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阳光 题记: ...
-
题记:
阳光不会因为谁的悲伤而黯淡,时间也不会因为谁的留恋而停留。当一切都朝着既定的轨迹运行时,我唯一能做的,只是让自己习惯这片寂静。
植物园的偶遇,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漾开几圈微弱的涟漪,然后迅速归于平静,仿佛从未发生。
高三的生活是密封的罐头,容不下太多外界的空气和杂音。月考、排名、家长会、一轮又一轮的复习……巨大的压力像磨盘一样碾过来,把每个人都压成扁平而相似的形状。谈论的话题只剩下分数、志愿和未来,那些细腻的情感、无谓的感伤,都成了奢侈品,被自动屏蔽在生存本能之外。
许经年变得更加沉默。他几乎不参与课间的闲聊,对班级里的八卦也充耳不闻。他的世界缩小到课本、试卷和错题本,日复一日,像西西弗斯推着石头上山,没有尽头,也看不到希望,只是机械地重复。
唯一的变化,是他开始频繁地感到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精神上的倦怠。看书会走神,做题会卡壳,晚上躺在床上,明明很累,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心里那片锈蚀的寂静,好像扩散到了四肢百骸,让他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他知道,这叫“高三综合症”。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他只是没想到,自己的症状会这么明显。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难得没有补课。何女士炖了鸡汤,逼着他喝了两大碗,然后赶他出门:“出去走走,别老闷在家里,人都要发霉了。”
许经年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秋日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湛蓝的天空。空气清冷干燥,带着城市特有的、混合着汽车尾气和食物香气的味道。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市图书馆附近。抬头看着那栋熟悉的灰色建筑,脚步顿了顿。他已经很久没来了。高三以后,所有的课外阅读都成了罪过,时间必须以分钟为单位计算,花在“无用”的书上是一种奢侈的浪费。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进去。
周末的图书馆人不少,但很安静。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陈旧气味。他熟门熟路地走到三楼,那个他们曾经坐过的靠窗位置。
位置空着。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照进来,在木质的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在那个位置上坐下。对面是空的。他记得以前,谢繁喧总是坐在这里,背挺得笔直,低着头,专注地看着书或者写着什么。偶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他一眼,或者递过来一张写着解题步骤的纸条。
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却又遥远得像上个世纪。
许经年从旁边的书架上随手抽了本书,是余华的《活着》。他翻开,强迫自己看进去。字句在眼前跳动,却进不了脑子。看了几页,他放下书,看向窗外。
楼下的小花园里,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慢悠悠地打着太极拳。更远处,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世界依旧按照它的节奏运转,热闹,忙碌,充满生机。只有他,像被困在时间琥珀里的昆虫,静止在某个再也回不去的午后。
他忽然想起,好像也是在一个这样的午后,阳光很好,他们在这里复习,他问谢繁喧物理题,谢繁喧耐心地给他讲解,还在草稿纸背面写了一句诗。
“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
李白写雪的诗。那时窗外没有雪,只有明晃晃的阳光。但现在想起来,却觉得那诗句里,有种说不出的苍凉和……美。
被揉碎的不只是白云,还有那些以为能永恒的时光,和那些未曾说出口就已然凋零的心事。
许经年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书。这一次,他看进去了。福贵的一生,苦难,坚韧,麻木地活着。看着看着,眼睛有些发酸。不是为了书中的人物,是为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弥漫在胸腔里的情绪。
为那些无法挽回的失去。
为那些注定孤独的成长。
为这片午后阳光下,盛大而无声的寂静。
他在图书馆坐了一下午,直到夕阳西斜,管理员开始整理书籍,准备闭馆。他才合上书,放回原处,起身离开。
走出图书馆时,傍晚的风已经带了寒意。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口袋。
口袋里有东西。他掏出来,是那枚黑色的石头,谢繁喧从西山捡回来,说“像星空”的那枚。石头冰凉,在夕阳下,那些银色的斑点微微闪烁。
他握紧石头,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一直凉到心里。
他没有把它放回去,就这么握着,慢慢往家走。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温暖不了秋夜的寒。
回到家,何女士已经做好了晚饭。电视里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主持人夸张的笑声填满了整个客厅。
“回来啦?饿了吧?快洗手吃饭。”何女士从厨房端出菜。
“嗯。”许经年应了一声,去洗手。温热的水流冲过手指,带来些许暖意。
饭桌上,何女士絮絮叨叨地说着单位的琐事,邻居的八卦。许经年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鸡汤很鲜,排骨很香,但他尝不出什么滋味。
吃完饭,他回到房间。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的微光,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铁皮盒子。
打开。里面是干枯的柿蒂,四叶草标本,那枚“山鬼花钱”,还有那张写着诗句的纸条。现在,又多了一枚黑色的石头。
他把这些一样样拿出来,在桌面上摆开。在昏暗的光线下,它们像一堆来自遥远时空的信物,沉默地诉说着一段已经完结、却依然散发着余温的故事。
他看了很久,然后,一样一样地,把它们重新放回盒子里。
这一次,他没有锁上。只是轻轻盖上了盖子。
像合上一本已经读完、却舍不得放回书架的书。
他知道,有些寂静,需要时间去习惯。
有些告别,需要一生去消化。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每一个阳光正好的午后,安静地坐下来,感受这份寂静,然后,继续往前走。
即使前路依旧茫茫。
即使身后,空无一人。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屋内,少年坐在黑暗里,握着那枚冰凉的石头,直到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属于自己的体温。
夜,还很长。
路,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