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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失效标准与消失算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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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晚会那晚,沈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站了很久。
指尖残留着林屿抓住他衣领时的触感,还有一点温热的湿意——可能是洒出来的酒,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的香氛、酒精和青春散场前最后的喧嚣,从宴会厅门缝里漏出来的音乐模糊而遥远。
“你太不成熟了。”
这句话还在耳边回响,像一道刚刚划下的实验结论。沈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还有被指甲掐出的红痕。他不太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动作,就像他不理解林屿最后那个笑——明明在流泪,为什么要笑?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夏夜的风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沈述走到窗边,从三楼往下看。路灯下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喝醉的学生互相搀扶着走远。
林屿已经不见了。
这很正常。沈述想。一个人离开,就会从视线中消失。这是物理规律。
他重新走回宴会厅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三秒。里面还在狂欢,有人在大声唱歌,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所有的情绪都浓烈到失真,像一场集体癔症。
沈述推开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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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六点,沈述准时醒来。
宿舍里很安静。另外三个室友昨晚通宵打游戏,此刻正睡得昏天黑地。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沈述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换上运动服。出门前,他习惯性地看了眼对面那张床——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收拾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就像从来没有人在那里住过一样。
沈述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推门出去。
操场上已经有了晨跑的人。六月的清晨,空气里还带着夜里的凉意。沈述沿着跑道匀速慢跑,呼吸平稳,步伐规律。一圈,两圈,三圈。
跑到第四圈时,他忽然想起什么,放慢了速度。
以前这个时候,林屿经常会“偶遇”他。有时候抱着篮球,有时候拎着早餐,总是笑得眼睛弯弯地说:“学长早啊!这么巧!”
沈述曾经计算过,这种“偶遇”的概率。如果考虑两人起床时间、从宿舍到操场的路径选择、运动时长等多个变量,连续三天以上“偶遇”的概率低于5%。而林屿做到了连续两个月。
这不是巧合。沈述当时就得出结论。
但他没有拆穿。因为林屿出现时总是很开心,那种开心有种莫名的感染力,像阳光一样暖洋洋的。而且林屿从来不会打扰他跑步,只是打个招呼,或者在场边自己玩球,偶尔朝他挥挥手。
现在场边空荡荡的。
沈述跑完十圈,停下来拉伸。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塑胶跑道上,很快被蒸发。他看了眼手机,六点四十五分。没有新消息。
这也很正常。毕业了,大家各奔东西,联系减少是自然现象。
拉伸结束,沈述往食堂走。路上遇到几个认识的同学,互相点头打招呼。有人问:“沈述,听说你保研本校了?恭喜啊!”
“谢谢。”沈述说。
“林屿呢?他好像没考研吧?”另一个人随口问,“你们关系不是挺好的吗,以后见不到啦?”
沈述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应该有他的规划。”他说,语气平静。
食堂里人不多。沈述买了豆浆和包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豆浆很烫,他吹了吹,小口地喝。
以前林屿总喜欢坐在他对面,哪怕桌子上还有别的空位。他会把自己盘子里的煎蛋分一半给沈述,理由是“学长你吃得太素了”。沈述说过不需要,但林屿下次还是会这么做。
“习惯是会传染的。”林屿当时笑着说,“你看,你现在都会主动吃我给的煎蛋了。”
沈述低头看了眼盘子里的包子。猪肉白菜馅的,油脂渗出面皮,泛着油光。他其实更喜欢素馅的,但林屿说这个好吃,硬塞给他尝过一次后,他就一直买这个口味了。
习惯。沈述想。这确实是一种强大的行为模式。
他吃完早餐,收拾餐盘,走出食堂。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作响。今天要去实验室见导师,讨论暑假的研究计划。
路上经过篮球场。几个男生在打球,球鞋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响声。沈述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没有那个穿着红色球衣、笑起来像小太阳的身影。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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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里冷气开得很足。
沈述的导师王教授正在看论文,见他进来,推了推眼镜:“来啦?坐。”
沈述在对面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计划书。
“暑假留校做项目?”王教授翻了翻计划书,点点头,“思路清晰,可行性强。不过沈述啊,你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该休息还是要休息。毕业季嘛,跟同学聚聚,玩一玩。”
“我知道。”沈述说。
王教授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那个小朋友呢?叫林屿是吧?我记得他经常来实验室找你。他不读研了?”
“嗯。”
“可惜了。那孩子挺有灵性的,虽然专业不对口,但上次我随便说了个算法问题,他居然听懂了,还能举一反三。”王教授笑了笑,“你要不要劝劝他?现在跨专业考研也不是不行……”
“他有他的选择。”沈述打断道,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
王教授愣了愣,随即摆摆手:“行行行,我不多嘴。那咱们来说正事……”
讨论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沈述记了整整三页笔记,提出了七个问题,得到了六个解答和一个“这个需要再研究”。从实验室出来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述点开,是班级群的消息,在讨论毕业照和散伙饭的事。他划了两下,没有看到某个熟悉的头像发言。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图书馆走。
路上经过三教,那扇被拆过的门早就换成了新的,是厚重的防盗门,锁是电子密码锁。沈述在门口停了几秒,想起那天林屿蹲在地上研究坏掉的门锁的样子,眼睛亮晶晶地说“其实可以不拆门的”。
当时林屿的手指很灵活,捏着根不知道从哪找来的铁丝,在锁孔里拨弄了两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你看!”林屿抬起头,笑得特别得意,“我就说能开吧!”
沈述记得自己当时在想:这个解决方案确实更优。但门已经拆了,属于沉没成本,不需要再纳入决策考量。
他没有说出口。因为林屿还在笑,那种笑容让人不想打断。
现在那扇门已经不在了。就像那个人一样。
沈述走进图书馆,还了昨天借的书,又去期刊区找了几篇新论文。抱着书往老位置走时,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那个靠窗的位置,是他和林屿常坐的。
但今天那里已经有人了。两个女生坐在那儿,头凑在一起小声讨论什么。
沈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另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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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沈述收到了一条微信。
是周慕发来的。周慕是林屿最好的朋友,也是他们这届的学生会副主席,一个说话直接、做事雷厉风行的女生。
「沈述,林屿走了你知道吗?」
沈述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回复:「知道。昨晚毕业晚会后。」
对方正在输入中的状态持续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沈述皱了皱眉。这个问题不清晰。「想说的」是指什么?关于林屿离开这件事,还是关于别的?
他斟酌了一下,回复:「祝他前程似锦。」
周慕发来了一串省略号。
然后又是一条:「沈述,你真是个天才。」
沈述不太确定这是夸奖还是讽刺。根据语气词和上下文,讽刺的可能性更大。但他不明白原因。
「谢谢。」他回复。
这次周慕没有再回。
沈述放下手机,继续看论文。但注意力不太集中,第三段读了两遍还是没理解。他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
窗外有鸟叫,清脆的,一声接一声。
他想起去年春天,也是在这个位置,林屿忽然指着窗外说:“沈述你看,有燕子!”
沈述抬头,看见几只鸟在树枝间穿梭。“那是麻雀。”他说。
“我知道!”林屿笑他,“我就是想说,春天来了嘛。你看,树都绿了。”
那时候窗外的梧桐树刚刚抽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底下像半透明的翡翠。林屿趴在桌上,侧着脸看他,眼睛弯成月牙:“沈述,你喜欢春天吗?”
“没有特别的偏好。”沈述如实回答,“四季都是自然现象,各有其生态意义。”
林屿笑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抖一抖的:“学长,你有时候真的……特别可爱。”
可爱。沈述当时对这个评价感到困惑。这个词通常用来形容幼小或有趣的事物,不太适合用来形容一个成年男性。但他没有反驳,因为林屿笑得很开心。
现在窗外的梧桐树已经枝繁叶茂,浓郁的绿意几乎要涌进窗来。夏天到了。
林屿说过喜欢夏天。因为“可以穿短袖,吃冰西瓜,晚上还能看到萤火虫”。去年暑假他们留校做项目,林屿真的拉着他去学校后山找萤火虫。找了两个小时,只看到两三只,但林屿还是很兴奋,说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
“沈述,你不觉得很神奇吗?”林屿蹲在草丛边,声音轻轻的,“这么小一只虫子,自己能发光。”
“生物发光现象是萤火虫求偶的信号。”沈述解释道,“通过特定的闪光模式来识别同类……”
“我知道原理啦!”林屿转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我是说,你不觉得这件事本身就很美吗?哪怕知道为什么,还是觉得美。”
沈述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他确实不觉得“美”,只觉得这是自然界中一种高效的信息传递机制。
但现在,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林屿的眼睛——映着远处零星的萤火虫光点,像落进了星星。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手机。和周慕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里。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沈述的手指在键盘上动了动,输入:「他去了哪里?」
删掉。
又输入:「他还好吗?」
删掉。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锁上屏幕,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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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毕业手续全部办完。
沈述把宿舍里最后一点东西打包好——主要是书和资料,衣服不多,日用品都扔了。箱子很重,他分两次搬到楼下。
快递点排着长队,都是毕业寄行李的学生。空气里弥漫着胶带撕拉的声音和离别的氛围。沈述安静地排队,看着前面一对情侣抱在一起哭,女生说“你一定要来看我”,男生说“我一定去”。
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篮球场。正午的阳光白花花的,球场空无一人。
轮到他的时候,快递员问:“寄到哪里?”
“本市。xx路xx号。”沈述报了家里的地址。
“就这一箱?”
“嗯。”
“毕业啦?同学都走了吧?”快递员一边填单子一边闲聊。
“嗯。”
“唉,这一分别,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咯。”快递员感慨道,“所以趁着还在的时候,有什么话赶紧说,有什么事赶紧做,别留遗憾。”
沈述接过快递单,签上名字。
“谢谢。”他说。
走出快递点时,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小述,东西都收拾好了吗?什么时候回家?爸爸说晚上一起吃饭,庆祝你毕业。”
“收拾好了。下午回去。”沈述说,“不用庆祝,正常吃饭就好。”
“那怎么行!这可是大事……”母亲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沈述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路边的宣传栏上。
宣传栏里还贴着毕业晚会的海报,设计得很花哨,上面写着“青春不散场”。海报一角已经翘起来了,在风里轻轻颤动。
“对了,”母亲忽然说,“你那个同学……叫林屿的,他不读研了是吧?你问问他有没有时间,一起来家里吃个饭?以前他经常帮你,妈妈还没好好谢谢他呢。”
沈述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他不在。”他说,“已经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
“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样啊……那太可惜了。”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点遗憾,“那孩子挺讨人喜欢的,每次来都笑眯眯的,还会帮忙做饭。你呀,就是太闷了,多跟这样的朋友玩是好事……”
“妈,”沈述打断她,“我还有事,晚上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他在宣传栏前站了很久。
海报上的字在阳光下反光,有些刺眼。沈述想起毕业晚会那晚,林屿抓着他衣领时通红的眼睛,还有那句嘶哑的质问:
“你到底有没有哪怕一点点喜欢过我?”
沈述当时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他需要时间思考。喜欢是什么?一点点是多少?需要用什么指标来衡量?这些问题都需要明确定义才能给出准确答案。
但林屿没有给他时间。
或者说,林屿已经给了三年时间,而沈述一直以为不需要着急。
现在林屿走了。这个问题失去了时效性,也失去了回答的必要性。
沈述转身离开。脚步很稳,背影笔直,像一棵不会弯曲的树。
只是走出校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校门口的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就在这一眼里过去了。
他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林屿”这个名字。
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停顿了十秒。
最终,他没有按下去,只是退出了界面。
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燥热。沈述把手机放回口袋,拎起最后一个小包,走进了地铁站。
列车进站的声音由远及近,像某种沉重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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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沈述已经在研究生宿舍安顿下来。
实验室的项目进展顺利,他每天的生活规律得像钟表: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到实验室,晚上十点离开,十一点睡觉。偶尔和同门一起吃个饭,大部分时间独来独往。
八月初的一个下午,沈述在图书馆查资料时,遇到了周慕。
周慕剪短了头发,穿着一身职业装,看起来干练了许多。她显然也看到了沈述,脚步顿了顿,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沈学长。”她在对面坐下,语气客气而疏离。
“周慕。”沈述点点头,“恭喜入职。”
周慕考上了公务员,去了某个政府部门,这件事沈述在朋友圈看到过。
“谢谢。”周慕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看起来一点都没变。”
沈述不太确定这句话的意思,于是选择了最安全的回应:“你变化很大,很精神。”
周慕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是啊,毕竟要进入社会了,不能再像以前那么天真。”
空气安静了几秒。图书馆的冷气嗡嗡作响。
“林屿有联系你吗?”周慕忽然问。
沈述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
“没有。”他说。
“我也没有。”周慕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窗外,“他就这么消失了,微信不回,电话空号,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沈述没有说话。
“沈述,”周慕转回头,盯着他,“你知道那天晚上,林屿回去之后做了什么吗?”
沈述抬起眼。
“他收拾了所有和你有关的东西——你送他的书,你们一起看的电影票根,你帮他改过的作业,甚至是你随手给他的草稿纸——全部收拾出来,装在一个箱子里。”周慕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细针,“然后他抱着那个箱子,在宿舍楼下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把箱子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买了最近一班火车票,走了。”
沈述的呼吸很轻。窗外的阳光刺眼,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我问过他为什么。”周慕继续说,“他说,他终于明白了。有些攻略从一开始就写错了目标对象,再怎么努力也是徒劳。”
攻略。沈述想起林屿曾经半开玩笑地说过,要写一本《学神攻略手册》。他当时以为那是玩笑。
“他哭了。”周慕最后说,声音很轻,“我认识他三年,第一次看到他哭得那么惨。”
沈述的手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解释那晚的情况,比如说明自己的思考逻辑,比如……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沈述,”周慕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知道吗?我曾经很羡慕你。因为林屿那么喜欢你,喜欢到愿意改变自己,去适应你的节奏,你的世界。”
“但现在我不羡慕了。”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怜悯,“因为你看不见光。哪怕它就在你眼前,你也只会用尺子去量它的波长和频率,然后写进实验报告里。”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沈述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的论文摊开着,上面的字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纸面上乱爬。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西斜,影子拉长,爬过桌面,爬上他的手臂。
很温暖。
像某个人笑起来时的温度。
沈述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大一寒假前,林屿非要拉他去逛庙会。那天很冷,风很大,林屿裹着厚厚的围巾,鼻子冻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庙会里人挤人,空气里全是食物的香气和喧闹的人声。沈述很不适应,但林屿一直紧紧抓着他的袖子,说“学长跟着我,别走丢了”。
他们在一个糖画摊前停下来。老师傅用熬化的糖浆在石板上作画,手腕一抖就是一只蝴蝶,再一抖就是一条龙。林屿看得入迷,非要买一个。
“你要什么图案?”老师傅问。
林屿转头看沈述:“学长,你说要什么?”
“随便。”沈述说。
“那就……”林屿眼睛转了转,笑嘻嘻地说,“画个太阳吧!要特别特别亮的那种!”
糖画很快做好了。金黄色的糖浆凝固成一个圆滚滚的太阳,周围还有一圈光芒。林屿举着那根竹签,小心地舔了一口,然后眼睛眯成一条缝:“好甜!”
他把糖画递到沈述嘴边:“学长你尝尝?”
沈述犹豫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小口。糖浆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腻。
“怎么样?”林屿期待地看着他。
“很甜。”沈述如实说。
“对吧!”林屿笑得更开心了,然后小声说,“其实我想要太阳,是因为……学长有时候就像太阳一样。”
沈述不解地看着他。
“不是温暖的那种太阳啦。”林屿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是……高高挂在天上,明亮,耀眼,但是……离得好远的那种。”
“需要保持适当距离,避免灼伤。”沈述认真地说,“这是基本的物理常识。”
林屿愣了愣,然后大笑起来,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对对对,物理常识!”他一边笑一边擦眼角,“学长你真的……太可爱了。”
后来那个糖画他们分着吃完了。回去的路上,林屿忽然说:“学长,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变成太阳就好了。”
“为什么?”沈述问。
“这样……”林屿的声音在风里有点模糊,“就能离你近一点了。”
沈述当时没有听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但又好像更不懂了。
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天黑了。
沈述合上书,收拾东西离开。走出图书馆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夏夜的天空很清澈,能看见几颗星星。但没有月亮,也没有太阳。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翻到和林屿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他发的,毕业晚会前一天:
「明天晚上七点,礼堂。」
林屿回复:「知道啦!一定会去的!」
然后就没有了。
沈述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往上翻。三年的聊天记录,大部分都是林屿在说,他在回。林屿会分享各种琐事——今天食堂的菜好吃,今天打球扭了脚,今天看到一只很胖的猫。他通常会回“嗯”“好”“注意安全”。
偶尔林屿也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比如“学长你觉得爱情是什么”,他会认真地给出学术定义,然后林屿会发一串笑哭的表情。
翻到最上面,是他们加好友的那天。林屿发的第一句话是:
「沈述学长好!我是林屿,今天在体育馆谢谢你!」
沈述当时回的是:「不用谢。应该的。」
很简单,很普通。
像所有故事的开始一样。
沈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重新按亮,打开通讯录,找到“林屿”这个名字。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按下了删除键。
系统弹出确认提示:「确定删除联系人“林屿”吗?」
确定。
联系人列表里少了一个名字。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沈述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夜色里。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贴在地面上。
他想,这样也好。
清理冗余数据,是保持系统高效运行的基本准则。
只是他不知道,有些数据看似删除了,其实已经写进了底层代码里。在未来的某一天,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让整个系统——
彻底宕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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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后的一个下午,沈述坐在招标会的会议室里,听着台上的人讲解方案。
“……所以我们提出‘情感记忆重构’的概念,通过游戏机制让玩家重新体验那些被遗忘或忽略的情感细节……”
声音很好听,清亮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自信。
沈述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了林屿。
站在投影仪的光束里,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得体而专业。他指着PPT上的流程图,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完全没有了当年那个毛毛躁躁的少年的影子。
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沈述忽然觉得有点热。
他松了松领带,这个动作引起旁边助理的侧目——沈律师从来不会在公共场合做出任何不专业的举动。
但沈述没注意到。他的目光钉在台上那个人身上,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攫住了。
林屿讲完了方案,微微鞠躬:“以上就是我们公司的初步构想,谢谢各位。”
掌声响起。
林屿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在掠过沈述这边时,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自然地移开。
像看一个陌生人。
招标方负责人开始提问。林屿从容应对,偶尔开个得体的玩笑,引得会场里响起轻松的笑声。
沈述一直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很乱,完全不像他平时那种精准的节拍。
会议结束,人群开始往外走。林屿被几个人围着,还在讨论着什么。
沈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朝那边走去。
助理小声问:“沈律,要现在去打招呼吗?您认识那个林策划?”
沈述的脚步顿了顿。
“认识。”他说,声音有点哑。
然后他穿过人群,走到林屿面前。
林屿刚好结束和别人的交谈,转过身,看见他,脸上露出标准的商务微笑:“您好,还有什么事吗?”
沈述看着他,看了三秒。
这三年里,他设想过很多次重逢的场景。在街上偶遇,在行业会议里碰到,或者永远也遇不到。但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林屿看着他,像看一个需要应付的甲方。
“方案做得不错。”沈述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谢谢夸奖。”林屿笑着点头,“您是律所的代表对吧?刚才看到名牌了,沈律师。”
他伸出手:“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手悬在半空中,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
沈述盯着那只手,然后缓缓抬起手,握住。
掌心温热,干燥。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停留时间标准的三秒,然后松开。
非常专业,非常得体。
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沈述的手还悬在半空。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林屿第一次和他握手——那是在学生会招新会后,林屿追出来,气喘吁吁地说“学长我想加入你的部门”,然后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手,握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
那时候林屿的眼睛亮得像星星,笑容灿烂得晃眼。
而现在,这双眼睛里只有平静的礼貌。
“林策划对‘破镜重圆’这条支线似乎很有研究。”沈述收回手,放进西装口袋,“是有什么特别的灵感来源吗?”
林屿的笑容不变,但眼神深了一些。
“艺术源于生活嘛。”他轻描淡写地说,“沈律师对这个设定感兴趣?”
“有一点。”沈述说,“我在想,如果镜子真的破了,还有必要重圆吗?”
“那要看破的程度了。”林屿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终于有了点当年的影子,“如果只是裂了缝,或许可以修补。但如果碎成了粉末……”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那就该扫进垃圾桶,买面新的了。您说呢,沈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