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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对望   题记: ...

  •   题记:

      平行线永不相交,这是几何的铁律。但没有人说过,它们不能彼此凝望,在无限延伸的孤独里,确认对方的存在。

      期末考试像一场漫长的高烧,在梅雨季的湿闷里终于熬到了头。

      交卷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整个教学楼爆发出一种虚脱般的欢呼,随即又被疲惫的沉默迅速吞没。没有人对答案,没有人讨论假期计划,大家只是沉默地收拾东西,像打完一场硬仗的残兵,只想回家躺平。

      许经年随着人流走出考场,脚步虚浮。连日的熬夜和压力榨干了他最后一丝精力,脑子像一团被反复揉搓后又晒干的浆糊,空空荡荡,又沉重无比。

      天空依旧阴沉,雨暂时停了,但空气里的水分饱和得仿佛一拧就能出水。教学楼前的香樟树叶子油亮亮的,滴着残留的雨珠。

      他在公告栏前停下脚步。期末成绩不会这么快出来,但那里贴着一张新的通知:暑假补课安排。密密麻麻的表格,切割着本就不长的假期。

      文科班的补课从七月中旬开始,持续到八月底。理科班更早,七月初就开始,据说还有额外的竞赛集训。

      他和谢繁喧的假期,也将被这两张不同的课表,分割成完全不同的形状。

      许经年扫了一眼,没细看,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谢繁喧。

      谢繁喧站在公告栏的另一侧,也正看着那张补课通知。他穿着夏季校服,短袖衬衫熨帖平整,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看得很专注,侧脸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许经年的脚步顿住了。隔着攒动的人头和潮湿的空气,隔着半个公告栏的距离,他静静地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谢繁喧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过头来。

      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没有惊讶,没有躲闪,甚至没有波澜。就像两条平行线,在无限延伸的途中,偶然的一次对望。彼此都知道对方在那里,沿着既定的轨迹运行,不靠近,也不远离。

      时间好像停滞了几秒。周围的喧闹声、脚步声、雨滴从树叶滑落的声音,都退得很远。世界只剩下公告栏前这两个沉默的少年,和那一道无声交汇又错开的视线。

      谢繁喧先移开了目光。他重新看向那张补课安排,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许经年也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泥点的鞋尖。心脏在胸腔里缓慢地跳动,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疲惫。

      他想,他们有多久没有这样平静地、不带有任何目的或情绪地,看对方一眼了?

      好像很久了。久到他已经习惯了低头走路,习惯了避开可能相遇的路径,习惯了在人群里迅速辨认出那个背影然后移开目光。

      可刚才那一眼,很平静。没有尴尬,没有怨怼,没有那些纠缠不清的、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只是很单纯地,看见对方在那里。像看见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个沉默的路标。

      原来,放下那些沉重的期待和未解的纠葛后,对视可以如此简单。

      简单到……让人心里发空。

      谢繁喧看完了通知,转身离开。他没有再看许经年,径直走向教学楼的方向,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许经年还站在原地。公告栏上的纸张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像在催促他离开。

      他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泥土和植物腐烂的气息。然后,他也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回家的路上,他骑得很慢。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匆匆的行人。路过那家他和谢繁喧曾一起躲过雨的便利店时,他停顿了一下。玻璃门上贴着新的促销广告,花花绿绿,早已不是当年的样子。

      时间一直在走,从不为谁停留。

      就像他和谢繁喧,被时间的洪流裹挟着,冲向各自注定的方向。那些曾经交汇的瞬间,那些温暖的、困惑的、酸涩的片段,都被远远抛在了身后,变成记忆里模糊的剪影。

      但也许,这样也好。

      平行线,至少是稳定的。不会相交,就不会有分离的痛苦。可以一直这样,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遥望彼此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发光,或者沉默。

      回到家,何女士已经做好了饭。电视里放着嘈杂的综艺节目,客厅灯光温暖。许经年放下书包,闻到饭菜的香味,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安心。

      “考完了?”何女士从厨房探出头,“快去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嗯。”许经年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饭桌上,何女士絮絮叨叨地说着邻居家的琐事,暑假的安排,叮嘱他考完了也要看看书,不能彻底放松。许经年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点头。

      “对了,”何女士忽然想起什么,“小谢他们家,好像暑假要出门。”

      许经年夹菜的手一顿:“出门?”

      “听谢淮说的,好像要带小谢去参加什么……集训?还是夏令营?记不清了。”何女士给他夹了块排骨,“反正挺长时间的,可能整个七月都不在。”

      “……哦。”许经年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排骨很香,但他尝不出味道。

      整个七月都不在。所以,那张补课表,对谢繁喧来说,可能根本没有意义。他有更远的路要走,更高的山要爬。而自己,还困在这座城市里,困在四楼的教室,困在看不见未来的迷茫中。

      吃完饭,许经年回到房间。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他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就这么在昏暗的光线里坐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班级群里的消息,同学们在约假期出去玩。他扫了一眼,没回复。

      他想起公告栏前那短暂的对望。谢繁喧苍白的侧脸,平静的眼神。

      也想起更久以前,谢繁喧手腕上那枚铜钱,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还想起来自西山的黑色石头,图书馆窗边的阳光,和那句“坐标系没变”。

      坐标系没变。

      但坐标点,早已天各一方。

      许经年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干枯的柿蒂,压成标本的四叶草,那张写着“应是天仙狂醉”的纸条,还有那枚黑色的石头。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面上。在昏暗的光线下,它们像一堆失去生命的遗迹,沉默地诉说着一段已经完结的故事。

      他看了很久,然后,一样一样地,把它们放回盒子里。

      盖上盖子,锁好。

      像封存一段时光,也像埋葬一场无人知晓的心事。

      雨还在下,没有停歇的意思。

      这个漫长的、湿漉漉的、长满了霉斑的梅雨季,终于要过去了。

      而夏天,带着它灼人的热浪和崭新的未知,正轰然而至。

      许经年关掉手机,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前,他想,平行线就平行线吧。

      至少,在无限延伸的孤独里,他们还能偶尔对望。

      确认彼此,依然存在于,同一个浩瀚却寂寥的坐标系里。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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