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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退回   题记: ...

  •   题记:

      有些东西送出去了,就没想过要回来。可当它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时,才惊觉,连这点自以为是的牵挂,都成了别人的负担。

      雨连着下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雨终于停了。天空是洗过的淡蓝色,阳光明亮却没什么温度,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清新的草木香和挥之不去的潮湿。

      许经年感冒了。

      也许是那天淋雨跑的,也许是这段时间太累,免疫力下降。早上起来,他就觉得头重脚轻,喉咙像被砂纸磨过,说话都疼。何女士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烫,想给他请假。

      “不行,”许经年哑着嗓子摇头,“今天有会考模拟,很重要。”

      “重要也不能不要命啊!”何女士急了,“你看你这脸色!”

      “妈,我没事,喝点药就行。”许经年坚持。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倒下了,那些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不会自己变少,倒计时也不会为他暂停。

      他吞了两片感冒药,灌了一大杯热水,然后背着沉重的书包出了门。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电梯里,他靠着冰冷的墙壁,闭着眼,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差点撞到一个人。

      “小心。”

      熟悉的声音。许经年抬起头,看见谢繁喧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书包,正看着他,眉头微蹙。

      “……早。”许经年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就想绕过去。

      “你病了。”谢繁喧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有点感冒。”许经年低着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疲惫。

      谢繁喧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请假吧。”

      “不行,有模拟考。”许经年摇头,继续往前走。脚步踉跄了一下。

      谢繁喧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他的手很稳,带着凉意。许经年触电般地想甩开,却被握得更紧。

      “你这样怎么考试?”谢繁喧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许经年听出了一丝不赞同。

      “我能行。”许经年固执地说,挣脱了他的手,快步往前走。他走得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谢繁喧没有跟上来。

      到学校后,许经年直接去了四楼教室。早读时,他趴在桌子上,头痛欲裂。周围的读书声像隔着水传来,模糊不清。他摸了摸额头,好像更烫了。

      第一场模拟考是语文。拿到试卷时,许经年眼前阵阵发黑。那些熟悉的方块字像在跳舞,怎么也看不清楚。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题,然后下笔。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

      写到一半,他感觉鼻子里有热流涌出。他下意识地用手一抹,满手鲜红。

      周围响起低低的惊呼。监考老师快步走过来,递给他纸巾:“同学,你流鼻血了!快去卫生间处理一下!”

      许经年捂着鼻子,在老师担忧的目光和其他同学惊愕的注视下,狼狈地冲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

      他在卫生间用冷水拍打额头和后颈,鼻血慢慢止住了。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眼下乌青、鼻子下还残留着血渍的少年,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是谁?这个被压力、疾病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折磨得快要垮掉的人,是谁?

      他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冲洗脸颊。水很冷,刺得皮肤生疼,但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他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这里倒下。

      他擦干脸,深吸一口气,走回教室。考试还没结束,他重新拿起笔,继续答题。手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上午的考试终于熬过去了。中午,许经年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食堂的免费汤,就回了教室。他趴在桌子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推醒了。抬起头,是陈博,一脸担忧:“年哥,你没事吧?脸色好差。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许经年摇头,声音沙哑,“睡一会儿就好。”

      “你这哪是睡一会儿就能好的样子?”陈博嘀咕着,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塞进许经年手里,“给,这个你拿着。”

      许经年低头一看,是那个粉色的兔子暖手蛋。

      “我看你手冰凉,”陈博说,“这个能发热,你捂着,能舒服点。”

      许经年握着那个暖手蛋,塑料外壳冰凉,但陈博的手心温度还残留在上面。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又夹杂着更多复杂的情绪。

      “谢谢。”他低声说。

      “客气啥!”陈博拍拍他的肩,“下午还有考试,撑住啊!”

      下午的考试,许经年状态更差。历史和政治的主观题,他写得前言不搭后语,自己都知道在胡编乱造。考完最后一场,他几乎是瘫在椅子上,连收拾东西的力气都没有了。

      放学时,他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那个暖手蛋也塞了进去。走出教室时,天已经阴了下来,又要下雨的样子。

      他下到一楼,经过理科班教室时,脚步顿了顿。门开着,里面还有几个学生在讨论题目,声音很大,很兴奋。谢繁喧不在其中。

      许经年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走到车棚时,雨开始下了,不大,细密的雨丝。他找到自己的车,开锁,正要推出去,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见谢繁喧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伞,但没有撑开。他的表情在昏暗的天色里有些模糊。

      “……有事?”许经年问,声音依旧沙哑。

      谢繁喧没说话,只是走上前,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药——感冒药,退烧药,还有一盒润喉糖。最上面,放着一个东西。

      是那个粉色的兔子暖手蛋。许经年早上出门时,因为没带书包侧袋,把它随手放在了鞋柜上。

      谢繁喧把它带来了。

      “药,按时吃。”谢繁喧的声音很平静,“暖手蛋,你忘了带。”

      许经年看着那个暖手蛋。它被擦得很干净,粉色的塑料外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兔子耳朵依旧软软地耷拉着。

      他没有接,只是看着谢繁喧:“你怎么知道我没带?”

      “早上看到了。”谢繁喧说。

      “所以……”许经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特意回去拿的?”

      谢繁喧沉默了一下,才说:“顺路。”

      顺路。多么轻巧的两个字。可许经年知道,一点都不顺路。谢繁喧家和他家在同一个单元,但谢繁喧早上出门比他晚,不可能“顺路”看到他忘在鞋柜上的东西,更不可能“顺路”在放学时把药和暖手蛋一起带给他。

      除非……他特意回去了一趟。

      这个认知让许经年心里翻江倒海。是愧疚吗?是因为早上看到他生病的样子,觉得不安?还是……仅仅是一种习惯性的照顾?

      他看着谢繁喧递过来的塑料袋,那里面装着药,装着暖手蛋,也像装着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关怀。

      这种关怀,曾经是他渴望的,依赖的。

      但现在,却让他感到……窒息。

      因为他不知道,这关怀背后,是什么。是责任?是邻居情谊?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敢深究的东西?

      他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应。接受?说谢谢?然后继续维持这种若即若离、让他越来越不知所措的关系?

      许经年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痛痒和眼眶的酸涩。他伸出手,不是去接那个塑料袋,而是把手里陈博给的暖手蛋,递了过去。

      “这个,”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还给你。”

      谢繁喧愣住了。他看着许经年递过来的、一模一样的粉色兔子暖手蛋,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个,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困惑。

      “……什么意思?”他问。

      “字面意思。”许经年说,“还给你。这个,”他指了指谢繁喧手里的塑料袋,“药我收下,谢谢。暖手蛋,你拿回去。我……用不着了。”

      用不着了。

      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谢繁喧握着塑料袋的手,微微收紧。塑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看着许经年,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迅速凝固成更深的、看不清的情绪。

      雨丝飘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脸上。

      很凉。

      “许经年,”谢繁喧开口,声音有些低,有些哑,“你……”

      “我累了。”许经年打断他,把那个暖手蛋塞进谢繁喧另一只空着的手里,然后接过装药的塑料袋,“谢谢你的药。我先走了。”

      说完,他转过身,推着车,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细密的雨幕里。

      雨落在脸上,很凉。

      但不及心里,那片荒原的万分之一冷。

      他知道自己很过分,很不知好歹。谢繁喧是好意,他却在用最糟糕的方式回应。

      可他控制不住。

      他受不了这种不明不白的关心,受不了这种忽远忽近的距离,受不了自己像个乞丐一样,等待着对方偶尔施舍的一点注意力。

      他宁愿什么都不要。

      不要暖手蛋,不要药,不要那些让他心里起起伏伏、不得安宁的“常量”假设。

      只要……清净。

      雨越下越大。

      许经年骑上车,用力蹬着踏板。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后视镜里,那个站在车棚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最终,消失在雨幕深处。

      像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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