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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之前 题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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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天气预报说,今夜有雪。我在等,等一场覆盖一切的洁白,等一个清零重启的契机。或许雪化之后,有些东西就能不着痕迹地消失,包括记忆,包括你。
十二月的天,阴沉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铅灰色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空气干冷,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校园里的树木彻底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狰狞地刺向天空,像无数只绝望伸向虚空的手。
离期末市统考还有两周,离传说中的“一模”也更近了。高三的气氛绷紧到了极限,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随时可能断裂。教室里咳嗽声此起彼伏,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睡眠不足的疲惫和强撑的麻木。试卷和复习资料堆满了课桌,也堆满了心理防线。
许经年觉得自己像一根快要烧到尽头的蜡烛,火光微弱,摇摇欲坠。持续的疲惫和压力榨干了他最后一点活力,连沉默都变得费力。他只是机械地做题,背书,考试,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傀儡。心里那片锈蚀的寂静,已经蔓延成了无边无际的荒原,寸草不生。
唯一能让他感到一丝“活着”的实感的,是手腕上那块电子表。是开学初何女士硬塞给他的,说高三了,要精确把握时间。黑色硅胶表带,冰冷的液晶屏幕,数字一跳一跳,无情地丈量着所剩无几的高中时光,和那段早已名存实亡的关系。
他不再去想谢繁喧。不是不想,是不敢。那个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一切,都成了心底一块不能触碰的暗礁,一想就是钝痛。他强迫自己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课本和试卷上,用题海战术淹没所有不合时宜的思绪。
效果时好时坏。有时他能连续几个小时沉浸在学习里,心无旁骛。有时,仅仅是看到一道物理题(文科综合里偶尔也会涉及一点基础物理知识),或者听到“坐标系”、“抛物线”这样的词汇,心里那根生锈的弦就会被猛地拨动一下,发出艰涩刺耳的噪音,震得他半天回不过神。
天气预报说,今夜有雪。
消息是下午课间传开的。萎靡的教室里难得起了一点骚动。对于被困在题海里的高三生来说,一场雪,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雪,也像是一剂强心针,一个短暂逃离现实的借口。
“下雪好啊!”陈博搓着手,一脸期待,“最好下大点,明天就不用早读了!”
“想得美,”同桌林薇小声说,“下刀子也得来。”
许经年没参与讨论。他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一片平静。下雪也好,不下也罢,对他的生活不会有任何改变。该做的题一样要做,该背的书一样要背,该面对的明天一样要面对。
只是……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冬天,下过一场很大的雪。他和谢繁喧一起放学回家,挤在同一把伞下,他的肩膀湿了,谢繁喧把伞往他那边倾。路很滑,他差点摔倒,谢繁喧扶住了他。回到家,谢繁喧给了他那个粉色的兔子暖手蛋。
记忆里的画面带着毛茸茸的暖意,和此刻窗外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许经年闭上眼,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驱逐出去。过去了,都过去了。像上一场雪,化了,了无痕迹。
放学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风更大了,呼啸着穿过教学楼之间的空隙,发出凄厉的呜咽。同学们裹紧衣服,缩着脖子,快步冲向车棚或校门。
许经年推着车走出校门时,感觉到几点冰凉的东西落在脸上。他抬起头,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冰晶,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旋转着飘落。
真的下雪了。
起初很小,只是零星的雪粒。但很快,雪花变大了,变密了,纷纷扬扬,在夜色和灯光里织成一张巨大的、无声的网。
街道上喧闹起来。学生们欢呼着,伸出手去接雪花,或者故意在雪地里蹦跳。世界好像一下子活了过来,充满了孩童般的、简单的快乐。
许经年没有停留。他骑上车,冲进雪幕里。雪花迎面扑来,打在脸上,冰凉。他骑得很快,车轮在开始积雪的路面上有些打滑,但他不管不顾,只是用力蹬着踏板,仿佛要把什么东西远远甩在身后。
路过那个曾经和谢繁喧一起躲过雨的便利店时,他没有减速。玻璃窗上蒙着一层雾气,里面的灯光温暖模糊,像另一个世界。
回到家时,他身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何女士一边帮他拍打,一边抱怨:“下这么大雪还骑这么快,摔了怎么办?”
“没事。”许经年低声说,换下湿了的鞋袜。
晚饭后,他回到房间,没有开灯,就站在窗边看着。雪越下越大,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把世界染成一片纯净的、不真实的洁白。远处的楼宇、树木、街道,都失去了清晰的轮廓,变得柔和而模糊。万籁俱寂,只有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他伸出手,接住几片飘到窗台的雪花。雪花在他温热的掌心迅速融化,变成几颗冰冷的水珠。
覆盖一切,然后消融。不留痕迹。
多好。
如果记忆也能像这场雪一样,下一场大的,把过去的一切都覆盖、掩埋。然后太阳出来,雪化了,所有好的坏的,温暖的寒冷的,甜蜜的酸涩的,都随着雪水一起流走,渗入地下,消失不见。
那他是不是就能真正轻松地往前走了?
他想起植物园里,谢繁喧说的那句话:“以后可能也没机会了。”
也许,不是“可能”,是“一定”。
他们就像这两片先后落在掌心的雪花,曾经短暂地停留在同一片温热里,然后,各自融化,蒸腾,消散在空气中,再也寻不到彼此的踪迹。
这样也好。
许经年收回手,擦掉掌心的水渍。指尖冰凉。
他拉上窗帘,隔断了窗外那片令人心慌的洁白。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房间里的黑暗和寒冷。他坐到书桌前,摊开试卷,拿起笔。
雪还在下,无声无息。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一个在等雪覆盖过往。
一个在等雪化后新生。
或许,他们等的,本就是同一场雪。
只是雪化之后,一个走向遗忘,一个走向没有对方的明天。
夜还很长。
雪,会下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