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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来处 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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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地理老师说,风从高气压吹向低气压。那是不是意味着,靠近你的时候,我心里的那片海,已经变成了低压中心?
周五的晚自习结束后,出了点意外。
不是大事,却足够打乱所有计划。许经年推着车走出校门时,发现后轮胎瘪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扎了钉子,彻底没气了。夜风凛冽,街上行人稀少,修车铺早就关了门。
他推着车,有点茫然地站在路灯下。家不算远,但推着辆没气的车走回去,也要大半个小时。寒气顺着脚底往上爬。
“怎么了?”谢繁喧推着车跟上来。
“胎破了。”许经年踢了踢瘪掉的后轮,“倒霉。”
谢繁喧蹲下来看了看:“能推吗?”
“能是能,就是慢。”
谢繁喧站起身,环顾四周。街对面的便利店还亮着灯,再远处就一片漆黑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自己的车推到许经年面前:“你骑我的。”
“啊?”许经年愣住,“那你呢?”
“我推你的。”谢繁喧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明天再修。”
“不行不行!”许经年赶紧摇头,“你家比我还远一点呢,你推着车怎么走?”
“能走。”谢繁喧已经不由分说地把自己的车把手塞进许经年手里,然后接过那辆瘪了胎的车,“上车。”
许经年握着还带着谢繁喧体温的车把,站在原地没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谢繁喧推着那辆破车,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仿佛推着的不是累赘,而是某种理所当然的责任。
风从背后吹来,灌进许经年的领口,冷得他一哆嗦。他看着那个背影,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快点。”谢繁喧回头看了他一眼。
许经年咬咬牙,跨上车座。谢繁喧的车和他的人一样,干净,好骑,刹车灵敏。他蹬了几下,跟上去,和谢繁喧并排。
准确地说,是谢繁喧推着车走,他骑着车在旁边慢悠悠地跟着。这个组合很奇怪,引来零星路人的侧目。许经年觉得脸有点烫,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臊的。
“要不……我们换着来?”许经年提议,“你骑一段,我推一段。”
“不用。”谢繁喧目视前方,“你骑车,暖和。”
许经年不说话了。他知道谢繁喧决定了的事,很难改变。就像他决定每天给他讲两道物理题,决定给他整理文科笔记,决定在草稿纸背面写上无声的提醒。
风好像转了方向,从侧面吹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许经年看着谢繁喧被风吹乱的头发,和微微泛红的耳廓,忽然想起地理课上学过的话:风从高气压吹向低气压。
那此刻,风是从哪里吹来的呢?是从更冷的北方,还是从更未知的、他们即将分道扬镳的未来?
“谢繁喧。”许经年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许经年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片路面,“分班以后,我们不怎么见面了,你会不会……觉得轻松点?”
问完他就后悔了。这问题太蠢,太矫情,像在乞求某种保证。
谢繁喧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很短暂。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声音混在风里,听不出情绪:“为什么要觉得轻松?”
“因为……”许经年舔了舔被风吹得干裂的嘴唇,“因为我老是麻烦你。问题多,话也多,还总给你添乱,像今天这样。”
谢繁喧沉默了。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风声。
就在许经年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听见他说:“不麻烦。”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有重量,稳稳地落在许经年心上。
“那……不觉得我吵吗?”许经年得寸进尺。
“有时候。”谢繁喧实话实说,“但安静的时候,也不习惯。”
许经年怔住了。他不习惯?谢繁喧不习惯安静?
“所以,”谢繁喧总结陈词,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保持现状就好。”
保持现状。许经年在心里重复这四个字。可现状马上就要被打破了,像这被钉子扎破的车胎,气漏光了,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饱满。
但他没说出口。有些事实,说出来只会让夜风更冷。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他们停下来,和寥寥几个晚归的人一起等待。
许经年从车上下来,双脚落地,踩了踩冻得发麻的脚趾。他看向谢繁喧,谢繁喧正望着对面跳动的红色数字,侧脸在霓虹灯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
“谢繁喧,”许经年忽然说,“你给我讲讲季风吧。”
谢繁喧转过头,眼神里有一丝疑惑。
“就是地理课上那个,”许经年解释,“冬季风从陆地吹向海洋,夏季风从海洋吹向陆地……为什么来着?”
谢繁喧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他是真的想知道,还是在没话找话。几秒后,他开口,声音在嘈杂的路口显得有些低:
“海陆热力性质差异。冬季,大陆冷却快,形成高气压中心;海洋冷却慢,形成低气压中心。风从高压的陆地吹向低压的海洋,就是冬季风。夏季相反。”
他说得很流畅,像在背书。但许经年听得很认真。
“那……风知道自己为什么吹吗?”许经年问,像个好奇的小学生。
谢繁喧沉默了一下:“风不知道。它只是遵循物理规律。”
“哦。”许经年点点头,看向远处闪烁的霓虹,“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两个地方,气压总是不同,风是不是就会一直吹?”
谢繁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转回来,落在他脸上。绿灯亮了,车流开始移动。
“理论上是。”谢繁喧推起车,往前走,“只要差异存在,风就不会停。”
只要差异存在,风就不会停。
许经年咀嚼着这句话,跨上车,跟上去。差异……他和谢繁喧之间,差异太多了。一个话多,一个话少;一个文科见长,一个理科顶尖;一个即将走向四楼的文科班,一个留在一楼的理科重点。
差异存在。所以,某种看不见的“风”,也会一直吹下去吗?
吹过不同的楼层,吹过不同的课表,吹过可能逐渐减少的交集?
他不知道。
但谢繁喧说,保持现状就好。
也许,现状不是指物理上的距离,而是心里那种……无论隔着多远,都知道有个人在那里,会在他车胎破了的时候,默默推着他走的感觉。
这就够了。
快到家时,许经年说:“车放我家楼下吧,明天我推去修。”
“嗯。”谢繁喧把车停好,锁上,“修好了告诉我。”
“好。”
两人站在单元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洒下来。
“谢了。”许经年说,“又麻烦你了。”
“说了不麻烦。”谢繁喧从书包侧袋拿出一个小东西,递给他,“这个,给你。”
许经年接过,是一个暖手蛋,蓝色的,塑料外壳,握在手心已经有一点温温的热度。
“你什么时候买的?”许经年惊讶。
“便利店。”谢繁喧简短地说,“骑车手冷。”
许经年握紧那个小小的暖手蛋,热度透过掌心,一路蔓延到心里。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有点哑。
谢繁喧点了点头:“上去了。”
“嗯。”许经年转身走进楼道,又回头,“明天……还一起走吗?”
谢繁喧站在门外,夜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他看了许经年两秒,然后说:
“老时间。”
声控灯灭了。楼道陷入黑暗。许经年站在黑暗里,听着门外自行车被推走的声音,渐行渐远。
他握紧手里的暖手蛋,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谢繁喧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
许经年打字回复:
**【我也到了。暖手蛋很暖。】
几秒后,回复来了:
**【嗯。】
只有一个字。但许经年看着那个字,在冰冷的楼道里,缓缓笑了起来。
他想,地理老师说得不对。
风不只是从高气压吹向低气压。
有时候,风是从一个沉默的人心里,吹向另一个不安的人心里。
带着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