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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重心 题记: ...

  •   题记:

      物理老师说,失重不是失去重量,而是失去参照。当熟悉的一切开始倾斜、下坠,我才明白,我的重心,早就不在自己身上了。

      周末的修车铺挤满了人。老板叼着烟,蹲在许经年那辆瘪了胎的车前,扒拉着内胎上的破口:“哟,扎得不小,得补。”

      “要多久?”许经年问。

      “等着吧,前面还有三辆。”老板指指旁边排队的车,“一个小时能好就算快。”

      许经年叹了口气,把车留在那儿,走到旁边的便利店,买了瓶水,靠在玻璃窗上等。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对面。

      然后他看见了谢繁喧。

      谢繁喧不是一个人。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米色的大衣,围着浅灰色的围巾,身材高挑,气质温婉。他们站在一家咖啡馆门口,女人正微微仰头和谢繁喧说着什么,谢繁喧低头听着,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

      那是许经年从未见过的谢繁喧。不是面对习题时的专注,不是给他讲题时的平静,而是一种更放松、更……柔软的侧影。

      女人伸出手,似乎想摸摸谢繁喧的头,但手在半空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谢繁喧点了点头,然后女人转身,推开咖啡馆的门走了进去。谢繁喧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转身离开。

      许经年握着矿泉水瓶,指尖有点凉。他认识那个女人,在谢繁喧书桌的相框里——是他的母亲。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谢繁喧的家庭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他父亲是摄影师,常年在外面跑;母亲是心外科医生,在外地工作,偶尔回来。至于他们关系如何,谢繁喧从不提起,他也从未问过。

      但现在,看着谢繁喧母亲拍他肩膀时那短暂的停顿,和谢繁喧脸上转瞬即逝的柔和,许经年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窥见了一座冰山隐藏在水面下的部分。

      谢繁喧似乎要过马路,朝这边走来。许经年下意识地往便利店里面缩了缩,躲到货架后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只是觉得,此刻的谢繁喧,大概不希望被人打扰。

      透过货架的缝隙,他看见谢繁喧走过马路,在修车铺前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他那辆还躺着等待救治的自行车,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街角。

      许经年等了几分钟,才从便利店走出来。车还没修好,他索性在旁边的花坛边坐下,掏出手机,点开谢繁喧的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不知道说什么。

      问他见到妈妈了?问他妈妈什么时候走的?问他……开心吗?

      最终,他什么也没发,只是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着被高楼切割成块的蓝天。

      他想,每个人都有自己不被看见的部分。像谢繁喧那样看似密不透风的人,心里也装着家人,装着一些不会对旁人言说的情绪。

      而他,许经年,大概也只是谢繁喧生活里,一个稍微特别一点的旁观者。可以一起上学,一起做题,可以分享一个暖手蛋的温度,却未必能踏足那些更私密的领域。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有点发闷,像压了块石头。

      车修好了。他付了钱,推着车回家。轮胎重新鼓胀起来,骑上去轻快了许多,可他却觉得脚步沉重。

      下午,何女士在厨房炖汤,香味飘满整个屋子。许经年趴在书桌前,摊着作业,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台上的柿蒂已经干枯蜷缩,颜色变成深褐,像一小块凝固的时光。

      他拿起那片从谢繁喧那里得来的、已经压成书签的四叶草,对着光看。叶脉清晰,颜色褪成黄绿,但形状依然完整。

      幸运草。可幸运到底是什么呢?是找到一片四叶草,是物理考了91分,是车胎破了有人帮你推回家,还是……窥见别人生活里,一个温柔的侧影?

      他不知道。

      手机震动,是谢繁喧发来的消息,一如既往的简洁:

      **【车修好了?】

      许经年盯着那行字,想起早上看见的那一幕。谢繁喧和他母亲之间那种淡淡的、有些疏离却又彼此牵挂的氛围。他忽然很想问点什么,问点越界的话。

      但他打出来的却是:

      **【修好了。明天能骑了。】

      **【嗯。】

      对话到此为止。像一条笔直的线,被规规矩矩地画上句点。

      许经年扔下手机,把脸埋进臂弯里。他觉得自己像个蹩脚的宇航员,在失重的太空里胡乱漂浮,找不到着力点。而谢繁喧,是他唯一能看见的、稳定的空间站。可空间站有自己的轨道,有自己的任务,不会因为一个迷途的宇航员而改变航向。

      “年啊,”何女士在厨房喊,“来尝尝汤咸淡!”

      许经年应了一声,慢吞吞地走过去。何女士舀了一小勺,吹凉了递到他嘴边。汤很鲜,带着玉米和排骨的甜香。

      “好喝。”许经年说。

      “那就好。”何女士满意地笑了,转身继续忙活,“对了,你上次说分班的事,想得怎么样了?表格交了吗?”

      “交了。”许经年低声说,“文科。”

      何女士切菜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想好了就行。妈支持你。”

      支持。许经年心里苦笑。支持是因为觉得这是条更轻松的路,是因为他物理只考了91分,是因为他“不是学理科的料”。

      可他心里那点微弱的不甘心,像野草一样疯长。不甘心被定义,不甘心被安排,不甘心……就此走上一条和谢繁喧截然不同的路。

      “妈,”他忽然问,“如果你很想做一件事,但又知道自己可能做不好,还要不要做?”

      何女士关掉火,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认真地看着他:“那得看是什么事,值不值得。还有,你所谓的‘做不好’,是别人说的,还是你自己觉得?”

      许经年哑然。是他自己觉得吗?好像不全是。是分数说的,是排名说的,是那个刺眼的“班级15,年级127”说的。

      “有时候啊,”何女士摸摸他的头,动作很轻,“别想那么多。选一条路,就走下去。走着走着,说不定就有路了。”

      选一条路,就走下去。许经年想起谢繁喧说“保持现状就好”。可现状马上就要变了,路也要分岔了。

      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

      他想起谢繁喧手腕上那枚“山鬼花钱”。红绳已经有些磨损,铜钱却依然光亮。谢繁喧一直戴着,哪怕洗澡时取下,过后也会重新戴上。有一次许经年问他:“不嫌碍事吗?”

      谢繁喧当时正在写题,头也不抬:“习惯了。”

      习惯了。多简单的三个字。可习惯背后是什么?是默认,是接受,是日复一日的佩戴,让一件外物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许经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他也想成为谢繁喧的一种“习惯”。不是可有可无的邻居,不是麻烦的课代表,不是需要补物理的同学。

      而是像那枚铜钱一样,戴在手腕上,贴着皮肤,成为一种自然而然的、沉默的陪伴。

      可他知道,这太难了。谢繁喧的世界像一座精密的钟表,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他只是一个偶然闯入的、不规则的零件,可能会让钟表走得更活泼,但也可能造成卡顿。

      失重的感觉又来了。他觉得自己在往下坠,却抓不到任何东西。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谢繁喧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晚安。】

      许经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

      **【晚安。】

      他想,也许谢繁喧就是他的重心。一个他无法拥有、却始终在牵引他的重心。

      让他不至于在失重的太空里,彻底迷失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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