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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冬眠·冰上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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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歇的声音渐渐有了温度,仿佛亲历那惊心动魄的时刻:
“秦王递璧,相如持璧倚柱,怒发冲冠,言:‘大王欲得璧,使人发书至赵,赵王悉召群臣议,皆曰秦贪,负其强,以空言求璧,偿城恐不可得。臣以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况大国乎?今臣观大王无意偿赵王城邑,故臣复取璧。大王必欲急臣,臣头今与璧俱碎于柱矣!’”
芈华听得入神,掌心不自觉抵住桌面。
“秦王恐其破璧,乃辞谢。相如度秦王虽斋,决负约不偿城,使其从者衣褐怀璧,从径道归赵。秦王知后,或欲烹之,相如从容曰:‘今杀相如,终不能得璧也,而绝秦赵之欢。不如因而厚遇之,使归赵。’”
“秦王竟释之。”黄歇轻叹,“蔺相如以一人之智勇,护国宝,全国体,靠的是什么?是一腔不惜玉石俱焚的血性,是对‘信义’二字的执守,纵使在绝对强势面前,亦不肯弯下脊梁。”
芈华点头:“所以后来渑池之会,他敢逼秦王击缶。”
“正是。”黄歇继续,“再讲‘负荆请罪’。”
“蔺相如连立大功,位在廉颇之上。廉颇不服,宣言:‘我见相如,必辱之。’相如闻,每朝常称病,不与争列。出门望见,辄引车避匿。门客耻之,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独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
“廉颇闻之,肉袒负荆,至门谢罪。遂为刎颈之交。”
黄歇讲至此处,眼中已泛起泪光。不是悲伤,而是某种被时间尘封的热血,重新涌上心头。
“将相和,赵国安。”芈华轻声接道,“蔺相如的忍让不是怯懦,是以国事为重的远见;廉颇的负荆不是屈辱,是知错能改的豪勇。他们争,是为国;和,亦是为国。”
“是啊……”黄歇喃喃,“还有晏子。”
他调整呼吸,讲起那个身材矮小却智慧如海的齐相:
“晏子使楚,楚人知其矮,于大门旁开小门迎之。晏子不入,曰:‘使狗国者从狗门入,今臣使楚,不当从此门入。’傧者更道,从大门入。”
芈华嘴角微扬。
“见楚王,王曰:‘齐无人耶?’晏子对曰:‘齐之临淄三百闾,张袂成阴,挥汗成雨,比肩继踵而在,何为无人?’王曰:‘然则何为使子?’晏子曰:‘齐命使各有所主,其贤者使使贤主,不肖者使使不肖主。婴最不肖,故宜使楚矣。’”
黄歇讲到此处,竟轻笑出声。那些沉郁的悲观的冰雪,仿佛被这些古老故事里的智慧与风骨,渐渐融化。
“楚王又令缚一人过,曰齐人坐盗。问晏子:‘齐人固善盗乎?’晏子避席对曰:‘婴闻之,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今民生长于齐不盗,入楚则盗,得无楚之水土使民善盗耶?’”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雪落簌簌。
芈华看着师父眼中重新亮起的光,缓声道:“师父,您看,蔺相如敢在虎狼秦庭以命护璧,是因他信‘义’不可屈;廉颇能负荆请罪,是因他知‘国’重于私;晏子三驳楚王,是因他守‘士’之尊严。他们所做的,在当下或许只是延缓了国势衰颓,但千百年后,我们坐在这里,仍会被他们的气节、智慧、担当所震撼,所鼓舞。”
她起身,走到黄歇面前,像小时候一样蹲下,仰头看着他:
“您问几十年后天下会是什么格局,我们是否看得到。我看得到,因为我信,只要这世上还有人为‘道义’挺直脊梁,为‘家国’忍辱负重,为‘尊严’机智周旋,那道光就永远不会熄灭。秦再强,强不过人心向善;世再乱,乱不了薪火相传。”
黄歇怔怔望着弟子年轻却坚定的脸,忽然间,数月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被这番话语击得粉碎。
是啊,他在悲观什么?蔺相如面对秦王时,难道不知赵弱秦强?廉颇负荆时,难道不顾老将颜面?晏子使楚时,难道不惧楚王刁难?他们做了,不是因为确信一定能赢,而是因为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他才发现,原来芈华是故意让他讲这些故事,重拾信心,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总是一个他做不了什么,但只要有那些理想主义者,天下就会重回太平,他也就有信心了,只要他做的是对的,黑夜里一盏灯也能带来光明,直到迎来白天,而他黄歇愿意像前人一样做那盏照明的灯。
“华儿……”黄歇声音哽咽,“你长大了。”
芈华微笑:“是师父教得好。”
窗外,夜色已深。雪不知何时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清冷的月。
黄歇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的帛书,递给芈华:“险些忘了。途经燕境时,燕王喜托人转交的。”
芈华讶然接过。拆开火漆,素帛上是刚劲有力的燕篆:
“楚国监国公主芈华妆次:
寡人僻处北疆,久闻公主贤名。今岁冬狩,于易水之畔闻楚使言公主理政之明、安民之德,心甚慕之。天下纷扰,雄杰辈出,然女子如公主者,寡人未见。
若蒙不弃,愿与公主书信往来,论天下势,析治乱道。山水迢遥,神交可矣。
燕王喜顿首”
信很短,措辞却极为郑重。芈华反复读了两遍,抬头看向黄歇:“燕王喜……便是那位即位后果决振燕的新君?”
“正是。”黄歇颔首,“此人年少继位,雷厉风行,整顿吏治,操练新军,燕国近年颇有起色。他慕你之名,倒不意外。”
芈华将信小心折好。燕国虽远,却是牵制齐国、侧击赵地的关键。燕王喜主动结交,于楚有利无害。
“我会回信。”她说。
黄歇看着她沉稳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个冬天虽然漫长,但冰层之下,早有春水在暗暗涌动。他的弟子,已不再是需要他庇护的小女孩,而是能独当一面、甚至影响一国王者的楚国支柱。
他起身告辞。走到殿门时,回头望了一眼——
芈华已坐回案前,重新提起了朱笔。灯火将她的身影投在墙上,挺拔,孤独,却有着破冰而出的力量。
那夜之后,芈华果真开始与燕王喜通信。
起初只是礼节性的问候,渐渐谈到治国:燕国如何抵御东胡,楚国如何平衡世家;燕地的骑兵训练,楚地的水师建制;燕山脚下的铁矿,云梦泽畔的稻米……两个从未谋面的年轻统治者,在素帛上勾勒着各自国家的蓝图,也谨慎地试探着未来的可能。
芈华在信中没有掩饰对天下一统的向往,燕王喜回信则坦言:“燕僻北疆,但求自保,然若天下有真主出,燕愿附骥尾。”
这已是很直白的表态。
与此同时,楚宫的冬天终于显露出尽头。正月末,池水的冰层在某个午后发出“咔嚓”的轻响,裂开第一道细纹。宫墙下的积雪开始消融,露出底下枯黄的草根,隐约可见一点稚嫩的绿意。
芈华依旧每日埋首奏简。求亲的帖子渐渐少了,或许是她态度坚决,或许是楚王暗中敲打。她乐得清净。
偶尔批阅间隙,她会推开窗,看檐下冰凌一滴一滴融化,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冬眠的虫子还没醒,但她早已醒来。
不仅醒来,还在冰层之下,悄悄织就了一张网,连接着燕北的鹰,联系着秦地的故人,也掌控着楚国这艘大船,在暗流涌动的春水到来前,调整着航向。
黄歇再次入宫,带来一个消息:秦将王翦攻韩,已破宜阳,兵临新城。韩王安遣使求和,愿献南阳之地。
“开始了。”黄歇叹息。
芈华站在窗前,望着北方天空聚散的云,轻声说:
“师父,春天快要来了。”
不是感叹,是陈述。
冰雪消融时,洪流将至。而她已经准备好了。至少,准备好了面对。
惊蛰日,天未明时,远方滚过第一声闷雷。
芈华在雷声中醒来。她没有唤宫人,自己披衣起身,推开窗。东方天际泛白,云层低垂,晨风里裹着泥土翻新的气息与草木萌动的清甜。池冰已化尽,水面上浮着嫩绿的萍点,几只早归的燕子在檐下试探着筑巢。
“惊蛰……万物出乎震。”她轻声念着《周易》里的句子。
震为雷,为动。甲木在地为大树,在天为雷,这是她的本命日。天地以此惊醒蛰伏的虫,人间也该有些动静才是。
她换上那身朱红劲装,束起长发,取过仿制的赤霄剑。今日不批奏章,不理会那些锱铢必较的赋税账目、那些勾心斗角的世家请托。她要去竹林,听一听剑锋破风的声音,找回一点“活着”的感觉。
宫后的竹林经了一冬霜雪,反倒更显苍翠。新笋已破土而出,尖角上顶着露珠,在晨光中像一柄柄待出鞘的碧玉短剑。芈华走到平日练剑的空地,屏息,起势。
剑随身走,人随剑旋。赤霄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流火,劈、刺、撩、抹,每一式都带着积压数月的郁气。那些在朝堂上不得不隐忍的愤怒,那些在奏章里不得不迂回的算计,那些在深夜里无人可诉的孤独,此刻尽数倾泻于剑锋。
竹叶被剑气激荡,簌簌落下,在她周身似乎形成一圈旋涡,美人如玉剑如虹。
最后一式“长虹贯日”将出未出时,竹林深处突然传来破风声!