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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失效攻略从分手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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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桌面上第三次嗡嗡震动时,林屿终于按下了接听键。
“林哥!救命啊!”
学弟的声音几乎要冲破听筒,背景音是嘈杂的人声和砰砰的敲击声,活像是什么暴力拆迁现场。
“说重点。”林屿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指在键盘上没停。屏幕上的代码行云流水地滚动,像一场无声的暴雨。
“沈述!沈述学长他带人把咱们社团活动室的门给拆了!”
林屿的手指悬在了半空。
窗外五月的阳光很好,透过图书馆落地窗洒在他面前的《C++ Primer》上,烫金书名反着光。空气里有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跳舞,一切都安静得不真实。
除了电话那头持续传来的,真实的、属于沈述制造的混乱。
“他拆门干什么?”林屿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想笑。
“因为、因为门锁坏了,我们几个被锁在里面了,正好沈述学长路过……”学弟的声音弱了下去,“他说最快的解决方案是物理拆除……”
果然。
非常沈述式的逻辑。门锁坏了打不开?那就把门拆了。简单,直接,高效,完全不在乎这扇门是学校公共财产,也不在乎明天学生处主任会不会气得头顶冒烟。
林屿合上书,书页发出清脆的响声。
“让他赔。”他说,“我十分钟后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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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半路,林屿改了主意。
他拐进小卖部,买了两瓶冰镇矿泉水,才继续往活动楼走。五月的午后已经开始蒸腾热气,梧桐树影斑驳地投在水泥路上,蝉还没开始叫,但风里已经有夏天将至的黏腻。
活动室在三楼。林屿刚踏上楼梯,就听见上面传来沈述冷淡清晰的声音,像某种精密仪器在陈述分析报告:
“门框损坏程度30%,门板整体结构失效,建议整体更换。维修费用预估在八百到一千二之间,如果走学生会设备报损流程,审批周期大约两周。”
“两、两周?!”学弟的声音在发抖,“那我们这两周怎么活动啊?”
“可以在走廊。”沈述答得理所当然,“或者申请备用教室,流程大约三个工作日。”
林屿在楼梯转角停了脚步。
他看见沈述站在一片狼藉的活动室门口。白衬衫,黑色长裤,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线条干净利落。他脚边是那扇壮烈牺牲的木门,门板可怜兮兮地斜靠在墙边,门锁处有明显的暴力拆卸痕迹。
沈述正拿着手机拍照——大概是在留存“证据”,方便后续走流程。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连睫毛上都落了光。可他脸上的表情冷静得像在实验室记录数据,和眼前这片混乱场面格格不入。
“学长……”几个大一学弟围着他,一个个愁眉苦脸,“这要是被学校知道是我们弄坏的……”
“是我拆的。”沈述收起手机,语气没什么波澜,“责任归属明确,你们不需要担心。”
他说这话时甚至没看他们,目光落在门框的断裂处,像是在评估损伤程度。那种理所当然的、把一切都扛下来的态度,让人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该头疼。
林屿终于走了过去。
“哟,沈大学神今天改行当拆迁队了?”
他的声音带着笑,轻快地打破了走廊里凝重的空气。几个学弟像看见救星一样齐刷刷转过头,眼睛都亮了。
沈述抬眸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总是这样——平静,专注,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却能把人看得无所遁形。林屿迎上他的视线,把手里的一瓶水递过去。
“先喝口水,歇歇。”他笑着说,“拆门也是个力气活。”
沈述的目光在那瓶水上停留了一秒,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林屿的手背。冰凉的触感,像他这个人。
“谢谢。”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喉结滚动,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林屿这才转向学弟们,三言两语问清楚了情况:几个人在活动室赶海报,门锁老化突然卡死,外面打不开里面也出不来。手机快没电时终于打通了求助电话,正巧沈述从楼下经过——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行了,都别杵这儿了。”林屿拍拍手,“该干嘛干嘛去,门的事我和沈述处理。”
学弟们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走廊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人,和一扇阵亡的门。
林屿这才走到门边蹲下,仔细看了看门锁的位置。老式的球形锁,内部的弹簧机构完全崩了,就算有钥匙也打不开。
“其实可以不拆门的。”他伸手拨弄了一下扭曲的锁舌,声音轻快,“这种锁,找个细铁丝或者硬卡片从门缝里插进去,拨一下锁舌就能开。”
沈述站在他身后,声音从头顶落下:“我考虑过那个方案。但门缝太窄,工具准备时间预估五分钟,成功率不足70%。拆门的成功率为100%。”
“但你得赔钱。”林屿站起来,转身看他,笑眼弯弯,“还可能要写检查。”
“钱可以赔。检查需要陈述事实,逻辑清晰即可。”沈述的表情依旧平静,好像这两件事的难度和去食堂打饭没什么区别。
林屿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挠了一下。
这个人啊。永远是这样。用最理性的方式解决问题,然后理所当然地承担一切后果,不辩解,不抱怨,也不觉得自己做了多么特别的事。
可就是这样,才更让人……
“喂,沈述。”林屿往前凑了一步,仰起脸看他。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沈述衬衫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线条,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雨后青草一样干净的气息。
沈述垂眸看他,没动。
“你刚才路过这儿,是要去哪啊?”林屿问,声音放得很轻。
“图书馆。还书。”
“那现在书还没还呢。”
“嗯。”
“门怎么办?”
“我会联系后勤处。”
“那我帮你一起处理吧?”林屿笑着说,眼睛亮晶晶的,“毕竟是我们社团的门,我不能让学长一个人背锅呀。”
沈述沉默地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林屿的笑脸,像平静的湖面落进了一颗小石子。
几秒后,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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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勤处的大叔看见那扇门的惨状时,表情精彩得可以当表情包。
“这、这怎么搞的?!”大叔的声音都劈了。
“门锁故障导致同学被困,紧急情况下采取的必要破拆措施。”沈述语气平稳地解释,像在陈述实验结论,“这是我的学生证,维修费用我会承担。如果需要书面说明,我可以在下午五点前提交。”
大叔被他这一套官方说辞弄得有点懵,看了看学生证,又看了看沈述那张没什么表情但莫名很有说服力的脸,最后叹了口气:“唉,算了算了,也是老毛病了……这栋楼的门锁早就该统一换了。你们先回去吧,这事儿我跟上面汇报一下。”
“谢谢老师。”沈述微微颔首。
走出后勤处时,林屿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沈述侧头看他。
“我在想,”林屿弯着眼睛,“大叔刚才的表情,跟你去年在实验室弄坏那台离心机时,王教授的表情一模一样。”
沈述脚步顿了顿。
那是上学期的事。沈述在做一个精密的实验,发现离心机的转速有细微偏差——偏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会影响他实验数据的最后一位小数。于是他决定拆开调整一下。结果调整好了,但多出来两个零件装不回去。
王教授对着那台价值六位数的进口仪器,表情从震惊到绝望再到麻木,最后只说了一句:“沈述啊,有些东西……它不需要那么完美。”
“那次是计算失误。”沈述说,语气里难得有一丝几不可察的……不服气?
“对对对,计算失误。”林屿笑得更欢了,“就像今天拆门是‘逻辑最优解’一样。”
沈述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他睫毛上跳跃。
他们并肩走在回图书馆的路上。五月的风暖洋洋的,吹得人心里发软。林屿偷偷用余光看沈述——他走路的姿势总是很端正,背挺得笔直,像一棵不会弯曲的树。
“沈述。”林屿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为什么会帮忙啊?”林屿问,声音放得很轻,“你又不认识他们,完全可以当做没听见走开的。”
沈述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我听见了呼救声。”他说,“判断情况紧急,需要干预。所以干预了。”
就这么简单。听见了,判断需要做,就做了。没有为什么,没有值不值得,没有麻烦不麻烦。
林屿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想起三个月前,也是这样一个午后。他在体育馆后面的小巷里被几个高年级的堵住——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点鸡毛蒜皮的小冲突,但对方人多,眼看要吃亏。
沈述就是那时候出现的。他本来只是路过,要去体育馆借器材。看见巷子里的情况,脚步停都没停,直接走了过来。
“你们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什么威慑力。
但那几个人愣住了。沈述在学校太有名了,有名到连混混都知道不能轻易惹他——不是因为他有多能打,而是因为他背后代表的那套“规则”。惹了沈述,就等于惹了整个学生会、大半个教师办公室,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但确实存在的“好学生特权”。
“没、没什么……”带头的男生讪讪地说,“开个玩笑。”
沈述没理他们,径直走到林屿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受伤了吗?”
林屿当时还有点懵,摇摇头。
“那走吧。”沈述说完,转身就走,好像这一切理所当然。
林屿赶紧跟上。走出巷子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男生还站在原地,表情复杂地看着沈述的背影。
“谢谢你啊。”林屿小声说。
沈述没回头:“不用谢。欺凌行为违反校规,应该制止。”
又是这样。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正义感,甚至不是因为他林屿这个人。只是因为“违反校规,应该制止”。
可就是这样的沈述,让林屿从那天起,目光就再也移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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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
沈述在还书台还了书,又借了两本新的——都是林屿看不懂的英文原版专业书。林屿则抱着自己的C++教材,跟着沈述来到他们常坐的靠窗位置。
“你下午还有课吗?”林屿一边翻开书一边问。
“三点有一节选修。”沈述看了眼手表,“现在两点二十。”
“那我等你下课?”林屿托着腮看他,眼睛亮亮的,“晚上东门新开了家烤鱼店,听说很好吃。”
沈述翻书的手停了停。
他抬眸看林屿,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林屿。”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嗯?”
“你最近经常约我吃饭。”沈述说,语气依然是那种陈述事实的平静,“上周三次,这周已经两次了。”
林屿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怎么,沈大学神嫌我烦了?”
“不是。”沈述摇摇头,目光依然落在他脸上,像是在观察什么实验现象,“我只是在确认事实。以及,思考原因。”
“原因很简单啊。”林屿笑着说,“跟你一起吃饭很开心。而且你总是一个人吃饭,多寂寞。”
“我不寂寞。”沈述说,“一个人吃饭效率更高。”
“……沈述。”林屿叹了口气,笑容里多了点无奈,“有时候我真想敲开你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真的只有逻辑电路。”
沈述歪了歪头,像是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没再追问,只是重新低下头看书。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他柔软的黑发上镀了层暖金色的光晕。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很高,睫毛很长,垂眸时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屿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挠了一下。
他想起这三个月来的一切。那些“偶遇”,那些“顺便”,那些他挖空心思找出来的、能和沈述产生交集的理由。从帮忙占座到请教问题,从一起做小组作业到“正好多买了张电影票”。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林屿在追沈述。连图书馆的管理员阿姨看见他们坐在一起,都会露出慈祥的微笑。
只有沈述本人,好像一直处在状况外。他接受林屿的好意,回应林屿的邀请,甚至会在林屿熬夜赶作业时给他带咖啡——但一切都建立在“朋友”或“同学”的框架内。他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些行为背后可能有什么别的含义。
或者说,他想过,但得出了“不可能”或者“不重要”的结论。
林屿有时会想,沈述是不是一块真正的冰山,需要足够的热量才能融化。可他又隐隐觉得,沈述心里其实是有温度的,只是那温度藏得太深,深到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
“沈述。”林屿又开口了,声音很轻。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林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有人喜欢你,你会怎么办?”
沈述翻书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眼,看向林屿。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通透,像某种珍贵的琥珀。
“喜欢是一种主观情感。”沈述说,语气依然平静,“我需要明确‘喜欢’的具体定义,以及对方的预期行为模式,才能做出合理回应。”
林屿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那如果定义就是……想和你在一起,谈恋爱的那种喜欢呢?”
空气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风停了,树影也静止了。图书馆里的翻书声、键盘声都模糊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沈述看着林屿,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林屿几乎要以为时间停滞了,久到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
然后,沈述开口了。
“我没有谈恋爱的计划。”他说,声音清晰,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现阶段,我的时间和精力应该优先分配给学业和未来的职业规划。建立恋爱关系需要投入大量情感和时间成本,而预期收益不确定。从理性角度,这不是一个最优选择。”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解释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挑选过,逻辑严谨,无懈可击。
林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但他很快又笑起来,笑得比刚才还要灿烂:“我就随便问问嘛!看你认真的……好啦好啦,知道你是要征服星辰大海的男人,谈恋爱这种小事哪能入您的眼。”
他说得轻快,甚至带着点调侃。可桌子下的手,却悄悄握紧了。
沈述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重新低下头看书。
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日常闲聊中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林屿也低下头,假装看书。可书页上的字全都在跳动,一个也看不进去。
窗外的阳光依旧很好。五月的午后,温暖得让人昏昏欲睡。
可林屿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开始一点点变凉。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低头的那一刻,沈述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于困惑的情绪。
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涟漪很小,但确实存在。
只是那涟漪太轻,太淡,淡到连投石的人自己,都没有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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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毕业晚会那晚,林屿喝醉了。
他红着眼眶抓住沈述的衣领,声音嘶哑地问:“沈述,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沈述扶着他,眉头微皱:“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林屿几乎是吼出来的,“三年了!沈述,三年了!你到底有没有哪怕一点点喜欢过我?一点点就好……”
沈述沉默地看着他。灯光昏暗,他的表情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冷静得像一把刀:
“林屿,你太不成熟了。”
就这一句话。
林屿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他点点头,抹了把脸,“沈述,你赢了。”
他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再没有回头。
沈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
但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就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次一样。
只是这一次,林屿没有再回头。
而那本曾经被林屿悄悄写满、又被狠狠撕掉的《学神攻略手册》,终于彻底失效了。
在它还没来得及真正生效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