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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藤萝·夜辞秦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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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冬天最后一场雪落下时,咸阳宫披上了最厚的素缟。芈启站在廊下,看着雪花一片片覆满宫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楚国的雪——那是带着水汽的、温润的雪,落在郢都的朱墙上,会很快化成晶莹的水珠,不像秦地的雪,干冷,坚硬,能积上数月不化。
他转身走向扶苏的寝殿。
十二岁的少年正在灯下读书,侧脸的轮廓已隐约有了嬴政的凌厉,可眉眼间的温润,又像极了芈华——还有他自己。芈启站在门外看了很久,看扶苏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提笔注解,那专注的模样,让他想起年少时在楚宫,自己也是这样夜读。
“舅父?”扶苏察觉有人,抬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亮。
芈启走进去,在少年对面坐下。案上摊开的是《楚辞》,屈原的《离骚》,字字泣血。
“读到哪了?”芈启问。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扶苏指着竹简,“舅父,屈子明知楚王昏聩,为何不离去?以他的才华,列国都会奉为上宾。”
芈启沉默片刻。他看着少年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若有一日,扶苏知道他的舅父背叛了他的父亲,会怎样看他?
“因为,”芈启缓缓道,“有些东西,比性命、比富贵更重要。比如故土,比如……文化之根。”
他伸手抚过竹简上那些古老的楚篆。这些字,这些诗,这些流淌在血脉里的韵律——这就是楚。是汨罗江的沧浪之水,是云梦泽的烟波浩渺,是巫山神女的朝云暮雨,是楚人骨子里那份浪漫与不屈。
“你母亲教你这些,”芈启轻声问,“你父亲……可说过什么?”
扶苏想了想:“父王说,文化如江河,百川终要入海。但入海前,每一条支流都该保有自己的颜色。”少年眼中闪着光,“父王还说,天下一统后,楚地的诗、赵地的歌、齐地的礼……都要收藏进咸阳的兰台,让后世子孙知道,这片土地上曾有过怎样灿烂的文明。”
芈启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
嬴政竟是这样想的。不是焚毁,不是抹杀,是收藏,是融合。可这“收藏”二字,何尝不是另一种征服?将楚文化关进咸阳的兰台,像将猛虎关进囚笼,任人观赏。
“很好。”芈启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你父王……有大胸怀。”
他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环,放在扶苏案上。那是楚宫旧物,白玉雕成双龙衔尾,触手温润。
“留着。”芈启说,“若有一日……你迷茫了,看看它。记住,你身上流着一半楚人的血。”
扶苏接过玉环,有些困惑:“舅父,你要远行吗?”
芈启没有回答。他最后看了少年一眼,转身离去。
雪下得更大了。
芈华的寝宫外,琴声如诉。
那是《楚商》,楚国最古老的调子,沉郁苍凉,每一个音符都像从千年时光深处传来。芈启站在宫门外,没有进去。他听着妹妹的琴声,忽然泪流满面。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声音。
楚人的魂,楚人的骨,楚人那份“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执拗。它在芈华的指尖流淌,在每一个楚人的血脉里奔涌。这样的文化,这样的魂,怎么能被关进兰台?怎么能成为秦帝国藏书阁里的一卷竹简?
琴声停了。
芈启听见妹妹轻声叹息,听见她对宫人说:“收了吧。大王不喜楚音太悲。”
宫人小心翼翼地问:“王后既知,为何还弹?”
良久,芈华的声音传来,很轻,却像惊雷炸在芈启心头:
“因为我是楚人。这琴声……是我的根。”
芈启转身,大步离去。雪落在肩头,冷风像刀子一样吹着他,他却浑然不觉。
够了。有妹妹这句话,就够了。她弹楚曲,她教扶苏楚辞,她心里还装着楚国——哪怕她嫁给了嬴政,哪怕她成了秦国的王后。
她会懂他的。芈启想。等她知道自己要复兴楚国,她会理解的。毕竟,血脉这东西,割不断。
谯清的商社里,灯火通明。
芈启推门进去时,谯清正在对账。烛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这个从蜀地一路走来的女子,如今已是秦国数一数二的大商。可芈启知道,她心里还装着蜀道的云雾,装着巴郡的江水。
“我要走了。”芈启开门见山。
谯清手中的算筹“啪”地放在案上。她抬起头,看着芈启,看了很久,才轻声道:“去哪?”
“西楚。项荣那里。”芈启回复道。
“去做什么?”谯清问。
芈启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谯清从未见过的炽热:“去做我该做的事——做楚王。”
室内一瞬间陷入死寂。
良久,谯清缓缓站起:“我跟你去。”
“不。”芈启摇头,“你留在咸阳。”
“为什么?”谯清眼中闪过痛色,“你既要去搏命,为何不带我?当年在蜀地,你说过……”
“当年是当年。”芈启打断她,声音冷硬,“如今我要做的事,九死一生。你留在咸阳,替我照顾华儿和扶苏。还有——”他顿了顿,“做我的眼睛,我的耳朵。”
谯清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如此陌生。那个会温柔拭去她眼泪的芈启,那个会说“清儿,等我站稳脚跟,定不负你”的芈启,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里只有王图霸业、连温情都可以算计利用的一心想当楚王的昌文君芈启。
“你……”谯清的声音发颤,“你从何时起,变成这样了?”
芈启沉默。他走到窗前,望着咸阳宫的方向。那里灯火辉煌,是他住了十几年的地方,也是他此刻迫不及待要逃离的牢笼。
“从我父王母妃死在李园刀下那日起。”他背对着谯清,声音很轻,“从我妹妹嫁给嬴政那日起。从我在秦国做‘昌文君’,人人都称我‘昌文君’,却再没人记得我是‘楚公子芈启’那日起。”
他转身,眼中是燃烧的火焰:“清儿,我不想永远做秦王的臣子,做秦国王后的兄长。我要做王——和嬴政平起平坐的王。”
谯清闭上眼。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物资我已备好。”她听见自己机械地说,“商队三日后出发,走武关道。你混在队伍里,扮作账房先生。”
“好。”芈启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等我做了楚王,稳定了天下,定回来接你。王后的位置,给你留着。”
谯清看着他眼中的光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叫阿岩的赘婿也说过类似的话:“清娘,等我赚了钱,定让你做巴郡最风光的女人。”
后来阿岩死了,死在盗匪刀下,连尸首都没找全。
她抽回手,淡淡道:“公子保重。”
三日后,大雪封了武关道。芈启混在谯清的商队里,一袭青衫,背着简单的行囊。临行前,他最后望了一眼咸阳。
这座城,他住了十几年。这里有他的妹妹,有他教导过的外甥,有他经营的人脉,有他熟悉的街巷。可这一切,从今日起,都要割舍了。
商队缓缓驶出城门。芈启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城楼上,谯清站在风雪中,望着商队渐行渐远,直到变成雪幕中几个模糊的黑点。雪花落在她脸上,化成水,像泪。
她有种预感——这一别,就是永别。
一个月后,秦军俘虏楚王负刍的消息传回咸阳。
嬴政亲自去楚都受降。他站在楚宫废墟前,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负刍跪在脚下,心中没有太多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释然。
楚国,终于灭了。从今往后,这天下只有一个王——就是他,嬴政。
回咸阳后,他下令大摆庆功宴。章台殿张灯结彩,群臣欢腾,都说天下一统,指日可待。嬴政坐在王座上,看着殿下的歌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芈华刚嫁给他时,也曾在这殿中跳过楚舞。
那时她说:“大王,等天下一统了,我教你跳楚舞。”
现在,楚国灭了。可教他楚舞的人,也还在身边,嬴政内心正是满足。
嬴政举杯,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浑身是雪的斥候冲进来,扑倒在地,声音嘶哑:
“报——昌文君芈启……逃回楚地!被楚人拥立为……新楚王!”
歌舞骤停。
殿内死寂。所有人都看向嬴政。
嬴政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酒液溅湿了衣袍。他缓缓站起,盯着那个斥候,一字一句:
“你说……什么?”
斥候颤抖着呈上一卷帛书:“这……这是芈启与项荣联名送来的信……”
嬴政接过信,展开。熟悉的字迹——是芈启的,可笔锋凌厉了许多,每一个字都像刀,割在他心上。
“秦王政亲启:
大丈夫生于天地,岂能久居人下?启蒙秦王厚待,本应感恩戴德。然楚人之血未冷,楚魂未灭。闻妹华弹楚曲于深宫,见外甥扶苏习楚辞于灯下,乃知楚文化不绝如缕,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今启与项荣将军盟于西楚,承楚人拥戴,立为新王。自此,秦有秦王,楚有楚王。昔年兄弟之情,恐难再续。他日战场相见,各为其国,勿怪。
另:楚文化之绚烂,非秦法严苛可比。天下归一,未必是秦。且看楚人重振旗鼓,与秦争衡。”
信末,还有项荣的署名,笔力遒劲,杀气扑面。
嬴政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久到群臣以为他要爆发雷霆之怒时,他却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冷,像从冰窖里捞出来:
“好……好一个‘大丈夫岂能久居人下’。好一个‘楚魂未灭’。”
他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可脸上还在笑:“寡人灭楚,是为天下一统,是为终结战乱。可寡人最好的兄弟——寡人视若手足的芈启——却要复兴楚国,要重启战端!”
“啪!”
他将信狠狠摔在地上,又抬脚猛踩!一下,两下,三下……像要踩碎的不是帛书,而是那个曾经温润如玉的公子,是那些把酒言欢的夜晚,是那句“政,华儿嫁你,我放心”。
群臣跪了一地,无人敢言。
嬴政剧烈喘息,像负伤的兽。多少年了,他没这样失态过。灭赵时没有,被荆轲刺杀时没有,母亲去世时也没有。
可今日,芈启这一刀,捅得太深,太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