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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西山    ...


  •   题记:

      抛物线到达顶点后会落下,可有些东西抛出去了,却好像再也不会回来。比如一枚扔向树梢的石子,比如一句没经过大脑的话,比如秋日里一场没由来的心跳。

      秋游那天的天气好得不像话。

      天空是那种洗过似的湛蓝,一丝云也没有。阳光金灿灿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风吹过时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真正是秋高气爽。

      许经年七点零八分冲出家门时,谢繁喧已经在电梯里了。他还是那身校服,但背了个看起来就很能装的双肩包,鼓鼓囊囊的。

      “早。”许经年喘着气挤进去,按下一楼。

      “早。”谢繁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你没睡好?”

      许经年摸摸自己的脸:“有吗?可能有点兴奋吧。”

      其实是昨晚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梦里都是些乱七八糟的片段:考试、成绩单、分科表,还有谢繁喧那句“理科班在一楼”。

      电梯下行,镜面墙壁映出两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少年。一个头发微乱,眼神明亮;一个脊背挺直,表情淡然。

      校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巴车排成一列,班主任们拿着名单清点人数。空气里洋溢着一种假日特有的轻松喧闹。

      许经年和谢繁喧找到自己班级的大巴,上车时,陈博在倒数第三排朝他们使劲挥手:“年哥!这儿!”

      许经年走过去,发现陈博旁边的座位空着,显然是留给他的。他看了眼谢繁喧,谢繁喧朝他点点头,径直走向后面几排一个靠窗的空位。

      “快快快,坐下!”陈博迫不及待地分享他带的零食,“我带了薯片、牛肉干、巧克力……还有我妈做的三明治,超好吃!”

      许经年坐下,把背包塞进行李架。车子很快发动,驶出城区。

      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平房,再从平房变成田野。稻子已经收了,田野一片金黄,点缀着几棵叶子红透的乌桕树。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座椅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陈博一直在说话,从昨晚看的综艺聊到新出的游戏。许经年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车后方。

      谢繁喧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正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阳光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他很安静,和周围兴奋交谈的同学形成了鲜明对比。

      车子开上盘山公路时,有人开始晕车。空气里弥漫起清凉油和橘子皮的味道。许经年也感觉有点不舒服,胃里翻腾。

      “年哥你脸色不太好,要塑料袋吗?”陈博关切地问。

      “没事……”许经年摆摆手,从背包里摸出水瓶喝了一口。

      这时,后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许经年抬头,看见谢繁喧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小纸包。

      “什么?”许经年接过。

      “晕车药。”谢繁喧言简意赅,“含一片,别吞。”

      纸包里是几片白色的药片,带着薄荷的清凉气味。许经年依言含了一片在舌下,那股恶心的感觉果然缓解了不少。

      “谢了。”他说。

      谢繁喧点点头,没说什么,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陈博看着这一幕,压低声音:“年哥,谢繁喧对你真不错啊。”

      许经年愣了一下:“有吗?”

      “当然有!”陈博挤眉弄眼,“他平时跟谁都保持距离,就对你不一样。你看他主动给谁送过东西?”

      许经年没接话,只是把剩下的药片小心包好,放进口袋。药片在舌尖化开,清凉中带着一丝微苦。

      像谢繁喧这个人。他想。

      西山森林公园到了。

      大巴停在山脚的停车场。学生们像出笼的小鸟,欢呼着冲下车。空气里满是松针和泥土的清新气息,远处传来隐约的溪流声。

      谢予安拿着扩音器组织队伍:“各组组长清点人数!按小组活动,中午十一点半在烧烤区集合!注意安全,不要走散!”

      许经年所在的小组以陈博为首,立刻浩浩荡荡地出发了。谢繁喧那组则安静得多,几个男生女生默默跟在组长后面。

      上山的路是石板铺的台阶,两旁是茂密的树林。秋天把树叶染成了深深浅浅的黄与红,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博精力旺盛,一路冲在前面。许经年跟着大部队,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谢繁喧那组落在后面,谢繁喧走在最后,依旧戴着耳机,步伐不紧不慢。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段距离短暂地交汇。谢繁喧朝他点了点头。

      许经年转回头,继续爬山。石阶有些陡,他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年哥!快来看!这里有松鼠!”陈博在前面大喊。

      许经年快走几步,果然看见一只灰褐色的小松鼠在树枝间跳跃,毛茸茸的大尾巴一翘一翘的。几个女生兴奋地拿出手机拍照。

      “真可爱!”班长感叹。

      “不知道能不能抓回去养……”陈博异想天开。

      “你可拉倒吧,保护动物!”学委拍了他一下。

      许经年也拿出手机,对着松鼠拍了几张。拍完,他下意识地回头,想看看谢繁喧有没有看到。

      谢繁喧那组刚好走到这里。谢繁喧也抬着头,看着那只松鼠。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的表情很专注,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许经年迅速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轻响。谢繁喧转过头,看向他。

      许经年手忙脚乱地把手机藏到身后,假装在看风景。心跳得有点快。

      好在谢繁喧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半山腰有个观景台。许经年他们组到达时,上面已经站了不少人。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座城市,楼房像积木,河流像银带,在秋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哇——!”陈博张开双臂,作拥抱状,“这就是朕的江山!”

      大家哄笑起来。许经年也笑,他走到栏杆边,手撑着冰冷的金属,深深吸了一口山间的空气。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

      “许经年。”身边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许经年转过头,谢繁喧不知何时站到了他旁边。风吹乱了他的额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你怎么上来了?”许经年问,“你们组不是落在后面吗?”

      “抄了近路。”谢繁喧说,目光也投向远方,“视野不错。”

      “嗯。”许经年应了一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沉默地看着同样的风景。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涛的呼啸。周围同学们的喧闹声仿佛都远了,只剩下风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许经年。”谢繁喧忽然开口。

      “嗯?”

      “你……”谢繁喧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想好选科了吗?”

      许经年心里一紧。他没想到谢繁喧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

      “还没。”他老实回答,“很纠结。”

      谢繁喧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许经年。

      是一枚光滑的鹅卵石,灰白色,带着天然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许经年接过,石头触手微凉。

      “在山脚捡的。”谢繁喧说,“像你。”

      “像我?”许经年哭笑不得,“我长得像石头?”

      “不是长相。”谢繁喧看着他手里的石头,“是……质地。”

      质地?许经年低头看着那枚鹅卵石。它不尖锐,不冰冷,被流水打磨得圆润,握在手里有种踏实的感觉。

      “理科就像爬山。”谢繁喧忽然说,“路陡,累,但每一步都踩得实。文科……”他顿了顿,“像观景,视野开阔,但脚下是空的。”

      许经年愣住了。他没想到谢繁喧会说出这样的话。

      “所以……”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你觉得我应该选理?”

      “我觉得,”谢繁喧的目光重新投向远方,“你应该选你觉得不会后悔的路。”

      不会后悔的路。许经年握紧手里的石头,石头的棱角硌着手心,有点疼,但很真实。

      “那你呢?”他问,“你选理,会后悔吗?”

      谢繁喧沉默了很久。久到许经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会。”最后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喜欢确定的东西。”

      确定的东西。公式是确定的,定律是确定的,数学题有唯一的答案,物理实验有可重复的结果。

      那人心呢?许经年想。人心也是确定的吗?

      他没问出口。

      观景台上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组的同学也开始招呼着要继续往上爬。许经年把那枚鹅卵石小心地放进口袋,转身准备离开。

      “许经年。”谢繁喧又叫住他。

      “嗯?”

      谢繁喧从背包侧袋拿出一瓶水,递给他:“你嘴唇裂了。”

      许经年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果然有细小的裂口。他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谢了。”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观景台。许经年回到自己组里,陈博立刻凑过来:“年哥,你跟谢繁喧聊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没什么。”许经年说,“就……看看风景。”

      “哦……”陈博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再追问。

      后面的行程,许经年有些心不在焉。他时不时摸一下口袋里的那枚石头,感受它光滑的触感。

      谢繁喧说他像这枚石头。

      是什么意思呢?是说他也被生活打磨圆滑了?还是说……他有某种内在的、坚实的质地?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当谢繁喧说出“不会后悔”四个字时,他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戳了一下。

      不疼。但留下了印记。

      中午的烧烤区热闹得像集市。各组占据一个烤炉,烟雾缭绕,香气四溢。

      许经年这组有陈博这个社交达人,很快和旁边组交换起食物。谢繁喧那组则安静得多,几个人笨手笨脚地生火,炭黑抹了一脸。

      许经年烤好一串鸡翅,想了想,拿起两串,走向谢繁喧那组。

      “给。”他把鸡翅递给谢繁喧。

      谢繁喧正蹲在地上研究怎么让炭火烧得更旺,脸上蹭了一道黑灰。他抬起头,接过鸡翅:“谢谢。”

      “你们组……行不行啊?”许经年看着他们烤架上几串焦黑的玉米。

      “在学。”谢繁喧言简意赅。

      “要不要帮忙?”

      “不用。”谢繁喧站起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锡纸包,“这个,给你。”

      许经年接过,打开,是几块烤得恰到好处的红薯,还冒着热气。

      “你什么时候烤的?”

      “刚才。”谢繁喧说,“用锡纸包着,放在炭火边上。”

      许经年咬了一口,红薯软糯香甜,温暖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

      “好吃。”他说。

      谢繁喧点点头,转身回去继续跟炭火斗争。许经年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总是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的人,也有笨拙可爱的一面。

      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有的同学继续爬山,有的在林间空地玩游戏,还有的干脆找块草地躺下晒太阳。

      许经年和陈博他们玩了会儿牌,觉得没意思,一个人溜达到溪边。

      溪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小鱼。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口袋里掏出谢繁喧给的那枚鹅卵石,对着阳光看。

      石头的纹路很特别,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星云的图案。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翻出纸笔,就着膝盖,开始写东西。

      写的是诗,或者说是类似诗的句子。关于山,关于风,关于石头,关于选择。

      他写得很投入,没注意到有人走近。

      “在写什么?”

      许经年吓了一跳,纸笔差点掉进溪里。他抬起头,谢繁喧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

      “没、没什么!”他手忙脚乱地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随便写写。”

      谢繁喧没追问,只是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看着溪水潺潺流过。

      阳光透过树叶,在水面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远处传来同学们的欢笑声,和山间的鸟鸣。

      很安静。很舒服。

      “谢繁喧。”许经年忽然开口。

      “嗯?”

      “如果……”许经年斟酌着词句,“如果我们以后不在一个班了,还能像现在这样吗?”

      谢繁喧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睛在树荫下显得格外深,像两口古井。

      “为什么不能?”他反问。

      许经年被问住了。是啊,为什么不能?不在一个班,还是邻居,还是可以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写作业,一起……做朋友。

      “也是。”他笑了笑,心里却没那么轻松。

      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改变了,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这溪水,永远向前流,不会倒流。

      “许经年。”谢繁喧说。

      “嗯?”

      “不管选什么,”谢繁喧看着溪水,“都要好好学。”

      许经年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嗯!”

      谢繁喧从口袋里掏出什么,递给许经年。又是一枚石头,这次是黑色的,带着银色的斑点。

      “这又是什么?”许经年接过。

      “刚才在溪边捡的。”谢繁喧说,“像星空。”

      许经年看着那枚黑色的石头,果然,那些银色的斑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夜幕里的星辰。

      “谢谢。”他把两枚石头并排放在手心,一灰白,一黑,像阴阳,像昼夜。

      像他和谢繁喧。

      一个外放,一个内敛。一个感性,一个理性。一个在纠结中寻找方向,一个在确定中稳步前行。

      但此刻,他们坐在同一块石头上,看着同一条溪流。

      这就够了。许经年想。

      集合的哨声从远处传来。该下山了。

      许经年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谢繁喧也站起来,两人并肩往回走。

      夕阳开始西斜,把山林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许经年脚步轻快,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歌。

      谢繁喧走在他身边,偶尔在他差点踩空时,伸手扶他一下。

      那只手很稳,很有力。

      像那枚鹅卵石。许经年想。

      坚实,可靠,不会改变。

      而他自己呢?大概是那枚黑色的石头吧。看起来普通,但在光下,会露出星空的痕迹。

      回到大巴上时,大家都累坏了。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声。

      许经年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影。他摸出口袋里的两枚石头,握在手心。

      石头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不再冰凉。

      就像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改变了温度。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枚石子被抛向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消失在树梢后。

      再也没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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