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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坍缩   题记: ...

  •   题记:

      量子力学里,观测本身会改变结果。当我不再频繁地看向你,关于你的世界,是会坍缩成确定的事实,还是扩散成更模糊的概率云?

      四月的雨,下得黏稠而绵长。

      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拧不干的抹布。雨水时急时缓,敲打着窗户,顺着玻璃蜿蜒流下,把窗外的世界晕染成模糊的水彩画。空气潮湿闷热,混合着泥土、青草和书本受潮的淡淡霉味。

      许经年的生活,像被这雨水浸泡过,变得更加滞重。会考临近,压力像无形的网,兜头罩下。文科班的黑板上,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触目惊心。老师们不再讲新课,进入疯狂的复习和模拟考循环。试卷雪片般飞来,做完一张,立刻讲解,接着又是一张。

      他的桌面上,课本和试卷堆成了摇摇欲坠的小山。笔袋里的红笔、黑笔、荧光笔,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眼底的青色越来越深,像两块洗不掉的污渍。

      他几乎没时间抬头看窗外,没心思留意玉兰是不是谢了,新叶是不是更绿了。世界缩小成四楼的这间教室,和眼前永远做不完的题。

      谢繁喧那边,竞赛初赛结束了。结果如何,许经年不知道。他没有问,谢繁喧也没有说。他们之间的消息,稀疏得像这雨季里偶尔露脸的阳光。

      最后一次比较长的对话,还是初赛前一周。许经年发了一句“加油”,谢繁喧回了一个“嗯”。然后,就是漫长的静默。

      许经年不再刻意去食堂等待,不再计算课表上可能重叠的空隙,甚至不再每天查看那个星空头像有没有新消息。他把自己埋进题海里,像鸵鸟把头埋进沙子。忙碌是麻醉剂,能暂时麻痹那些细微的、啃噬人心的失落。

      偶尔,在深夜写完最后一张卷子,关上台灯,房间里陷入黑暗时,他会走到窗边,看向对面。

      谢繁喧的窗口,有时亮着,有时黑着。亮着的时候,窗帘总是拉得很严,透不出一点光。许经年会想,他在做什么?是在准备复赛?还是已经进入了更高级别的培训?他的世界里,是不是已经没有“许经年”这个变量的位置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扎在心里,不深,但存在感鲜明。

      他开始习惯一个人。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查资料。陈博有时会拉着他一起,但他更常做的,是摇摇头,说“还有题没做完”。

      他变得安静了许多。以前那个话多、爱笑、思维跳脱的许经年,好像被这雨水和试卷一起,泡得有些褪色了。

      四月中旬的一天,雨下得特别大。下午放学时,天色暗得像傍晚。教学楼门口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哀嚎声和咒骂声混成一片。

      许经年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他没带伞。早上出门时还是晴天,谁能想到雨会下这么大。

      他在犹豫是冲进雨里跑回家,还是等雨小一点。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冷静,清晰,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格外突出。

      “……所以这个函数的奇偶性需要分段讨论,不能直接代入负x。”

      是谢繁喧。他在给旁边的同学讲题。许经年转过头,看见谢繁喧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在楼梯转角处,手里拿着试卷,正指着上面的某道题。谢繁喧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眼神专注,语速很快。

      那个男生频频点头,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许经年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无声地塌陷了一块。

      这曾经是他的位置。站在谢繁喧旁边,听他讲题,看他用红笔圈出错误,看他耐心(虽然看起来不耐烦)地解释每一个步骤。

      现在,这个位置被别人占据了。一个更“合适”的人,一个能跟上谢繁喧思维速度、能讨论奇偶函数分段讨论的人。

      谢繁喧讲完题,收起试卷。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门口拥挤的人群,然后,落在了许经年身上。

      隔着攒动的人头和潮湿的空气,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很短的一瞬。谢繁喧的眼神似乎顿了一下,但很快移开,转向旁边的男生,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人一起,撑开一把黑色的伞,走进了雨幕。

      许经年站在原地,看着那把黑伞下并行的两个背影,很快被密集的雨线吞没。

      雨声哗哗,敲打着耳膜。心里那处塌陷的地方,越来越大,灌满了冰冷的雨水。

      他没有再等,深吸一口气,冲进了雨里。

      雨水瞬间打湿了头发和校服,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他跑得很快,脚步溅起一路水花。跑过操场,跑过车棚,跑出校门。雨水模糊了视线,分不清脸上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一直跑,直到肺像要炸开,才在公交站台的雨棚下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头发上的水珠滴答滴答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店铺玻璃橱窗里倒映出的自己——狼狈,苍白,像个落汤鸡。

      也像个……被丢弃的、过时的零件。

      雨还在下,没有停歇的迹象。

      许经年靠在冰冷的广告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也许谢繁喧是对的。

      距离是客观存在的。

      当观测的频率降低,关于那个世界的波函数,就会坍缩。

      坍缩成一个确定的事实:他们走上了不同的路,拥有了不同的同伴,面对着不同的未来。

      那个曾经几乎完全重叠的维恩图,两个圆圈,已经分离得很远了。

      重叠的部分,只剩下记忆里一些干枯的碎片:一枚柿蒂,一片四叶草,一枚黑色的石头,一句“应是天仙狂醉”的诗。

      还有手腕上,那枚早已不知何时被他摘下、收进抽屉深处的“山鬼花钱”。

      雨水顺着站台边缘流下来,像一道道泪痕。

      许经年睁开眼,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想,春天不是来了吗?

      为什么感觉,比冬天还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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