疯狂的姜麟也不见了;甚至,那个偶尔在极度疲惫时,会泄露一丝真实情绪的姜麟,也彻底隐去了。
他成了一台被过度编程、精密校准的商业机器,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每一秒运转都精准无误。只是这架机器在高速运行时,总伴随着一种金属过度拉伸般的、细微却持久的嘶鸣,只有最贴近他的人才能察觉——那是内核被强行掏空一部分后,无法弥合的共鸣腔,在高效运转的表象下,持续不断地发出空洞而紧绷的回响。
周维是最先察觉不对劲的人。他跟着姜麟近十年,见过他少年得志时的意气风发,见过他游戏人间时的漫不经心,也见过他短暂消沉时靠在沙发上闭目不语的瞬间。但从未见过他现在这样——一种彻底的、近乎自毁的、绝对理性的平静。姜麟把所有私人时间都压缩殆尽,用来处理仿佛永无止境的工作,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社交,连之前那些“实验对象”发来的、带着试探或挽留意味的信息,也全部被设为免打扰,如同清理掉一堆无用的电子数据。他住在公司顶层套房的时间越来越长,那里宽敞、奢华,却冰冷得像星际旅行的休眠舱,落地窗外流淌的城市灯火成了他唯一的、沉默的见证者。
那天,周维送一份加急的跨境并购协议草案到顶层办公室时,已是凌晨一点。整层楼静得可怕,只有空调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姜麟正站在那面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本最新的财经周刊,却并没有在看。窗外是都市永不眠的璀璨星海,他的目光却投向虚无的某处,焦距涣散,仿佛透过那片辉煌,凝视着某个并不存在的深渊。
周维放轻脚步走近,将文件放在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上。就在他准备悄然退开时,视线无意中扫过姜麟手中摊开的杂志内页。那是一篇关于亚太区新兴科技与绿色能源投资趋势的专题,内容严谨,数据翔实。但突兀地插在中间的,是一张抓拍于上个月某国际电影节闭幕晚宴后的私人酒会照片。照片显然出自狗仔的长焦镜头,像素不算顶级,却足够清晰——在衣香鬓影、水晶灯折射的浮光掠影中,祁季正与一位穿着香槟色曳地长礼服的年轻女子站在相对安静的露台边缘交谈。女子侧脸线条优雅流畅,笑容得体而疏离,正是欧洲老牌洛朗财团的第四代继承人,苏珊娜·洛朗。背景里,她身后家族企业巨大的、由光影投射而成的古典徽章LOGO若隐若现。两人之间保持着得体的社交距离,但祁季微微倾身的姿态,以及落在对方脸上那种专注倾听的神情,在镜头捕捉下,竟奇异地散发出一种无声的默契与……难以忽视的亲密感。
周维心里猛地一沉。他认得苏珊娜·洛朗,不仅因为她的家族,更因为她本人在小众艺术电影扶持和独立纪录片投资领域眼光独到,作风低调却极具影响力。这篇严肃的财经专题本不该出现这样的花边图片,显然是编辑为了在精英读者中增添一点茶余饭后的谈资,刻意插入的八卦佐料。但对此刻的姜麟而言,这无意的一瞥,不啻于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了他最敏感、也最不愿面对的神经末梢。
姜麟似乎全然没有察觉到周维的进入和停留,依旧死死盯着那张照片。他捏着杂志页缘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突起,泛着青白色,薄薄的铜版纸几乎要被捏皱。他的呼吸很轻,但侧脸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下颌角尖锐得仿佛能割破空气。
“姜总……”周维不得不低声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姜麟像是被突然从梦魇中拽醒,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震了一下,随即“啪”地一声,近乎粗暴地合上了杂志,厚重的纸张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转过身,脸上已迅速覆盖上一层惯常的、无懈可击的冷硬面具,只是眼底密布的红血丝和眼睑下淡淡的青影,泄露了长久的疲乏与某种压抑至深的情绪。“有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
“这份跨境协议,法务部和对方拉锯了三轮,最终版刚出来,需要您尽快过目签批。”周维将文件往前推了推,语气平稳无波。
姜麟走到桌边,拿起文件,目光迅速扫过关键条款。他看得极快,几乎是惯性的商业本能驱使。然后,他抽出钢笔,在签名页刷刷落下自己的名字,笔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凌厉、尖锐,几乎要透破纸背。递回文件时,他顿了顿,目光没有看向周维,而是重新投向了窗外那片吞噬一切光亮的夜空,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帮我调整一下日程。下个月初,空出来。”
“您是要……?”周维谨慎地问,心中已有预感。
“出国。欧洲。之前几个谈了很久的新能源和生物科技项目,正好需要实地考察评估。”姜麟的语调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商业决定,但语速比平时略快,“另外,瑞士那边有个私人银行的高层年会邀请,之前一直没空理会,这次顺便去看看。”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字句,最终才吐出几个轻得几乎听不清的字眼,“……也当散散心。”
“散心”。这个词从姜麟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别扭的生疏感。他的人生字典里,似乎从未给这种柔软而无目的的词汇留过位置。
周维心下雪亮。那所谓的“新能源项目”主要谈判地和洛朗家族总部所在地,以及那个“顺便”去的私人银行年会所在城市,都在瑞士,且距离苏黎世不远。这趟行程的目的,昭然若揭。他垂下眼睑,掩去所有情绪,恭敬应道:“好的,我明白了。马上重新安排行程,协调欧洲分部。”
姜麟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重新转向窗外。他的背影挺直,肩线却僵硬得如同冻住的岩壁,仿佛一碰就会碎裂成冰碴。
逃避。这是姜麟的潜意识在巨大压力下,为他选择的、近乎本能的路径。当亲眼看到,哪怕是透过一张照片,祁季与另一个同样耀眼、背景深厚且可能更为“门当户对”的人站在一起,举止间流露出自然的熟稔时,那股源自童年最深处的、对被抛弃和被替代的恐惧,先于理智,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那感觉冰冷而熟悉,让他仿佛一瞬间变回了那个躲在华丽窗帘后,看着曾经亲近的人头也不回离开大宅的男孩。与其被动地等待那可能降临的“宣判”,不如自己先转身离开。至少,姿态看起来能保留最后一丝可悲的“体面”和主动权。
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很快扩散开来,传到了周子谦的耳朵里。这位与姜麟从小一起厮混长大、见证了两人之间所有暧昧试探、激烈碰撞与冰冷撕裂的发小,在一个阳光过分灿烂的午后,直接杀到了姜氏集团顶层,连门都没敲,径直推门而入。
姜麟正对着电脑屏幕审阅欧洲分公司的季度财报,闻声抬头,眉头立刻不悦地蹙起:“没人教你敲门?”
“教你的人多了去了,你听过谁的?”周子谦毫不客气,反手带上门,大剌剌地在姜麟对面的意大利定制皮椅里坐下,翘起二郎腿,目光锐利如手术刀,在姜麟明显消瘦了一圈、颧骨微凸的脸上来回扫描,“听说你要‘西巡’了?还特意挑了苏珊娜·洛朗家的后花园去考察?”他单刀直入,毫不留情地撕开了那层欲盖弥彰的遮羞布。
姜麟面色骤然一冷,眼神像是淬了冰:“商业决策,需要向你报备细节?”
“商业决策?”周子谦嗤笑一声,身体猛地前倾,手肘重重压在光滑的桌面上,目光牢牢锁住姜麟试图躲避的眼睛,“姜麟,咱俩光屁股打架那会儿你就这德性。你骗得过那些巴结你的、怕你的,骗得了我?”他语气里的讥诮浓得化不开,“你这哪是去开拓新版图,你这分明是打了败仗,丢盔弃甲,跑去避风头。”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钉进姜麟的耳膜,“可惜啊,心都让人剜了留在国内了,你人就算逃到火星,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有意思吗?”
姜麟下颌线绷得死紧,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沉默着,但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
周子谦却不打算就此收手。他太了解这个兄弟了,外表强悍霸道,在某些关乎真实情感的核心领域,却懦弱退缩得令人扼腕。“还记得你刚开始带他出来见世面那会儿,在‘云端’,我怎么跟你说的吗?”周子谦靠在椅背上,眼神飘向远方,像是回忆久远的往事,语气带着宿命般的唏嘘,“我说,姜麟,你这不是在养金丝雀,你是在驯鹰。金丝雀关在笼子里,赏玩他的歌声和羽毛就够了;可他是鹰,你看他那眼神,沉静底下压着火,那是要冲上九天,撕破云层的。你关不住。”
姜麟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后来,他真拿了奖,自己开了工作室,一步步往上走,”周子谦收回目光,重新盯住姜麟,眼神锐利,“我又提醒你,小心反噬。你给他的资源、人脉,是燃料,是推力。你现在造星,哪天他要是不想只当星星,想当发射塔,甚至想拿走你点别的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造反。”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预料之中的无奈,也有怒其不争的焦躁,“结果呢?你亲手造出了一颗最亮眼、最难以掌控的星。他也确实造反了——不是抢你地盘,动你蛋糕,而是直接把你心里头那点自以为坚不可摧、实则破烂不堪的玩意儿,连根拔起,掀了个底朝天。姜麟,你输得真他妈彻底。”
“说够了没有?”姜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沙哑,蕴含着濒临爆发的怒意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狼狈。
“没有。”周子谦斩钉截铁,甚至又往前凑了凑,逼视着他,“姜麟,你摸着良心,对着我这张看了三十年的脸,老实说。你现在这么火烧屁股似的要往外跑,到底是怕看见他真跟别人好了,琴瑟和鸣,刺痛你的眼?还是怕……”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姜麟心上,“怕你自己终于没办法再骗自己,不得不承认,你完了,你陷进去了,你他妈早就不是那个能随时抽身、游戏人间的姜麟了?你从始至终,就是怕!怕他太认真,你兜不住;怕自己给不起,露了怯;更怕他有朝一日,对你的那点认真……也没了,收回了,你连被他恨、被他记着的资格都没了!而现在,这一切都在发生!”
“闭嘴!滚出去!”姜麟霍然起身,一掌重重拍在坚硬的黑檀木桌面上,发出沉闷巨响。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眶泛红,不知是怒火还是别的什么更汹涌的情绪在冲撞。周子谦的话太毒,太准,像一把把淬了冰又烧红了的匕首,精准地挑开他一层又一层自欺欺人的伪装,露出底下鲜血淋漓、懦弱不堪的真实内核,那内核丑陋得让他自己都恐惧。
周子谦也站了起来,身高与姜麟相仿,气势上竟毫不逊色。他毫不退缩地与姜麟那双燃烧着愤怒与痛楚的眼睛对视:“行,我不说了。你爱当逃兵就当吧。欧洲风景好,妞也辣,祝你玩得开心。”他转身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时,又停住,回头,最后扔下一句话,语气平静却重若千钧,“姜麟,感情这玩意儿,不像生意场,没有合同,没有违约金,但逃单的代价,往往比倾家荡产更难受。你当年怎么对他的,怎么糟践他那颗心的,现在这滋味,你就得一口一口,慢慢咽下去。这都是你该受的。”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厚重的实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姜麟粗重而不稳的呼吸声在空旷中回响。周子谦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钉进他的脑海,反复回响,激起阵阵尖锐的耳鸣。
“心都丢在国内了……”“你完了……”“怕他有一天不认真了……”
是啊,他怕。怕得五脏六腑都在痉挛。现在看到祁季真的毫无留恋地走向崭新的人生篇章,他是怕自己连那点卑微的、“被恨着”的牵连都彻底失去,怕心底那片因为祁季的彻底抽离而暴露出的、荒芜冰冷、寸草不生的废墟,将永远无法重建,只剩他一人,在永夜中孤独徘徊。
逃离,成了他唯一能想到的、笨拙又可悲的自我保护方式。仿佛空间上的远离,就能暂时麻痹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心脏的痛楚与恐慌。
决定出国的前夜,姜麟鬼使神差地回到了那间他很少留宿、却保留了祁季最多生活痕迹的高级公寓。周维早已将行李打理妥当,一切井井有条,不需要他费心。他只是有些茫然地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间被顶级设计师打造得宛如样板间、却因长期缺乏人气而显得格外冷清的房子。
灯光是智能调控的冷白色,均匀地洒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和昂贵的家具上,折射出冰冷的光泽。空气里只有淡淡的、属于高级酒店的标准化香氛味道,没有烟火气,没有生活感。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最后,像是被无形的手牵引,落在了那扇厨房的磨砂玻璃推拉门上。这厨房,他从前几乎从未踏入过。祁季在时,偶尔会在这里折腾一些简单的吃食,但他也从未在意过。
他走过去,手指有些迟疑地触碰到冰凉的门把,然后,轻轻拉开。厨房里整洁得如同从未使用过。他的视线扫过锃亮的灶台、嵌入式的冰箱,最后,定格在顶柜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里,安静地躺着一个透明的亚克力收纳盒。落了薄薄一层灰。嗯,还在......
姜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搬过一把高脚凳,踩上去,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盒子取了下来。盒子不重,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将盒子放在膝头,缓缓打开。
里面放着的东西简单,甚至有些寒酸,与这间公寓的格调格格不入。那对歪歪扭扭、烧制得并不均匀的陶土马克杯,杯身上幼稚的图案已经有些模糊;几枚从廉价旅游景点带回来的、颜色褪得斑驳的冰箱贴;半包不知道过期多久、但被仔细封好口的茶包,是祁季以前常喝的那种最普通的绿茶;还有那本边角磨损、纸张微微泛黄的便签本。
尘埃在冷白的灯光下细微地浮动,像时光的碎屑。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再次翻开了那本便签本。直接翻到了中间偏后,被反复摩挲过的那一页。蓝色水性笔留下的字迹依旧清晰,记录着琐碎的日常:“试镜通过,小角色,但有台词。”“买了排骨,尝试炖汤,好像失败了。”“他今晚有酒会,不回来吃饭。”……然后,在那一页最不起眼的右下角,那行被泪水或别的什么液体晕染开、字迹模糊的小字,再次刺痛了他的眼睛:“今天他说‘爱所有人’。我知道我不该难过。可这里还是好疼。”后面,是用笔尖反复描画、又用斜线狠狠划掉的一个小小的心形图案。
指尖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轻轻摩挲着那团模糊的墨迹和那个破碎的符号。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而有力的大手紧紧攥住,然后缓慢地、持续地施压,闷痛从胸腔深处弥漫开来,钝重而持久,几乎让他无法呼吸。决意逃离的背景,像一块反差巨大的幕布,反而让那些被尘封、被刻意忽略的记忆碎片,以惊人的清晰度和冲击力,一幕幕翻涌上来,带着迟来却尖锐无比的痛感和排山倒海的悔意。
他又想起来了。
又想起有一次他因为连续加班和应酬,得了重感冒,高烧不退,昏昏沉沉地躺在公寓的床上。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有人用温热的毛巾,一遍又一遍,极其轻柔地擦拭他的额头和脖颈,试图缓解他的不适。他当时头痛欲裂,烦躁不堪,只觉得那动作扰人,下意识地挥手狠狠推开,含糊而粗暴地骂了句:“滚开,别吵我!”那擦拭的动作骤然停住了,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空气凝固了几秒,他能感觉到身旁人的僵硬。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几乎又要沉入昏睡,那温热的毛巾才又极轻、极小心地落了下来,温度似乎调整得更加妥帖,动作轻柔得近乎卑微,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他当时只觉得这“金丝雀”还算识相,被打骂了也知道收敛,却从未,哪怕一秒,去想过,那漫长而沉默的停顿里,那个被他粗暴拒绝的年轻人,脸上是怎样的表情,心里又吞咽下了多少难堪、委屈,以及依旧选择继续的、笨拙的关切。
想起更早的时候,祁季还在各个剧组奔波,演着那些辛苦又不起眼的小角色。有一次,他深夜回来,左手掌心缠着厚厚的纱布,边缘还渗着一点暗红。见到他,祁季甚至还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轻描淡写地说:“没事,拍戏不小心,小伤。”他当时正因为一份棘手的跨国合同条款与团队焦头烂额,心情极度恶劣,只从文件上抬起眼,敷衍至极地“嗯”了一声,视线甚至没有在那纱布上多停留半秒,就又重新埋首于繁杂的数据中。后来,是他的某个助理在闲聊时无意中提起,说祁季那天拍一场雨夜追逐戏,需要徒手在粗糙的、布满碎石的泥地上爬行十几米,反复拍了多次,手掌被磨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为了不耽误剧组进度,只是让随组医生简单消毒包扎了一下,又忍着剧痛坚持拍完了后面的戏份。他听了,心里也只是冷漠地掠过一丝“倒是挺能忍,有点用处”的念头,如同评估一件工具的耐用性,转头就被更“重要”的商业信息淹没。现在,那轻飘飘的“小伤”两个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记忆里。那笑着说的“没事”背后,该是钻心刺骨的疼?而他,连一句最基础的“疼不疼”都没有问出口。他甚至没有注意到,祁季那天用右手笨拙地吃饭,左手一直微微颤抖。
想起祁季二十岁生日那天。没有盛大的派对,没有昂贵的礼物。在那个他们最初同居的、略显简陋的小出租屋里,祁季用一个小小的电磁炉,煮了一锅卖相普通的火锅。食材简单,汤汁翻滚着廉价的火锅底料味道。祁季献宝似的拿出那对亲手做的、丑丑的陶土马克杯,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对他说:“姜麟,生日快乐。以后……以后我们可以用它喝水。”那眼神干净而真挚,盛满了那个一无所有的少年,所能想象到的、关于“未来”和“我们”的最朴素、最珍贵的承诺和向往。可他当时只觉得那杯子粗糙丑陋,那火锅寒酸上不得台面,那所谓的“以后”幼稚可笑。他皱了皱眉,语气带着惯有的不耐和挑剔:“什么破玩意儿,放着吧。”或许还说了些更伤人的话,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祁季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然后垂下头,轻轻“哦”了一声,将那对杯子仔细收好,再也没有拿出来用过。如今他才痛彻心扉地明白,他轻易而不屑一顾践踏的,不仅仅是一对丑杯子,一顿寒酸的火锅,而是一颗捧到他面前、最赤诚火热的心。
他从来都不是在豢养宠物,他是在一点一点,用冷漠、忽视、理所当然的索取和居高临下的评判,亲手熄灭了一团曾经那样毫无保留、炽热地渴望靠近他、温暖他、甚至拯救他的火焰。
而现在,火焰彻底熄灭了,余温散尽,连灰烬都冷却。只剩下他,独自站在这无边无际的寒冷与黑暗中央,被迟来的悔恨和清晰的认知反复凌迟。原来,心痛到极致,并不是嚎啕大哭或歇斯底里,而是这样一种无声的、缓慢的、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冻僵的钝痛,无处不在,无时不在,沉默地蚕食着每一寸感知。
他最终没有勇气带走那个盒子。仿佛那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旦开启,释放出的痛苦将永无止境。他把它仔细地、原封不动地放回橱柜那个昏暗的角落,轻轻关上了柜门,也仿佛亲手关上了一段他再也没有资格触碰、也再也无法挽回的过往。门锁合拢的“咔哒”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如同一声叹息,或是一个句点。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光影交织的娱乐圈名利场边缘。
祁季也并没有外界揣测或期待的那般,彻底“挥别过去、迈向新生”的洒脱与轻快。《白色孤独》进入后期制作最关键的阶段,导演对细节的苛求近乎偏执,配乐、调色、音效、剪辑,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他高度参与和确认,工作强度之大,足以榨干人的所有精力。他强迫自己沉浸其中,用繁重的事务填满每一分钟。
然而,当一天的所有喧嚣终于落幕,会议结束,剪辑室的灯光熄灭,他独自驱车回到那间位于高层、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夜景的公寓时,那种在极地冰原上拍摄时曾短暂体验过的、与天地融为一体般的宁静与辽阔感,并未能持续。极地的空,是包容的、纯净的、令人敬畏的。而此刻心中的空,却是吞噬的、沉滞的、带着回音的。
不是悲伤,那种为特定人事而流的眼泪早已干涸;不是怨恨,激烈的情绪需要投入太多能量,他已感到疲倦;甚至不是遗憾,因为理智清醒地告诉他,走到这一步,已无他路可走。就是一种……巨大的、难以名状的“空”。仿佛心里某个长期被某种激烈而复杂的情感,无论是灼热的爱恋,还是冰冷的恨意,或是两者交织的挣扎,他被这些所占据、所滋养、甚至所反复折磨的部位,被一股强大而决绝的力量,连根拔除了。那里不再流血,不再阵痛,却也没有立刻长出新的血肉或希望。只是空空地、赤裸地敞着一个巨大的缺口,冷风毫无阻碍地穿堂而过,发出呜咽般的回响,提醒着他那里曾经存在过多么丰沛而痛苦的一切。
杀青回国后,他推掉了绝大多数无谓的社交和应酬,将时间留给工作和必要的休整。但一些重要的商业活动、慈善晚宴或行业峰会,仍需他露面,维持必要的社会形象和行业联系。那晚与苏珊娜·洛朗的交谈,纯粹是出于对这位继承人在独立电影和纪录片资助方面独到眼光与切实成就的欣赏。两人就几个正在筹备中的跨国合拍项目交换了意见,对话专业而客气,保持着得体的社交距离。他没想到会被潜伏的狗仔抓拍,更没想到会以这种突兀的方式,出现在一本以严肃著称的财经杂志上,成为精英读者茶余饭后一点无伤大雅的暧昧谈资,并最终,以这样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方式,落入那个人的视线。
他并不在意姜麟是否会看到,或者说,他反复告诫自己,不该、也不能再去在意。他们“两清”了。这是他站在“云端”的寒风中,亲口说出的判决,也是他历经漫长的跋涉与挣扎后,理智上认定必须抵达、也必须坚守的终点。尘埃落定,帷幕落下,故事本该结束。
可身体和某些顽固的神经记忆,似乎还残存着过去的烙印,在不经意间背叛理智的统领。
又是一个与海外剪辑团队进行越洋视频会议到深夜的日子。针对某个关键转场的节奏问题,双方反复沟通、调整,耗费了大量心力。会议结束时,祁季感到太阳穴两侧尖锐地跳痛,一种混合着疲惫、烦躁与更深层虚无感的情绪,沉甸甸地压了上来。他不想立刻回到那间此刻显得过于空旷寂静的公寓,去直面那片无声的“空”。
他让司机将车开到城南一家会员制、极其隐蔽的清吧。这里他以前和极少数信得过的朋友偶尔会来,环境幽静,设计颇有格调,音乐音量恰到好处,最重要的是,绝少遇到不相干的圈内人或媒体。他习惯性地选了最里面、背靠实墙的角落卡座,对熟悉的酒保微微颔首。
很快,一杯标准配置的长岛冰茶被送了上来。剔透的柯林斯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昏暗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柠檬角与薄荷叶点缀,看起来清爽无害,就像一杯普通的、加了柠檬的冰红茶。
祁季没有立刻去碰那杯酒。他靠在柔软的皮质沙发里,目光落在杯壁上凝结的细小水珠上,思绪有些飘远。他记得自己第一次知道这种酒,还是在很多年前,在“云端”的某个包厢里。姜麟正与一群朋友谈笑,有人点酒时犹豫,姜麟随口便道:“长岛冰茶?这酒看着乖,跟饮料似的,后劲可大,不会喝的别轻易碰。”语气里带着那种他惯有的、居高临下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看似温和实则暴烈”事物的微妙欣赏。当时的祁季坐在角落,安静地听着,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后来某个独自一人的夜晚,他偷偷点了一杯,被那看似甜美实则复杂的口感,以及随后汹涌而来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强烈后劲,弄得狼狈不堪,却也仿佛隐秘地触摸到了一点点姜麟口中那个“后劲大”的世界。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握住冰冷的杯壁,端起来,抿下了第一口。
入口是可乐的甜,带着二氧化碳气泡的虚浮炸裂感,甜得直接而富有欺骗性,瞬间侵占所有味蕾。这甜,让他想起最初。想起姜麟最初给他的那些东西——看似从天而降的美好机会,裹着糖衣的慷慨施舍,那些在耳边响起的、带着诱惑的承诺,还有那些偶尔流露、却足以让当时的他心跳失序的片刻温柔。一切都是那么诱人,充满瑰丽的希望,像这第一口的甜,轻易就能让人沉溺,产生幸福的幻觉,以为抓住了光。
然后,甜味迅速褪去,仿佛只是一层脆弱的糖衣。紧随其后的,是多种烈酒混合而成的灼烧感,顺着喉咙凶猛爬升,猛烈、霸道、不容置疑,带来清晰的刺痛和一股灼热的暖流。这灼烧,像极了他后来独自走过的漫漫长路——在片场为了一个镜头反复NG到崩溃边缘的煎熬;为了争取一个稍有分量的角色,不得不放下所有骄傲、忍受各种眼色与刁难的屈辱;拿到人生第一个重要奖项,站在台上却无人可以真心分享那一刻复杂心情的极致孤独与失落;还有那些数不清的深夜里,反复咀嚼、试图消化掉的、来自同一个人的忽视、冷漠、若即若离的伤害。每一寸喉咙的灼烧,都是他独自吞咽下的生存之苦,是他在甜美幻觉破灭后,必须面对的、真实而残酷的世界法则,是他用血肉之躯一点一点铭刻下的成长印记。
最后,当那阵灼热感也逐渐平息,如同潮水退去,留在舌根与喉间深处的,是一种绵长、清晰而持久的苦。这苦不尖锐刺人,却丝丝缕缕,渗透进每一个味蕾细胞,久久不散。这苦,像极了他终于凭借《暗涌》站上影帝领奖台,光芒万丈、接受万众欢呼与仰望时,心底那片骤然扩大的、冰冷的荒芜——他最想与之分享这份至高荣光、最想证明“你看,我做到了,我没有让你失望,也或许更想证明,离开你,我更好”的那个人,早已提前离场,甚至连一个冷漠的背影都吝于给予。所有的奋斗、所有的坚持、所有咬牙咽下的血泪,在抵达巅峰的那一刻,却骤然失去了最初那个模糊又清晰的靶心,只剩下盛大仪式过后,无边无际的虚无与深入骨髓的苦涩。成功填补不了那个被掏空的角落,反而让它显得更加空旷和寂寥。
一杯长岛冰茶,竟像一场浓缩的、关于他与姜麟之间的微型史诗。从虚浮甜美的幻梦初生,到灼烈痛苦的现实挣扎,再到绵长无尽的成功虚妄与失去之恸。
他一小口一小口,缓慢而专注地喝着,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仪式。酒精开始发挥作用,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思维变得有些迟缓模糊,身体由内而外泛起暖意。但心底那片被宣告“两清”的空旷之地,却似乎被这复杂汹涌的滋味暂时冲击、填满了一瞬,随即又被衬托得更加空旷、更加寂静,那回音仿佛也更清晰了。
他抬手,示意不远处的酒保。
就在酒保点头,转身走向调酒台时,祁季放在深色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轻轻震动了一下,亮起幽蓝的光。是林薇发来的信息。他原本不打算理会,但目光不经意扫过预览,手指的动作瞬间凝滞。
信息很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语气词或表情:“确认了。姜麟定了下周一下午的航班,直飞苏黎世。行程安排得很满,但预留了很长的空白期,看样子是长期。”
祁季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钟。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然后,他拿起手机,拇指划过解锁,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方悬停,仿佛在思考该如何回复,或者是否应该回复。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输入,只是再次按灭了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响。
酒保将第二杯长岛冰茶轻轻放在他面前,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沉闷的轻叩。
祁季端起新的酒杯,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他没有再看手机,也没有再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越过杯沿,投向清吧那面厚重的、印着抽象图案的玻璃窗外。窗外是城市沉沉的夜色,霓虹光影流淌成河,模糊地映出他独自坐在角落饮酒的侧影,孤独而清晰。
苏黎世。长期。
很好。非常符合他一贯的风格。果断,决绝,不留余地。这就是他给的答案。
他举起杯子,对着玻璃窗上那个模糊的、与自己面容重叠的倒影,极轻地、近乎无声地做了一个碰杯的动作。嘴角似乎想扯动一下,最终却只是形成一个极其细微、难以解读的弧度。
然后,仰头,将第二杯酒,更快速地一饮而尽。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细细分辨、品味那些甜、烈、苦的层次递进。所有的滋味在口腔中激烈碰撞、混合,最终化为一股灼热而混沌的洪流,猛烈地冲过喉咙,直抵胃部,带来一阵短暂却强烈的、几乎让他眼眶发热、指尖发麻的暖意与眩晕。随即,是更深、更沉的、冰冷的空洞感反扑上来,将那点暖意吞噬殆尽。
逃避也好,新生也罢,试图割舍或追寻什么也罢。
这场始于“云端”一场不对等交易的情感漩涡,终于“云端”一场冰冷清算的漫长纠葛。
或许,真的到了该彻底落幕、各奔东西的时刻了。
只是为什么,在这独自饮酒、面对城市夜色的深寂里,在酒精带来的短暂麻痹与温暖退去之后,心底那片被理智宣告“两清”、被决意清空并锁上的荒芜之地,依旧会泛起如此清晰、如此不容忽视的、空洞而悠长的……
回响呢?
那回音撞在心室壁上,闷闷的,沉沉的,仿佛在问:真的,能两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