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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梅雨   第三十 ...

  •   第三十四章梅雨季的霉斑

      题记:

      梅雨时节,空气湿得能拧出水,心也跟着发了霉。有些东西搁置太久,就会长出灰绿色的斑点,像过期的心事,再也晒不干净。

      六月,梅雨季来了。

      天空总是阴沉沉的,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灰色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雨时大时小,淅淅沥沥,没完没了。空气黏稠湿热,衣服晾不干,摸上去总带着一股潮气。墙角渗出细密的水珠,地板返潮,走路打滑。整个世界像泡在温水里,让人透不过气。

      高二下学期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期末考试的阴影,像梅雨天一样,笼罩着每一个人。黑板旁边的倒计时数字越来越小,触目惊心。

      文科班和理科班,像两条被暴雨涨满的河流,在各自的河道里汹涌奔腾,奔向那个叫做“高三”的入海口。水花四溅,却互不干扰。

      许经年的生活,简化到了极致。教室、食堂、家,三点一线。做不完的试卷,背不完的知识点,写不完的错题本。他把自己埋进书本里,像鸵鸟把头埋进沙子,不去想窗外没完没了的雨,也不去想对面那扇总是紧闭的窗。

      他和谢繁喧,彻底变成了两条平行线。

      上学放学的时间完美错开,食堂里再也没见过面。偶尔在楼梯拐角擦肩而过,连眼神交汇都省了,各自匆匆低头走过,像两个陌生人。

      手机聊天记录停留在五月。最后一条是系统提示的“生日快乐”——许经年生日那天,谢繁喧发来的。只有这四个字,没有表情,没有祝福语。许经年回了一个“谢谢”,同样干巴巴。然后,再无下文。

      像断电的通讯基站,信号彻底中断。

      有时深夜刷题到头晕眼花,许经年会站起来活动一下,走到窗边。对面谢繁喧的房间通常还亮着灯,窗帘拉得严实。他会想,谢繁喧在做什么?是在刷竞赛题?还是在准备期末考?他手腕上那枚“山鬼花钱”还戴着吗?他还会记得那个粉色的兔子暖手蛋吗?

      这些问题像雨天的霉菌,悄无声息地滋生,然后被他强行掐灭。不重要了。他对自己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沉溺于过去毫无意义。

      可心像这梅雨天的墙壁,还是不可抑制地发了霉。那些被刻意压抑的、关于谢繁喧的细碎片段,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讲题时微蹙的眉头,跑步时挺直的背影,递过来暖手蛋时微凉的指尖,观景台上被风吹乱的头发……

      这些画面带着潮气,黏在记忆里,擦不掉,晒不干。

      六月中旬,期末考前最后一次月考。考场按上次大考成绩排,许经年被分到了三楼的大阶梯教室。巧的是,谢繁喧也在那个考场,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

      考试铃响前,许经年走进教室,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背影。谢繁喧坐得笔直,正在检查文具,手指修长,动作一丝不苟。他穿着夏季校服,短袖衬衫,露出的手腕上,空空如也。那枚铜钱,果然不在了。

      许经年默默走到自己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距离很远,像隔着一片海。

      考试时,许经年努力集中精神,但眼角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瞟向前方。谢繁喧答题很快,笔尖划过答题卡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这就是差距。许经年想。无论他多么努力,有些鸿沟,天生就存在。

      考完最后一门,学生们涌出教室,像刑满释放的囚犯。许经年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往外走。在楼梯口,他看见了谢繁喧。谢繁喧正和几个理科班的同学站在一起,讨论着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他语速很快,逻辑清晰,周围的人都认真听着。

      许经年从他们身边走过时,谢繁喧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了过来,很短的一瞬,没有任何停顿,又回到了讨论中。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许经年低下头,加快脚步,混入下楼的人群。楼梯很拥挤,空气闷热,汗水浸湿了后背。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那种被掏空了的、长满霉斑的疲惫。

      回到家,许经年把自己摔进床里,不想动弹。窗外还在下雨,滴滴答答,敲打着空调外机,像永无止境的催眠曲。

      他拿出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谢繁喧的朋友圈。谢繁喧的朋友圈和他的人一样,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仅有的几条动态,全是转发竞赛通知或者学校公告,没有配图,没有情绪。

      他点开自己的相册,里面存着不少照片:西山秋游的合影,图书馆窗边的阳光,后山盛开的梅花,还有……几张偷拍的谢繁喧的侧影或背影。在讲题时,在跑步时,在观景台上望着远方时。

      这些照片,像梅雨天里侥幸保存下来的、尚未发霉的干花,记录着一段已经逝去的时光。他一张张翻看,心里酸涩难当。

      最后,他点开那张梅花的照片,配文是谢繁喧回复的“好看”。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接着,是那张写着“应是天仙狂醉”的纸条照片,删除。

      那张四叶草的照片,删除。

      那枚黑色石头的照片,删除。

      那些偷拍的侧影和背影,一张张,全部删除。

      相册变得空荡荡的,像被雨水洗刷过的天空,什么都没有留下。

      做完这一切,他放下手机,望着天花板。眼睛很干,没有眼泪,只是累。

      他知道,有些东西,就像这梅雨季的霉斑,一旦长出来,就再也无法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与其留着膈应自己,不如彻底清理干净。

      哪怕心里会留下一块难看的、无法填补的空白。

      也比捂着发霉强。

      雨还在下。夜很深了。

      对面窗户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

      许经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套有股淡淡的潮味,像怎么也晒不干的梅雨天。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新的试卷,新的考试,新的……没有谢繁喧的一天。

      日子总要过下去。

      霉斑会长出来,也会被新的灰尘覆盖。

      直到下一个雨季来临,再次提醒你,有些东西,从未真正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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