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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冬眠·红炉夜 ...

  •   腊月廿三,小年。

      楚都的雪下了整日,到黄昏时终于住了。芈华推开兰台宫偏殿的窗,冷冽的空气裹着梅香涌入,吹散了殿内沉郁的熏香。案头烛火摇曳,映着刚刚送到的、盖着秦王玄鸟火漆的密函。

      她拆开蜡封,抽出素帛。是嬴政的笔迹,墨色浓重,笔画间却透着一丝罕见的、属于少年人的怅惘:

      “华妹如晤:

      咸阳今岁苦寒,雪落三昼夜未停。宫檐冰凌垂尺余,渭水凝而不流。然此雪虽盛,终不若邯郸之雪——

      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

      幽州思妇十二月,停歌罢笑双蛾摧。

      倚门望行人,念君长城苦寒良可哀。

      别时提剑救边去,遗此虎文金鞞靫。

      中有一双白羽箭,蜘蛛结网生尘埃。

      箭空在,人今战死不复回。

      不忍见此物,焚之已成灰。

      黄河捧土尚可塞,北风雨雪恨难裁。”

      芈华握着帛书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不是嬴政写的诗,不知道嬴政哪里抄来的。她读过屈子楚辞,读过诗经风雅,却从未见过这般奇崛苍凉的句子——雪花大如席,箭空人死,黄河捧土,恨裁风雪。字字如刀,剖开壮阔边塞背后森森白骨与绵绵长恨。

      她几乎能想象嬴政写下这些句子时的样子:十四岁的少年秦王,独坐咸阳宫深夜的案前,窗外大雪封城,而他想起更北的赵国,想起燕山脚下那些被风雪埋葬的征人、倚门望穿的思妇,想起战争这把永远填不满的巨铲,如何一铲一铲将血肉之躯筑成边境永不融化的雪长城。

      “北风雨雪恨难裁……”

      芈华轻声念出最后一句,望向窗外楚宫连绵的殿宇飞檐。这里的雪是柔软的,落在琉璃瓦上积成蓬松的棉絮,路上的雪,宫人会及时扫去,怕贵人滑倒。而北方的雪,是能压垮帐篷、冻裂兵戈、埋葬整支军队的。

      她忽然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纵使她在楚国清洗朝堂、平衡势力、革新弊政,纵使嬴政在秦国修渠强兵、推行法治、积蓄力量,面对这绵延数百年的战争机器,面对这早已浸透九州大地的仇恨循环,他们这点少年热血,真的能“裁”断这漫天风雪吗?

      芈华将帛书仔细折好,收进一只檀木匣中。匣里已有数封来自秦国的信,嬴政的、芈启的、甘罗的,还有吕不韦托人捎来的治国策论。这些信是她漫长宫闱生涯中,为数不多的、能与远方那个关于“天下太平”的梦想保持连接的丝线。

      殿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女子清亮的声音:

      “华妹妹可在?我带了好东西来!”

      门被推开,芈川提着个双层竹篮笑盈盈走进来。她比芈华大一岁,穿一身鹅黄锦袄,领口袖缘镶着雪白的狐毛,乌发绾成俏皮的垂鬟分肖髻,簪着几朵嫩黄的腊梅。虽非绝色,却有种温室花朵般的娇憨明媚。

      “川姐姐?”芈华起身,有些意外。

      芈川是她的异母姐姐,生母早逝,自幼被芈华的母亲魏姝抚养长大。说来也奇,魏姝与亲生女儿芈华性格相冲,一个温婉隐忍,一个刚烈果决,母女俩说不上三句便要争执;反倒与芈川投缘,将她教得知书达理、柔顺体贴,视如己出。

      “今儿小年,我估摸着你又要在这些奏章里熬一夜。”芈川将竹篮放在案上,掀开盖布,里面竟是个精巧的红泥小炭炉,炭火正旺,炉上坐着一只陶锅,汤已滚沸,奶白的汤底里浮着枸杞、红枣、姜片,香气扑鼻。另一层放着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翠绿的茼蒿、嫩黄的豆腐、雪白的鱼丸,还有一壶酒。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芈川变戏法似的取出两只玉杯,眉眼弯弯,“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芈华怔住,随即笑了。这是数月来,她第一次真心的笑。

      姐妹二人移步暖阁,在临窗的矮榻上对坐。芈川利落地布菜涮肉,芈华则习惯性地取出银针,逐一试过酒菜——银针未变黑,她却看见芈川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

      “姐姐莫怪,”芈华收起银针,轻声道,“习惯了。”

      “我知道。”芈川为她斟酒,琥珀色的果酒在玉杯中荡漾,“在这宫里,谨慎些好。”

      酒是楚地特产的柑橘酿,清甜中带点微酸,入喉温润。热汤滚沸,羊肉片下去一涮即熟,蘸一点麻酱腐乳调成的酱料,鲜美无比。窗外暮色四合,又开始飘起细雪,殿内却暖意融融,火锅的白汽氤氲开来,模糊了雕花窗棂,也模糊了宫墙内外的森严界限。

      “还是你会享福。”芈华吃了一片羊肉,满足地眯起眼,“我这儿只有冷冰冰的奏章和算计。”

      芈川托腮看她,忽然道:“华妹妹,你可知我多羡慕你?”

      芈华动作一顿。

      “我不是说羡慕你掌权、受宠,”芈川拨弄着炉中炭火,火星噼啪,“我是羡慕你……有方向。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守什么,哪怕前路再难,你眼里都有光。”

      她抬起头,眼中映着炉火,却有些空茫:“而我呢?从小被魏娘娘教着学女红、背《女诫》、练仪态,为的就是将来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安稳度日。可我连要嫁的是谁、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芈华放下筷子,静静看着她。

      “过了年,我就要议亲了。”芈川轻声道,“宗□□已开始拟名单。不是嫁到齐国、燕国去联姻,就是嫁给楚国哪家世族的嫡子巩固权势。总之,都是一场交易。”

      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脆弱:“所以我想来求你,华妹妹,你现在是监国公主,说话有分量。将来议亲时,能不能……帮我看看,替我选个至少品性端正、不那么昏聩暴戾的?我不求情投意合,只求后半生不至于太苦。”

      芈华喉头一哽。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总跟在她身后“华妹妹”“华妹妹”叫着的姐姐,已经十五岁了。而在楚国,十五岁的公主,就像枝头熟透的果子,到了该被摘下来、送往某个陌生庭院的时候。

      “这么快吗……”她喃喃。

      “快?”芈川眨眨眼,“华妹妹,你明年也十五了呀。也该议亲了。”

      芈华手中的玉杯微微一晃,酒液溅出几滴。

      十五岁。

      她竟从未想过这个数字与自己有关。在她心里,自己还是那个可以爬屋顶、可以挥剑、可以为了理想与天下英杰纵论江山的“少年”。可现实是,再过几个月,她也将被列入宗□□的名册,成为楚国政治棋盘上一枚待价而沽的联姻棋子。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芈川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你别怕。你是父王最宠爱的公主,是监国公主,你的婚事必是千挑万选,或许……或许还能有些许自主之权。”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只是提醒你,心里有个准备。这宫里的时光啊,看着慢,实则快得很。昨天我们还是追蝴蝶的小丫头,明天就要成为别人的妻子、母亲了。”

      窗外雪落无声。

      火锅的白汽仍在升腾,酒香氤氲,可某种冰冷的现实已悄然渗透进来,将这片刻温馨冻出一层薄薄的霜。

      芈华反握住芈川的手,用力点头:“姐姐放心。你的婚事,我一定会把关。不止品性,还要查他家族底细、后院是否干净、有无恶习……总之,必不让你受委屈。”

      芈川眼眶微红,笑了:“有妹妹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姐妹二人继续吃火锅,聊起童年趣事,聊起宫中琐碎,刻意避开了那些沉重的话题。芈川说起魏姝近日又学会了新的刺绣花样,芈华说起在秦国吃到的奇怪点心,笑声偶尔响起,冲淡了冬夜的寒寂。

      酒至微醺,芈川靠在软垫上,望着窗外的雪,轻声道:

      “其实有时候想想,我们像不像这锅里的羊肉?看着自由自在地浮沉翻滚,实则火候、调料、何时出锅,早由不得自己。”

      芈华看着锅中沉沉浮浮的食材,沉默良久,才道:

      “那我们就做执筷的人。不能决定下锅,至少可以决定蘸什么料、煮多久、和谁同食一锅。”

      芈川转头看她,眼中有了光:“华妹妹,你总是这么……有办法。”

      送走芈川时,已是亥时。

      芈华独自站在殿廊下,看着芈川提灯的身影渐行渐远,鹅黄的衣裳在雪夜中像一朵温暖的萤火,最终没入重重宫闱的黑暗。

      她回到案前,火锅已撤下,殿内恢复了空旷冷清。嬴政的帛书仍躺在匣中,芈川的话却在耳边回荡。

      十五岁。议亲。联姻。

      这些词像一根根细针,刺破了她一直以来刻意维持的“少年幻梦”。她可以把自己当成一把剑、一个斗士、一个监国者,却终究无法逃避“楚国公主”这个身份所附带的、最传统的命运。

      她推开窗,让寒风扑面。雪又大了,漫天飞舞,将楚宫妆点成一片琼楼玉宇。远处章华台的宴乐声隐隐飘来,那是贵族们在庆祝小年,他们推杯换盏,他们吟诗作赋,他们也在交换利益、商谈联姻、决定无数个“芈川”的未来。

      芈华想起嬴政信中的句子:“箭空在,人今战死不复回。”

      那些箭是战士的遗物,而她们这些公主,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遗物”?被家族射出,飞向未知的远方,或命中目标,为家族赢得利益;或中途折断,成为政治的牺牲品;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深深扎进某个庭院的高墙,成为墙上沉默的装饰,再不能自由飞翔。

      她忽然感到一种深切的孤独。

      这种孤独不同于在楚国朝堂孤军奋战的疲惫,也不同于与挚友分别的惆怅,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关于“身为女子”的孤独,纵使她武功绝伦、智谋超群、手握权柄,在宗法礼制的大网下,她依然只是一枚待移的棋。

      “不甘心……”

      她低声说,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寒风里。

      但不甘心又能如何?她是楚国的公主,是父王母妃的女儿,是这艘正在沉没的巨船上为数不多还在努力舀水的人。她不能任性,不能逃避,甚至不能表现出丝毫软弱。

      雪落满肩。

      芈华缓缓关窗,将风雪隔绝在外。她走回案前,重新铺开奏章,提起笔。

      笔尖悬在简上,却迟迟未落。

      许久,她蘸墨,写下第一行:

      “臣女芈华启奏父王:今宗□□拟议公主婚事,儿臣以为,当以人品才德为首,家世次之。另请准儿臣参与遴选,为诸姐妹略尽心力……”

      字迹工整,语气恭谨。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薄薄一简背后,是她为自己、为芈川、为所有楚国公主,在这个森严的规则铁笼里,试图凿出的第一道缝隙。

      哪怕只是一道缝。

      哪怕只能透进一丝光。

      她要试试。

      烛火摇曳,映着少女坚毅的侧脸。

      窗外,楚都的雪下了一夜。覆盖了街巷,覆盖了宫檐,也覆盖了所有暗涌的波涛与无声的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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