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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冰沸 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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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水的冰点是0℃,沸点是100℃。这之间是液态,是流动,是无数可能的形态。那感情呢?它的冰点和沸点在哪里?还是说,它根本拒绝被定义,像水蒸气,无形,却无处不在。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寒潮来袭。
天气预报用加粗的红字警告:“强冷空气南下,48小时内气温骤降8-10℃,最低气温可达-5℃,伴有雨夹雪。”
何女士翻箱倒柜找厚被子和羽绒服,絮絮叨叨地叮嘱许经年多穿点,别感冒,影响考试。许经年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却飘向窗外阴沉沉的天空。
要下雪了。这个冬天第一场像样的雪。
周六早上,气温果然断崖式下跌。许经年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缩着脖子走进电梯时,谢繁喧已经在了。他穿了件深蓝色的长款羽绒服,领子竖起,遮住小半张脸,只露出那双平静的眼睛。
“早。”许经年哈出一口白气。
“早。”谢繁喧应了一声,目光在他冻得通红的鼻尖上停留了一瞬,“手套呢?”
“啊?忘戴了。”许经年把手缩进袖子里。
谢繁喧没说话,只是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副黑色的毛线手套,递给他:“先用。”
手套很普通,黑色的,没什么花纹,但洗得很干净,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谢繁喧的体温。许经年迟疑了一下,接过,套在手上。有点大,但很暖。
“谢了。”他把手揣进口袋,指尖蜷缩在柔软温暖的织物里,“你不冷吗?”
“我戴了。”谢繁喧抬起左手,晃了晃手腕上那串“山鬼花钱”,红绳下,隐约能看见里面还套着一层薄薄的、肤色的保暖手套。
许经年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谢老师,您真是……装备齐全。”
谢繁喧“嗯”了一声,电梯门开了。寒风像刀子一样割过来,许经年赶紧把脸埋进围巾。
走到车棚,许经年发现自己的车座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他用戴着手套的手胡乱擦了擦,跨上车,转头看谢繁喧。谢繁喧也正看过来,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路上滑,慢点骑。”谢繁喧说。
“你也是。”许经年顿了顿,“下午……还去图书馆吗?”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他们约好了去图书馆做最后的冲刺复习。
“去。”谢繁喧简短地回答,“两点,老地方。”
“好。”
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地面,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即使戴着手套,手指尖也很快就冻得发麻。但许经年心里却有一点奇异的暖意,来自那副借来的手套,也来自那个雷打不动的约定。
下午两点,图书馆门口。许经年到的时候,谢繁喧已经在了,手里拿着两杯热饮。看到他,递过来一杯。
是热可可,上面飘着小小的棉花糖。
“给我的?”许经年惊讶。
“嗯。”谢繁喧自己手里是一杯清茶,“暖手。”
许经年接过纸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手套传递到手心,一直暖到心里。可可的甜香混着寒气钻进鼻腔,他低头喝了一小口,甜得有点齁,但很满足。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觉得这个词今天说得特别多。
图书馆里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像是两个世界。他们找到靠窗的老位置,摊开书本和试卷。暖气片的嗡鸣,翻书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构成了一种令人安心的白噪音。
许经年复习政治,谢繁喧刷数学题。偶尔,谢繁喧会停下笔,看向许经年正在默写的知识点,低声提醒一句:“那个概念,容易和另一个混淆,注意区分。”
许经年就乖乖地翻到前面,对照着看。
时间在安静的复习中流淌。窗外的天色越来越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三点多的时候,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冰晶开始敲打玻璃窗。
“下雪了。”许经年抬起头,看向窗外。
谢繁喧也抬起头。细密的冰晶很快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雪花,旋转着,飘落着,在寒风的裹挟下,斜斜地打在窗户上,又迅速融化,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气势汹汹。
图书馆里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叹,学生们都忍不住看向窗外。很快,地面、屋顶、光秃秃的树枝上,都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
“真大。”许经年喃喃道。
“嗯。”谢繁喧应了一声,目光也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回试卷上,“还有两小时闭馆,抓紧。”
许经年撇撇嘴,但也知道他说得对。期末考试迫在眉睫,这场雪再美,也只是背景。
他重新低下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上。但眼角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窗外那片飞舞的白色,和玻璃上不断融化又凝结的水痕。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肩膀被轻轻碰了一下。转过头,谢繁喧递过来一张叠好的草稿纸。
许经年接过,打开。上面是谢繁喧工整的字迹,但不是数学公式,而是一句诗:
“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
李白写雪的诗句。许经年怔住了,他抬起头,看向谢繁喧。谢繁喧依旧低头写着题,侧脸平静,仿佛那张纸条不是他给的。
但许经年知道,是他。只有他会用这种方式,在他走神看雪的时候,递过来一句诗。不是责备,不是催促,而是用另一种方式告诉他:他也看见了,他也觉得美,但他选择用文字记录,然后继续前行。
许经年把那张纸条小心地折好,夹进政治书里。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彻底收回心神,投入到复习中。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世界一片纯白。图书馆里的暖气嗡嗡作响,笔尖沙沙不停。
冰与火,静与动,窗外的严寒与室内的温暖,在此刻达成了奇异的平衡。
五点钟,图书馆闭馆音乐响起。他们收拾好东西,走出大门。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天色暗得很快,路灯早早亮起,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怎么走?”许经年看着白茫茫的街道,有点发愁。自行车肯定是不能骑了。
“走路。”谢繁喧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不远。”
确实不远,但雪天路滑,走起来比平时慢得多。两人并肩走在积雪的人行道上,脚步深深浅浅。雪还在下,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又化成冰冷的水珠。
路过一个小公园,里面的长椅和滑梯都被雪覆盖,像童话里的场景。几个小孩在父母的看护下,兴奋地堆着歪歪扭扭的雪人。
许经年停下来,看着那几个小小的、快乐的身影。
“冷吗?”谢繁喧问。
“还行。”许经年搓了搓手,哈出一团白气,“就是手有点僵。”
谢繁喧看了看他,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戴着手套的手拉过来,塞进了自己的羽绒服口袋。
动作很快,很自然,甚至没有征求同意。
许经年整个人僵住了。手腕被谢繁喧握着的地方,隔着厚厚的羽绒服和手套,依然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力道和温度。而他自己的手,被塞进了一个温暖、干燥、带着谢繁喧体温的口袋里。
“走。”谢繁喧松开他的手腕,转身继续往前走,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再平常不过。
许经年愣愣地跟着,手还放在谢繁喧的口袋里。口袋很深,很暖,他的手指蜷缩在里面,能摸到口袋内衬柔软的绒毛,和……谢繁喧口袋里的一些小东西:钥匙,校园卡,还有那枚他送的“山鬼花钱”,冰凉坚硬的触感。
他就这样,被谢繁喧带着,一步一步走在雪地里。世界很安静,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雪花落在他们身上,很快又被体温融化。
许经年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心跳得有点快。他想把手抽出来,又舍不得那份温暖。最终,他只是低着头,看着两人并排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出两行深深的痕迹。
路过那棵他们曾经摘过柿子的树时,许经年抬头看了一眼。光秃秃的枝桠上积了雪,像开满了白色的花。那枚柿蒂,大概早就被风吹走,或者埋进雪里了吧。
有些东西会消失,但有些东西会回来。像季节,像雪。
也像此刻,这只放在他口袋里的手,和这份无声的、滚烫的暖意。
快到家时,雪渐渐小了。路灯下,雪花像轻盈的羽毛,缓缓飘落。
在单元门口,谢繁喧停下脚步。许经年这才把手从他口袋里拿出来,指尖还残留着那份温度。
“到了。”谢繁喧说。
“嗯。”许经年把手套脱下来还给他,“谢谢。”
“不用。”谢繁喧接过手套,放进自己口袋,“明天,还一起走?”
雪后的早晨,路会更滑。但许经年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老时间。”
“嗯。”
两人站在楼道口,声控灯应声而亮。雪花在灯光里飞舞,像一场无声的告别,又像一场盛大的欢迎。
“谢繁喧。”许经年叫住他。
谢繁喧回过头。
“今天……谢谢你。”许经年说,声音很轻,“手套,热可可,还有……口袋。”
谢繁喧看着他,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的眼神在灯光和雪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深,格外亮。
“应该的。”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渐行渐远。
许经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抬起手,看着刚才被握住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谢繁喧手指的触感。
他想,水的冰点是0℃,沸点是100℃。
那此刻他心里的温度,大概早就超过了沸点。
在冰天雪地里,无声地,沸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