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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藤萝·裂痕出     这 ...

  •   这个冬天的雪,下得格外早。蓟城的城垣上还残留着秋日的枯藤,秦军的黑色旌旗已经插满了箭楼。

      王翦站在蓟城宫殿的废墟前,看着士兵们将燕国的宗庙器物一箱箱搬出。那些精美的青铜器、玉器,在雪光里泛着幽冷的光,像这个古老国度最后的叹息。

      “将军,燕王喜和太子丹往辽东跑了。”副将禀报。

      王翦点点头,没说话。他望着北方苍茫的山脉,那里是苦寒之地,是燕国最后的退路。但他知道,燕国气数已尽了。

      “整顿兵马,三月后南下。”王翦转身,“该去楚国了。”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蓟城的断壁残垣。这座燕国经营了数百年的都城,在短短数月间易主。而远在咸阳的嬴政,接到捷报时,只是淡淡批了一个“可”字。

      他案头的竹简,已经堆成了山。灭燕的奏报只是其中一卷,旁边还有魏国的降表、楚国的军情、齐国的动向……这个天下,正被他一点点握进掌心。

      与此同时,楚地寿春。

      负刍坐在王座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璧。这是项家前日送来的——上好的和田玉,雕着螭龙纹,价值连城。项燕在信中说,愿率项家军全力抗秦,只求楚王粮草补给。

      “项燕啊项燕,”负刍轻笑,“你是真忠心,还是……想学李园?”

      他想起当年李园如何架空芈悍,如何权倾朝野。项家如今坐拥西楚,兵强马壮,若再让项燕掌了全国兵权……

      “王上,”内侍小心翼翼禀报,“项将军又派人来催粮了。说秦军王翦部已南下,不日将入楚境……”

      “给。”负刍将玉璧扔在案上,“他要多少,给多少。但要派监军——就用寡人的亲卫去。每一石粮,每一件甲,都要给寡人盯紧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寿春划向蕲县。那里将是决战之地。项燕能赢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输赢,项家军都会元气大伤。

      这样就好。负刍想。项家伤了,他就安全了。

      又一个春天,秦军如黑云压境,驻扎在楚境以北。王翦的营帐里,灯火彻夜不熄。这个老将太清楚这一战的分量——楚国不是燕赵,楚地广袤,民风剽悍,更有项燕这样的名将。

      “坚壁,守。”王翦对诸将只说三个字,“楚军来攻,不出;来骂,不听。他们要打,我们等。”

      这一等,就是数月。

      楚军营中,项燕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派兵挑战数十次,秦军高挂免战牌。他骂阵,秦军充耳不闻。六十万大军就像一块巨石,压在楚境边上,不动,却让人喘不过气。

      “父亲,军粮快不够了。”项荣从后方催粮回来,脸色难看,“寿春那边推三阻四,说粮道被秦军骚扰……”

      项燕沉默。他望向秦军营地方向,那里炊烟袅袅,士兵的操练声隐约可闻。王翦甚至让士兵玩投石、跳远的游戏,全然不像是来打仗的。

      “他在等。”项燕终于开口,“等我们粮尽,等我们士气涣散。”他深吸一口气,“传令,明日……撤军。”

      “父亲?!”

      “不能等了。”项燕眼中满是血丝,“再等下去,不用秦军打,我们自己就先垮了。你先撤,直接撤回江东。”

      项荣如项燕所愿撤地远远的,但项燕没想到,这一撤,就是永别。

      王翦等的就是这个时机。楚军东撤第三天,秦军精骑如鬼魅般追至蕲南。项燕仓促应战,楚军已疲,秦军以逸待劳。

      那一战,血染红了蕲水。项燕身中七箭,仍持剑立于阵前,直到最后一刻。他倒下时,眼睛望着西方——那是西楚的方向,是项家根基所在。

      消息传回西楚时,项荣正在教儿子项羽练剑。三岁的孩子,拿着小木剑,咿咿呀呀地劈砍。

      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来,跪倒在地,话未出口,泪先流了满面。

      项荣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呆呆地站着,看着传令兵颤抖的嘴唇,看着那封染血的战报。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远了,只剩下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少将军……老将军他……战死蕲南……”

      项荣没哭。他甚至很平静地弯腰,捡起了剑。剑身映出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戴了一张面具。

      “知道了。”他说,“下去吧。”

      传令兵退下后,项荣继续教儿子练剑。他握着项羽的小手,一招一式,教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记住,”他对儿子说,声音很轻,“你的祖父,是战死的。是被秦人杀死的。”

      项羽眨着大眼睛,似懂非懂。

      一旁的孟山看着丈夫的背影,忽然觉得浑身发冷。那个总是沉默但温和的项荣,此刻背脊挺得笔直,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

      当夜,项荣在祠堂里跪了一夜。项梁陪着他,兄弟二人谁也没说话。烛火跳动,映着项燕的牌位——那还是空的,遗体尚未运回。

      “哥,”项梁终于开口,声音哽咽,“我们要报仇。”

      项荣没回答。他盯着父亲的空牌位,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教他骑马的样子。父亲的手很大,很稳,握着他的手说:“荣儿,项家人,脊梁不能弯。”

      现在,父亲的脊梁断了。被秦军的箭,射断了。

      “芈启那边,”项荣忽然说,“联系得如何?”

      项梁一怔:“一直有往来。谯清姑娘上月又送了一批药材,说是公子启的意思……”

      “不够。”项荣打断他,“我要见他。亲自见。”

      咸阳,芈启府邸。

      谯清将西楚的密信放在案上时,手在微微发抖。这不是寻常的问候信,这封信里,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仇的寒意。

      芈启展开信,看了很久。久到谯清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项荣邀我……反秦。”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谯清看见,他握信的手攥成拳头,关节已经泛白。

      “公子,”谯清跪坐下来,握住他的手,“项将军丧父,悲愤之下……”

      “他不是悲愤。”芈启抽回手,将信放在烛火上。火焰吞噬了帛书,映得他脸上光影跳动,“他是算准了。算准了此刻楚国将亡,算准了我这个楚国公子……会心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咸阳的夜色,远处宫殿的灯火辉煌如昼。那里住着他的妹妹,住着他的妹夫——那个正在灭他故国的人。

      “清儿,你说,”芈启背对着她,声音飘忽,“若父王母妃在天有灵,是希望我安安分分在秦为相,还是希望我……夺回楚国的王位?”

      谯清答不上来。

      “项燕死了。”芈启继续道,像在自言自语,“项家与秦国,从此是血仇。而项荣找我,不是因为他多看重我——是因为他找不到别人了。”

      他转过身,眼中是谯清从未见过的锐利:“负刍不会容他,秦王要灭楚。他唯一能攀附的乔木,只剩我了。而我……”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决绝,“我也需要他的兵。”

      谯清心中一凛:“公子,你要想清楚。这一步踏出去,就回不了头了。华公主她……”

      “华儿是秦国王后。”芈启打断她,声音冷下来,“从她嫁给嬴政那天起,她就选了立场。而我——”他走到谯清面前,俯身看着她,“我是楚国的公子。我的父母死在楚国的宫变里,我的故国正在被秦国的铁骑践踏。”

      他握住谯清的肩膀,握得很紧:“清儿,我不想永远活在秦宫的阴影下。我不想你永远要对华儿行礼,不想我们的孩子将来问起,我要说‘你祖父的楚国,是被你姑父灭的’。”

      谯清看着他眼中的火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蜀道,母亲对自己说:这世道,女人要活得好,不仅得靠自己,还要找合适的合伙伙伴。

      可现在她明白了——这世道,谁都靠不住。只能抓住眼前能抓住的。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替你传信。”

      几日后,芈华在宫中见到芈启时,总觉得兄长有些不同。具体哪里不同,她说不上来。他还是那样温文尔雅,说话时嘴角带笑,对她关怀备至。

      “兄长近日憔悴了。”芈华替他斟茶,“可是政务太忙?”

      芈启接过茶盏。

      “是有些忙。”他微笑,“秦王要灭楚,朝中事务自然多些。”他顿了顿,看着芈华,“华儿,若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楚国真的亡了,你会难过吗?”

      芈华怔了怔。她看着兄长,忽然发现他眼角有了细纹。这个总是护着她的兄长,也老了。

      “会。”她轻声说,“那是我们的故国。那里有父王母妃的陵墓,有我们长大的宫殿,有端午节划的龙舟……”她眼圈微红,“可我更知道,我们要的天下,是没有战乱的天下。楚国不亡,这仗就要一直打下去。”

      芈启静静听着,然后笑了:“你说得对。”

      他笑得那么温和,那么自然。可芈华没看见他内心的折磨。

      那夜芈启离开后,芈华独自坐在殿中。入画悄无声息地进来,为她披上外袍。

      “公主有心事?”

      芈华望着兄长离去的方向,轻声道:“入画,你说……人是不是都会变?”

      入画沉默片刻:“不是人会变,是世道在变。世道变了,人若不跟着变,就只能被碾碎。”

      “那兄长他怎么心事那么重……”芈华没说完。

      入画也没有回答。两人就这样静静站着,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而在咸阳城的另一个角落,芈启正在写一封密信。信是写给项荣的,只有八个字:

      “待时而动,静候佳音。”

      写完后,他将信纸凑到烛火前,看了很久。火光跳动,映着他眼中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决绝,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兴奋。

      终于,他将信递给谯清:“用老办法送出去。”

      谯清接过信,指尖触到冰凉的帛纸。她看着芈启,这个她爱着的男人,此刻脸上有一种陌生的光芒。

      “公子,”她轻声问,“若真到了那一天……你会对华公主刀兵相向吗?”

      芈启怔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转过身,背对着她。

      “去送信吧。”他说。

      谯清走出房间时,回头看了一眼。芈启还站在窗前,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那个温润如玉的楚国公子芈启,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要夺回王位的复仇者。

      而这条路上,第一个要割舍的,可能就是血脉亲情。

      夜风吹过,带走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不知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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